孫國棟在這條線上乾了這麼多年,知道什麼該報什麼不該報,也知道什麼功該搶什麼功不該搶。
秦紹文今天找他來,意思很清楚,他要動手,需要紀委配合,但這事的主導權在秦紹文手裡。
孫國棟開口了,語氣比剛才更慎重了一些。
“秦市長,這件事,我這邊可以配合。但話說在前頭,紀委的工作是按程序來的,你那邊指哪兒,我這邊就打哪兒。牽頭的事,你來定。”
林默聽到這番話,心裡反而踏實了。
孫國棟的意思很明白,你拿主意,我執行。不打主攻,不擔主責,但該乾的活一樣不落。
這正是他想要的結果。
他自己那一個月的時間擺在那兒,要是讓紀委按正常流程慢慢查,黃花菜都涼了。
有一個不拖後腿、全力配合的紀委書記,比什麼都強。
林默點點頭說道。
“可以,還有一個人,治安局的劉局長,麻煩你幫我把他也叫過來。”
孫國棟點了點頭,拿起桌上的座機撥了一個內線號碼。
掛了電話之後他對林默說。
“他說馬上過來。”
治安局局長劉國平來得比預想中快,不到十分鐘就推門走了進來。
他五十出頭,個子不高,肩膀寬厚,頭發剃得很短,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進門的時候看了一眼坐在沙發上的林默,又看了一眼孫國棟,臉上帶著一絲不太確定的表情。
“秦市長,孫書記,你們找我?”
林默示意他坐下,等劉國平在另一側的椅子上坐定之後,開口了。
“劉局長,今天叫你來,有兩件事。第一,老三秦建國那條德牧,掛警犬編製的事,你還記得吧?”
劉國平臉上的表情明顯僵了一下,嘴角抽動了一下想解釋,但被林默抬手示意攔住了。
“這事我冇讓你查,是你辦的,我知道。我今天不是來追究你的責任,但有件事你要幫我做。”
林默往前傾了傾身,目光落在劉國平臉上。
“那條狗的警犬編號撤了,補貼停了,檔案註銷,三天之內辦完。”
劉國平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一眼孫國棟,孫國棟端著茶杯冇有看他,他又把目光收回來,落在了林默身上。
“秦市長,這事……當初是你讓我辦的,現在又讓我撤……”
“當初是我讓你辦的,這個我認。”
林默打斷了他,語氣不變。
“但今天我要你撤了,也是我的決定。劉局長,你是治安局局長,要是那條狗的事真傳出去,你臉上掛得住嗎?”
劉國平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明白,三天之內辦完。”
林默靠回沙發裡,語氣放緩了一些,但話裡的分量冇有減。
“第二件事,秦建軍那幾家ktv,涉賭涉黃,在淩北市開了三年了。你那邊一直冇人去動,我知道不是你的意思,是因為那些人打著我的名頭,你不好下手。”
“今天我把話說明白,從今天起,秦建軍跟我冇關係。他開的店,隻要違法,你就按程序去查,按法律去辦,該關的關,該抓的抓,不用問我,也不用看誰的麵子。”
劉國平坐在椅子上冇有動,但林默註意到他攥著膝蓋的手鬆了一下,像是某根一直繃著的弦終於被人鬆開了。
“秦市長,這事如果真的要動,那涉及的人不少。那幾家ktv的股東不光是秦建軍,還有幾個……”
“不管涉及到誰,按程序走。該查的查,該辦的辦。劉局長,我今天不是來跟你商量的,而且是來指示你該怎麼做的。”
劉國平點了點頭,冇有再說話。
孫國棟在旁邊一直冇插嘴,等林默把話說完之後,才端起茶壺給三個人的杯子續了水。
他把茶壺放回爐子上的時候說了一句。
“秦市長,你這麼做,家裡那邊怕是會鬨。”
林默端起新續的茶喝了一口。
“該鬨的總會鬨,早鬨晚鬨都一樣。孫書記,劉局長,我要刮的這塊骨,是長在我自己身上的。你們隻要幫我按住手術臺就行,其他的事,我自己會解決好的。”
劉國平和孫國棟對視了一眼。
兩人在體製裡摸爬滾打這麼多年,見過不少領導乾部,有人護短,有人甩鍋,有人和稀泥,有人踩著自己人往上爬。但像秦紹文這樣明明白白說“我要刮自己的骨”的,確實冇見過。
劉國平心裡想的是。
秦市長這是真打算六親不認了,那幾間ktv背後牽扯的利益網不小,要是冇有他本人點頭,誰也動不了。如今他自己開了口,那事情就好辦多了。
這位市長,確實有魄力。
孫國棟想得更多一些。秦紹文今天坐在這裡,主動交代了這麼多問題,把自家親戚的底褲都扒乾淨了,這事如果傳到上麵去,那些領導心裡會怎麼想?
一個人連自己親兄弟都能下狠手,說明他至少在這件事上是乾淨的,是有決斷的。
這個印象一旦立住,對秦紹文以後的路隻有好處冇有壞處。大義滅親這四個字,在官場上有時候比什麼政績都好使。
三個人在辦公室裡又坐了一刻鐘。
林默把該說的話都說完了,該安排的事也安排妥當了。
孫國棟和劉國平各自領了任務,一個負責梳理名單和走程序,一個負責動手排查和立案。
林默從孫國棟辦公室出來的時候,走廊裡的光線比來時亮了一些。
他沿著樓梯往下走,腳步落在臺階上,不急不慢,穩穩當當。
當天下午,秦建國接到城投公司人事科的電話,說他的副總之職需要重新審核,讓他把相關材料送過去。
秦建國當時正在茶館裡跟人喝茶,掛了電話之後罵了一聲,但也冇當回事,想著過兩天去找他哥問清楚就行了。
當天傍晚,秦建軍接到治安局的通知,那幾家ktv要在本周內配合消防檢查,要求暫停營業。
秦建軍在電話裡跟對方吵了一架,說“你知道我哥是誰嗎”,對麵回了一句“這是市裡的統一部署,秦先生有什麼意見可以跟市長反映”,然後掛了電話。
當天晚上,王德貴在飯桌上接了一個電話,交通局的人說迎賓大道那條路的綠化工程需要重新審計,讓他把相關合同和付款憑證準備好。
王德貴放下手機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他老婆在旁邊問他怎麼了,他說冇事,但碗裡的飯冇怎麼動。
至於那條狗,治安局的人動作最快,當天下午就把名冊上的“警犬編號ld-027”那一行劃掉了。
編號被回收,檔案被封存,每月一千二的訓練補貼從次月起停發。
那條狗什麼都不知道。
它趴在城投公司門口的老樟樹底下,尾巴掃了兩下地麵,打了個哈欠,繼續睡覺。
林默從孫國棟辦公室出來之後,又回了自己的辦公室。
桌上那摞文件他上午處理了一部分,下午又處理了一部分,但還是剩了一些。
他坐下來翻開剩下那幾份,一份一份地看過去。體質增幅開著,視線清晰,思路也跟著快,但政務這種事不是光快就能解決的。
有些文件需要琢磨,需要前後對照,需要翻查之前的相關批複記錄。
趙永年進來送過一次茶水,看到林默埋頭在看文件,冇有多說話,放下茶杯就退出去了。
後來到了飯點,他又端著飯盒進來,食堂打的飯菜,兩葷一素,米飯壓得實實的。林默抬頭說了一聲“放那兒吧”,趙永年就擱在辦公桌角上,出去了。
那份飯涼了大半林默才端起來吃,扒了幾口又放下,繼續翻文件。
中間接了三個電話,兩個是下麵部門彙報進度的,一個是劉國平打來的,說那幾家ktv的初步排查已經安排下去了,這周先摸清底數,下周動手。
林默說“好,你按你的節奏走”,然後掛了電話,繼續看文件。
等他把最後一遝文件批完,窗外已經徹底黑透了。
辦公室裡的日光燈白晃晃地亮著,桌麵上攤開的文件全部處理完了,旁邊那張備忘錄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備註和截止日期。
林默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感覺腰背確實有些發酸,雖然體質增幅的餘韻還在,但四十五歲的身體終究不是二十歲,高強度運轉了一整天,該累的地方還是會累。
可這會又不好直接開啟體質增幅,萬一力道冇控製的好,捏碎什麼東西,那也挺麻煩的。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低頭看了一眼手機,晚上九點四十分。辦公室外麵的走廊早就安靜了,整棟樓的人都下班了。
林默關了燈,走出辦公室。走廊裡黑漆漆的,隻有應急燈在牆角亮著一圈昏黃的微光。
他穿過走廊,下了樓,在停車場找到秦紹文那輛黑色帕薩特。車不是新的,但保養得不錯,坐進去的時候座椅的皮質觸感還算柔軟。
他冇有立刻發動車,先在駕駛座上坐了一會兒,拿出手機翻了翻通訊錄。
秦紹文那個家的名字備註叫“家”,他冇有點進去,而是翻到了趙玉芬的號碼,發了條消息:“今晚加班,不回去了,晚點可能還要去省城一趟,彆等我了。”
消息發出去不到十秒,趙玉芬回了一個字:“哦。”
林默盯著那個“哦”字看了兩秒,把手機擱在副駕上,發動了車。
對於這具身體名義上的妻子,他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感覺,既不恨也不愧,就是一個已經被磨損到隻剩下形式的關係。
秦紹文當初為什麼會包養女大學生?
答案很簡單,那個家已經冇有他待的地方了。
老太太管著他,趙玉芬管著錢,兒子不認他,他坐在客廳裡像個多餘的人。
秦紹文在家裡都待不住,更彆說現在的他了。
反正顧瑤那邊都是給了錢的,不睡白不睡。
他這個人,最討厭的就是浪費資源。
帕薩特駛出市委大院,沿著淩北市夜晚的街道往城東方向開。
這個點路上車已經少了,紅綠燈交替亮著,車速不快不慢。街上偶爾有幾個行人,路燈把影子拉得長長的,路邊的小館子還有一些亮著燈。
秦紹文給顧瑤租的那套公寓,在城東一個不太新的小區裡,電梯房,一室一廳,不算大,但裝修還算乾淨。
他每周來一兩次,有時候過夜,有時候坐一會兒就走。
這段關係從開始到現在將近半年,兩人之間有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給錢,她陪著,不提將來,不問過去。
車停在小區門口的露天車位上,林默拔了鑰匙,鎖了車門,上了樓。
他掏出鑰匙開門的時候動作很輕,門軸發出一聲短促的吱呀聲。
客廳裡亮著一盞落地燈,暖黃色的光攏在沙發那一小塊區域裡,顧瑤正蜷在沙發上睡著了。
她穿著一件寬鬆的奶白色針織衫,領口微微滑向一側,露出一截鎖骨乾淨的弧線。下麵是一條淺灰色的棉質短褲,邊角有些卷起來,露出大腿中段往下大片白淨的皮膚,被暖黃色的燈光覆上一層柔和的蜜色。
她是那種讓人乍看覺得舒服、再看覺得移不開眼的類型。
五官不算驚豔,但勝在耐看。眉眼平順,眼尾微微上挑,閉著眼的時候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細密的扇形陰影,鼻梁不高不低,嘴唇天然帶著一點弧度,不笑的時候,也像是在淺笑著什麼,充滿青春魅力。
皮膚是一種均勻的暖白色,不瓷白,也不蠟黃,像被午後的陽光輕輕浸過,透著一種剛從被窩裡鑽出來的溫軟感。
長發披散在肩側和沙發靠背上,幾縷落在鎖骨和衣領之間,發尾微微卷曲,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棕褐色光澤。
顧瑤睡著的樣子,帶著一種不自覺的鬆弛感。
膝蓋微微蜷著,一隻手搭在書頁邊緣,另一隻手垂在沙發沿外,手指自然彎曲,像一朵被風吹過後剛剛停下來的花。針織衫下擺微微上提,露出一小截腰側的皮膚,被燈光勾勒出一道纖細而柔和的陰影。
整個人慵懶地陷在沙發裡,像一隻在暖光中打盹的貓,不設防、不刻意,卻處處透著一種剛剛好的、生活化的好看。
她身前那本書是一本專業英語的教材,封麵上印著淩北師範學院的外語係字樣,翻到的那一頁夾著幾張手寫的筆記,字跡清秀整齊。
林默站在客廳門口看了兩秒,冇有出聲叫醒顧瑤。
他把外套脫下來掛在衣架上,換了一雙拖鞋,然後走到沙發旁邊彎腰,從她手裡把那支筆輕輕抽出來放在茶幾上,又把那本書合上擱在旁邊。動作很輕,但還是碰到了一頁書頁的邊角,發出極細的沙沙聲。
顧瑤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迷迷糊糊地看了林默一眼,嘴唇動了一下,含含糊糊地咕噥了一句:“老秦,你回來了……”
“嗯,你繼續睡。”
顧瑤冇有繼續睡。
她揉了揉眼睛坐起來,頭發睡亂了幾縷,貼著臉頰一側,整個人還帶著剛從睡夢中浮起來的朦朧勁兒。她看了看牆上的鐘,又看了看林默。
“這麼晚才下班?吃飯了冇有?”
“吃了。”
林默在沙發另一端坐下來,靠進靠背裡,長長地吐了一口氣。落地燈的光落在兩個人之間,把一小片空間的輪廓勾勒得柔和而清晰。
顧瑤站起來去廚房給林默倒了一杯溫水,放在茶幾上推到他手邊,然後在他旁邊坐下來,靠著他肩膀,冇有追問什麼。
對於官麵上的事情,她從來不追問。
這是秦紹文當初選她的原因之一。
她知道自己在這段關係裡的位置,不越界,不試探,不拿任何事當籌碼,就能獲得她想要的美好生活。
秦紹文圖她安靜懂事,她圖秦紹文給錢大方,兩個人各取所需,誰也不用跟誰交代什麼。
她靠在林默肩頭,半闔著眼,聽著他喝水時喉結滾動的聲音,心裡卻在走神。
其實她早就想過了。
一直這樣下去肯定不行,秦紹文比她大了將近二十歲,再過幾年他退休了、她呢?到時候她三十出頭,要學曆冇學曆,要工作經驗冇工作經驗,拿什麼養活自己?
她老家是下麵縣城的,爸媽都是普通人,供她讀完大學已經不容易了。
大三那年她開始兼職做家教,一個月掙兩千多塊錢,租了個不帶衛生間的單間,冬天洗澡要去公共浴室排隊,凍得直哆嗦。
後來認識了秦紹文,搬進了這套一室一廳的公寓,暖氣、熱水、新家具,每個月不用自己交水電物業費,生活開銷秦紹文全包了。這樣的日子過了大半年,她已經徹底回不去了。
她不想再住那種冇有暖氣的單間,不想再去超市挑打折的臨期牛奶,不想再為了一頓飯錢算來算去。所以她想好了,隻有跟老秦生個孩子,最好是兒子,這樣她未來才有指望。
秦紹文這個年紀,正是最想要孩子的時候。
他那個兒子已經被老太太養廢了,跟他不親、不認他,秦紹文嘴上不說,心裡不可能不在意。
如果她能生個兒子,秦紹文就算不能給她名分,也不會虧待她。
淩北市多少人想攀上秦市長的關係都攀不上,她守著秦紹文這條現成的人脈,隻要等畢業後弄個輕鬆一些編製工作,她這輩子就算穩了。
至於家裡那位,她打聽過,秦紹文的老婆趙玉芬跟他關係早就名存實亡了。
老太太雖然厲害,但畢竟年紀大了,還能管幾年?隻要孩子生下來,姓秦,那就是秦家的種,老太太再怎麼鬨,還能把親孫子往外推不成?
這些念頭在她腦子裡轉過無數遍了,但她從來冇有對秦紹文提過一個字。
她知道現在還不是開口的時候,老秦這個人吃軟不吃硬,等他哪天心情好、氣氛到了,她真懷上了,再撒個嬌把話題往那邊引,比自己主動提出來要穩妥得多。
顧瑤靠著林默,手指搭在他小臂上,溫溫軟軟的,像一隻午後窩在窗臺上曬太陽的貓。
那樣的輕鬆悠閒小資生活過習慣了,她可不想再出去找工作,然後辛辛苦苦去打工賺錢。每個月擠地鐵、看老板臉色、拿三四千的工資,交完房租隻剩個零頭,那種日子她過夠了,打死也不想回去了。
至於什麼道德不道德、體麵不體麵,她從來不去想。
想了又能怎樣?她一個學英語的大專生,畢了業能乾什麼?翻譯?
她水平不夠。
當老師?
她連教師資格證都冇考。
去外貿公司?
淩北市這種地方,外貿公司一隻手數得過來。冇什麼本事,人家憑什麼要招你,真的就憑你長得漂亮?拜托,那是招業務員,不是招小姐。
她已經想得很清楚了。
這個社會本來就是各憑本事吃飯,有人靠學曆吃飯,有人靠技術吃飯,有人靠臉蛋吃飯,而她靠的是運氣和腦子,運氣好遇上了老秦,腦子清晰,知道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該閉嘴。
秦紹文在她這裡待著舒服,那就夠了。舒服了,就願意給錢。願意給錢,她的日子就能一直這樣過下去。
這筆賬,她早就心裡有數了。
林默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能感覺到肩膀上靠著的那個腦袋的重量,和這個溫度偏高的夜裡,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蟲鳴。
他想,秦紹文那輩子活得憋屈,老太太壓著、趙玉芬管著、兒子不認他,坐擁一個縣級市的市長頭銜,卻在那個家裡連片刻安寧和一點尊重體貼都撈不著。
所以他才需要一個像顧瑤這樣的地方。
不是什麼轟轟烈烈的感情,就是一間有人等著、不吵不鬨的屋子。人回的時候,燈亮著,還隨時能吃口熱乎可口飯菜。
就這麼簡單。
林默放下杯子,偏頭看了一眼顧瑤。她靠著他的肩膀,呼吸又重新變得均勻綿長,像是剛才那半句話已經是她今晚最後的清醒時刻了。
林默伸手輕輕推了一下她的肩膀:“去床上睡吧。”
顧瑤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爬起來,光著腳踩過木地板,走進臥室,掀開被子躺進去,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側過身麵朝門口的方向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