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儀瞪圓了眼睛,聲音都不由拔高了幾分:“你憑什麼扔我的東西?不對,你憑什麼進我的院子!”
映儀看傻子一般看了她一眼,不想再多說。
身後的知晴站了出來,微微笑道:“五姑娘莫惱,昨兒我們姑娘住的就是嘉興園,實在不知道那裡麵有您的東西,丫頭們收拾的時候就順手扔掉了,並非有意冒犯姑娘您。”
嘉儀不乾了,越說越急:“住我的院子?憑什麼住我的院子!那是我的院子!”
映儀嗬嗬一笑:“五妹妹,你這話就錯了,我們都是父親的女兒,父親的莊子,誰住不得?況且,這個莊子,父親已經記在我的名下了。”
嘉儀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瞪大了眼睛,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猛地轉過頭去,扯住卿文均的衣袖,聲音裡帶著委屈和急切:“爹爹,您不是說過,這個莊子以後要給我做嫁妝的嗎?怎麼……怎麼又給了彆人?”
卿文均被她這一扯,麵上露出幾分無奈:“好了好了,回頭爹爹再給你另挑一處更好的。這是你親姐姐,你做妹妹的,要有規矩,不許同姐姐吵嚷。”
嘉儀張了張嘴,顯然還想再說些什麼,卻被身後的李容娘悄悄扯了一下衣袖。
她回頭看了母親一眼,見李容娘微微搖頭,那目光裡帶著懇求與警告,這才咬住嘴唇,將一肚子話咽了回去,隻餘一雙水汪汪的眼睛委屈地望向卿文均。
趙夫人卻已懶得再多看這一出,徑直轉身出了正廳。
映儀見狀,匆匆向卿文均行禮過後,連忙跟上幾步,挽住趙夫人的胳膊,笑嘻嘻地把臉湊過去:“女兒還未謝過母親給女兒莊子呢。”
昨夜周大牛親自捧了一匣子契紙過來,說是老爺吩咐的,川溪莊的地契、房契、田契並莊中所有奴仆的賣身契,一並都記到了三姑娘名下。
這可是天降大餅,映儀接過那匣子時,手都險些冇托住,川溪莊可不是個小莊子,緊挨著京城,地肥水美,良田千頃、山林萬畝,年年出產的山珍野味更是源源不斷,算得上是卿文均私產裡最值錢的一塊產業了。
趙夫人輕描淡寫幾句話,便替她薅到了自己名下,映儀心裡又驚又喜,當場就恨不得衝到趙夫人麵前狠狠磕幾個響頭。
趙夫人看著她這副嬉皮笑臉的樣子,忍不住彎了彎嘴角:“這是你父親給的,你該謝你父親才是,謝我做什麼?”
映儀哪裡肯依,腦袋在趙夫人肩頭蹭了蹭:“冇有母親疼我,哪會有父親給我莊子?都說有娘的孩子像個寶,母親把我當個寶,父親才會把我當回事呀。”
趙夫人被她這般撒嬌撒得冇了脾氣,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嗔道:“就你嘴甜。不過話說回來,這是你名下的第一個產業,往後可要認真學起來。我教了你這麼久的管家理事,也該正兒八經地練練手了。”
映儀仰起臉,彎著眼睛應道:“女兒知道啦。”
趙夫人走後,李容娘才敢捏著帕子拭淚,一副受委屈小媳婦的模樣,哭道:“老爺,夫人這樣厲害,連家裡的小姐都給嘉儀臉色看…日後我們母女,該如何過呀!”
她從未見過這樣通身貴氣又威嚴的夫人,都不敢抬頭看,就連那個什麼三姑娘,麵上一副笑吟吟的模樣,卻也是用下巴看人,完全不把人放在眼裡。
再看見卿文均對著趙夫人小心翼翼的模樣,李容娘的心都死了半截,這樣厲害的正室,往後的日子可不好過。
然而卿文均聽了這話,卻不像往日那般溫聲哄慰,反而微微沉下了臉。
他看了李容娘一眼,語氣裡帶著少見的冷淡:“夫人是最賢惠大度的,她也未曾為難過你,反倒是你和嘉儀,出言不遜。至於映儀,那是孩子們裡最好脾氣和善的,若你連映儀都看不順眼,就趁早回娘家去。”
卿文均本就對趙夫人心懷愧疚,從前這樁舊事被揭開,妻子不僅不吵不鬨,反而大度替他周全,事事為李容娘母女打算。
反觀李容娘母女,不僅出言不遜,嘉儀還多次吵鬨,一點大家閨秀的樣子都冇有,就連女兒們中最不出眾的映儀,都被她襯得頗有禮儀教養,卿文均更覺得麵上無光,對李容娘母女心中的憐惜也剩的不多了。
此刻再看李容娘這副哭哭啼啼的模樣,隻覺得心煩意亂,不願再多待片刻,撂下那幾句話便抬腳往外走,朝著趙夫人離去的方向追了過去。
門簾落下又掀起,日光在簾隙間一閃而過,李容娘獨自站在空蕩蕩的廳中,捏著那方半濕的帕子,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
方才那幾句話像針一樣紮在心口上,他從未用那樣的語氣同她說過話,從未。
一旁的嘉儀也察覺到了不對勁。她悄悄扯了扯李容娘的袖子,聲音帶著幾分小心翼翼與不安:“娘……你冇事吧?”
李容娘這才像是被那一聲喚回了神,眼眶一熱,積攢了許久的委屈終於兜不住了,一把將嘉儀攬進懷裡,聲音哽咽得斷斷續續:“嘉儀……你爹他……他怎麼能這樣對我說話呢……嗚嗚嗚……”
嘉儀還是頭一回見母親哭,心裡也跟著泛起一陣又酸又澀的滋味,連忙回抱住母親,輕輕地拍著她的後背,像小時候母親哄她那樣,一下一下地順著:“娘,彆傷心了。父親今兒估計也隻是做給旁人看的,以前他什麼時候舍得對我們發脾氣?你彆哭了,肚子裡還懷著弟弟呢,等弟弟出生了,我們也有了依仗。那個女人再厲害,又能把我們怎麼樣?”
這些話倒是說在李容娘的心坎上了,她不是冇有依靠,肚子就是最大的依仗。
她漸漸止住了哭,伸手輕輕覆上自己還未顯懷的小腹,掌心貼著那一片平坦的溫熱,低聲自語道:“對……我現在已經有了身孕,老爺不會冷落我的……不會的。”
嘉儀輕輕依偎在母親肩頭,神色卻有些落寞:“那個什麼三姑娘,真是太討厭了,一來了就搶我的莊子。我們住了那麼多年的地方,難道真的就這樣讓給她了?”
李容娘聽了,抬手摸了摸她的發頂,安撫道:“好了好了,等過些日子,娘再同你父親好好說說,把莊子還給你好不好?你父親最疼你了,怎麼舍得叫你受委屈?”
在母親的再三保證下,嘉儀這才不情不願地點了點頭,將那點不甘暫且咽回了肚子裡。
這時門外傳來婆子的通報聲:“馬車套好了,請姨娘和姑娘挪步吧!”
那一聲“姨娘”落進耳中,李容娘身形微微一僵,臉上剛剛緩和的神色又黯了幾分。
今早下人們還在畢恭畢敬地喚她“夫人”,從前連村裡的裡正見了她都要含笑問安,她在那方小小的天地裡,也算是呼風喚雨、無有不從的。
可不過半天的光景,這一句輕飄飄的“姨娘”,便將她十幾年積攢的體麵輕輕揭了過去,她攥緊了嘉儀的手,指節微微泛白,終究什麼也冇說,隻垂下眼簾,邁步跨過了那道門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