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納特先生臉上也掛著笑容。

夜色漸深,家中仆役開始收拾餐廳,盤盞碰撞的輕響從走廊另一端隱約傳來。

班納特夫婦先回樓上休息,客廳隻剩下伊迪斯與凱瑟琳。

凱瑟琳坐到沙發上,指尖無意識摩挲沙發絲絨麵料,臉上的笑意還冇有褪去。

“今天晚上,我心裡一塊大石頭總算落了地。”凱瑟琳輕聲開口,“我一直會忍不住胡思亂想,擔心爸爸媽媽會介意我的年紀,會覺得亞瑟過於理想主義,不適合成家過日子。”

“其實爸爸媽媽現在倒是冇有那麼看重世俗的婚嫁條件。”伊迪斯在她身側坐下,“他們看的是那個人如何對待你。”

“是啊。”凱瑟琳輕輕點頭。

“還有戴安娜是個很了不起的姑娘。”伊迪斯想起方才餐桌上她侃侃而談的模樣,“有理想,也敢親身踏入苦難之中。”

兩姐妹又低聲閒談許久,才各自返回臥室休息。

而另一邊,駛離聖詹姆斯廣場的馬車上。

車廂之內燈光柔和,馬車在倫敦石板路上微微顛簸。

戴安娜摘下帽子,鬆開挽起的頭發,長長舒了一口氣。

“班納特一家真是讓人意外。”戴安娜轉頭看向身旁的哥哥亞瑟,“很多上流家庭聽見我們家的事跡,滿是戒備。班納特先生和班納特太太卻全然冇有那股迂腐的傲氣。伊迪斯小姐更是厲害,一手掌管莊園還創辦女校,又涉足金融。凱瑟琳小姐也同樣閃閃發光。”

亞瑟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腦海之中還回蕩著晚餐席間凱瑟琳的一顰一笑。

“凱瑟琳本就值得被好好看見。很多人隻看見她三十歲還未婚嫁這件事,便匆匆貼上標簽,卻不肯花時間讀懂她。”

“那你打算什麼時候正式求婚?”戴安娜帶著一點好奇追問,“看今晚的情形,班納特先生和班納特太太已經十分認可你。”

亞瑟指尖摩挲膝頭禮服布料,神色從容:“我不想倉促行事。我希望先處理好手頭上幾件的案子,把信托事務所的一部分工作梳理妥當。我想給她一份安穩的未來,但我更希望,求婚不是催促她立刻踏入家庭,而是告訴她,往後我們可以並肩前行。”

戴安娜點點頭:“這才是我最欣賞的哥哥。換作彆的紳士,恐怕已經急著定下婚期,催促她閉門籌備家事。”

馬車穿過倫敦的街區,向著漢密爾頓兄妹住處駛去。

......

午後,貝克街221b的起居室窗扉半開。

伊迪斯坐在靠窗的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淡花茶,隨口說了幾句家常話題。

夏洛克停下手上的動作,他方才聽著伊迪斯訴說可期的未來,心底翻湧而起的,是一股揮之不去的忐忑。

他望向沙發上的伊迪斯。

陽光落在她的側臉上,眉眼舒展溫和,那是談起親人幸福時發自內心的鬆弛。

夏洛克胸腔裡的情緒沉沉攪動。

他從前一向不屑世俗婚姻那一套繁文縟節,從前甚至覺得家庭、伴侶都是會擾亂邏輯思考的累贅。

可自從伊迪斯走入他的生命,這份固有的認知早就一點點崩塌。

伊迪斯的姐姐們都擁有一份安穩可期的緣分,反觀自己呢?

他的人生永遠纏繞著倫敦的罪案、陰謀、鮮血與報複。

危險如影隨形,永無寧日。

更何況,他剛剛才從藥物成癮的泥沼裡掙紮出來,那是永遠不能徹底掉以輕心的弱點。

他性格裡的偏執、極易為謎題耗儘自我的本能,也從不會徹底消失。

他憑什麼,能夠篤定自己可以給予伊蒂那樣安穩的陪伴?

夏洛克緩步走到沙發旁,冇有坐下,就那樣站在光影交界之處,灰色眼眸裡褪去了平日的銳利,盛滿了真切的自我審視。

“聽你說起凱瑟琳小姐與亞瑟先生,我由衷高興。”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鬱,“隻是難免會忍不住反觀我自己。”

伊迪斯抬眸看向他,察覺到他情緒的轉變,放下手中的瓷杯。

夏洛克的指尖無意識攥起又鬆開。

“漢密爾頓先生可以給凱瑟琳小姐安穩、體麵,兩個人一同從容地去做想做的事業,不必時時刻刻直麵死亡與歹人的報複。可我的生活不一樣。”

他頓了頓,望向窗外車水馬龍的倫敦街巷,那些街巷背後藏著無數黑暗。

“我的日子永遠被罪案填滿。夜半會被警員緊急傳喚,會孤身闖入匪徒的巢穴,會被仇家記恨伺機報複。安寧對於我,是極為奢侈的東西。倘若有一日,我們走向更為親密的關係,世俗意義上丈夫的責任擺在我麵前,我懷疑,我會做不好。”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的下頜微微繃緊。

“我身上還有太多冇有徹底克服的弱點。”他的目光落回伊迪斯的臉龐,眼神坦誠得近乎赤裸。

“我的本性亦是如此。一旦一樁足夠複雜的案子攫住我的全部心神,我便會廢寢忘食,無視寒暑傷痛,把周遭的一切拋諸腦後。我會忽略陪伴,會沉浸在自己的邏輯世界,對世俗人情的瑣碎敷衍了事。”

他往前微微踏出半步,卻又克製地停住。

“你的人生本就豐盈而獨立,你本可以不必承受這份懸心。不必時時擔憂我深夜不歸、時刻提防我自我毀滅的舊習,更不必因為我的敵人,把自己也拖進陰謀與危險的漩渦。”

話語之間,那份忐忑愈發清晰。

他素來擅長剖析旁人,此刻卻毫不留情地剖析著自己。

“危險會跟著我的職業如影隨形。我害怕終有一日,我的那些弱點,會帶給你失望,甚至是傷害。”

說到這裡,他長長的睫毛垂落,掩去眼底翻湧的情緒。

“我,或許並不是一個合格的丈夫人選。”

屋子裡靜了下來,窗外遠處馬車軲轆碾過石板路的聲響遙遙傳來。

伊迪斯緩緩從沙發上站起身,走到他的麵前。

兩人距離很近,能看清他眼底藏著的情緒。

伊迪斯的聲音溫和而清晰,“每一個人的陪伴本就冇有統一模板。我從來冇有期盼你變成遠離罪案、安居客廳的普通紳士。”

夏洛克抬眼望向她,灰色眼眸裡依舊縈繞著揮散不去的憂慮。

“我明白你在想什麼。”伊迪斯並不回避現實,“我看見你的勇敢與聰慧,也同樣清清楚楚看見你的偏執。我不會對你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我想要的,從來不是一個完美無缺的丈夫,而是一個願意直麵自己缺陷,願意與我坦誠相對的人。”

“而且你追逐黑暗,是為了守護光明。”伊迪斯微微抬手,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真正會帶來傷害的,從來不是直麵罪惡,而是自我的放縱。”

夏洛克沉默許久,握著她的手,手指微微收緊,又很快放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