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稚嫩的音色,明明不是薑姒的。
是一個一歲多的幼兒。
可是步六孤知道,她就是薑姒。
就是薑姒。
他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自己的音色保持正常,說:“我冇哭,我很好,我剛從秦珩的房間出來。珩的傷愈合得差不多了,再過些日子,就可以回國了。等到那時,我就去找人家投胎。”
仙仙道:“撒謊,你明明又哭了。”
“我冇哭。”
“你哭了。”
“我冇有。”
仙仙沉默一瞬,說:“或許,我不該去,可是,欠的,終歸要還。”
稚嫩的嗓音說出來的話,卻成熟而清醒,甚至有點傷感。
步六孤聽得心尖一顫。
“還?”他失聲問:“隻是還嗎?”
仙仙沉默。
她年紀太小,意識到不該說這種話,想打圓場,奈何小小的腦瓜圓不了。
越圓越亂,她隻能沉默。
步六孤幾近崩潰,“還完後呢?”
仙仙仍不語。
她倉促掛斷電話。
聽著手機裡傳來的忙音,步六孤失魂落魄。
還完後呢?
和他兩清嗎?
為什麼會這樣?
他閉上雙眸,腦中浮現出薑姒靈秀美麗的麵孔。
他和薑姒拜於同一師門下。
師父教他們風水玄學、陰陽五行、兵法謀略、天文地理等。
他身手和兵法謀略天賦異稟,遠勝於薑姒,觀麵相和預言的本事,卻比不上薑姒,但也比其他人強得多。
可是仙仙那張稚嫩的麵孔,他竟瞧不出她的生老病死,堪不破她的人生軌跡,也推算不出她的婚喪嫁娶。
他甚至連她真正的心思都猜不透。
身後突然傳來腳步聲。
步六孤冇回眸,也知是言妍。
言妍走到他身畔,遞給他一瓶酸奶,說:“前輩,喝點東西潤潤嗓子。”
步六孤目視前方,伸手接過來,問:“珩睡了?”
“對。”
步六孤伸手擰開瓶蓋,遞到唇邊。
這東西,他生前有,但他們那時不叫酸奶,叫“酪”或“甜酪”。
味道有差彆,不過都是奶製品。
他喝下幾口。
言妍道:“仙仙打電話給我,讓我來安慰你,她怕你難過。”
步六孤苦笑。
他快要被那個一兩歲的小孩折騰瘋了。
一會兒來哄他,越哄他,他哭得越痛。
一會兒又來刀他,刀得他心肝肺都顫顫地疼。
其實她也冇說多少,隻言片語,落在他身上,卻宛若雪崩。
他側眸掃一眼言妍。
她和秦珩的詛咒,有他可破,他來救贖他們。
可他呢?
誰來救贖他?
言妍道:“前輩,您彆難過了。”
她不會安慰人,步六孤想。
她真的很不會安慰人。
乾巴巴的幾個字,說了等於冇說。
林拓也不會。
誰都安慰不了他。
仙仙說欠的,終歸要還。
還。
他不要聽那個字,他討厭那個字眼,無比討厭。
他不要她“還”,他要“愛”。
他要前世未了的愛。
言妍走了。
冇多大會兒,林檸來了。
林檸道:“小步,我是個巧舌如簧的人,能說會道,可是我知道,我說什麼,都安慰不了你。不過等你投胎後,我會幫你,我哥也會。”
步六孤抿唇不語。
林檸又說:“其實我一直看不上言妍,那丫頭從一開始出現在我們麵前,我就看她不舒服。後來事實驗證了我的直覺是對的,她最初接近我們,是為了找阿珩報仇。再到後來,阿珩為了破詛咒和她在一起,幾次遇險,每次都險些喪命。你幫他們破了詛咒,等於是救了我兒子的命。事到如今,他倆就那樣吧。我這人很現實,也不愛欠人情,你幫了我,我也會幫你。你隻需要告訴我,到時我要怎麼做就成。”
步六孤道:“等我投胎後,派人保護我,讓我平安長大即可。”
“放心,我會安排妥當。不隻給你派幾個保鏢,還會讓我外公鹿巍也去保護你。他老人家,隻要錢給得夠,絕對合格。”
“我不要鹿巍,他心術不正。”
“行,那就加派保鏢。”
步六孤微微頷首。
作為報答,他側眸觀她麵相,道:“你鋒芒太盛,要改,註意心臟。六十六歲時會有一大坎,若能過去,可壽至八十八。”
林檸心裡咯噔一下,“若過不去呢?”
“會死。”
“那道坎難過嗎?”
“難。”
“六十六歲?”林檸難以置信,“這麼年輕,就要死嗎?”
步六孤低嗯一聲。
“能破嗎?”
“能,但是冇人願意幫你破,除非至親或生死至交。”
林檸腦中飛快地盤算。
她和沈天予不是至親,也不好總是麻煩他,至於無涯子和茅君真人,更指望不上。
能破這種事的,一般都不會缺錢。
她一把抓住步六孤的袖子,“你會嗎?”
步六孤道:“我投胎後會保留一定的靈性,但肯定不如現在。等你六十六歲時,我已長成人,可破。”
林檸鬆了口氣,“你放心,我一定會派人嚴加保護你,護你平安長大。”
步六孤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弧度。
他這種活了幾千年的鬼仙,想跟人類玩心眼,易如反掌。
不過她六十六歲的確有道坎。
他表情淡淡,“好。若我能平安長大,等你遇到那個坎,我一定會全力以赴,幫你破除。”
林檸失神地走了。
秦珩讓她過來安慰步六孤。
結果冇安慰好他,她卻徒增新的煩惱。
返回病房,林檸忘了敲門,直接推門而入。
看到言妍噌地從秦珩懷中掙出來。
秦珩伸手又將她拽入懷中,口中道:“你怕什麼?我媽就是你媽。她老人家現在巴不得你和我恩恩愛愛。”
林檸抬起一雙無神的眼睛望著秦珩,心中想的是六十六歲。
她現在剛到知命之年。
還有十幾年,到六十六歲。
若步六孤投胎後,能幫她破,她能活到八十八。
如果不能,她六十六歲就得死。
總覺得六十六就死,太年輕了,她還冇活夠。
她怕死。
因為這輩子老公又高又帥,十分寵愛她,公婆也疼愛她,她事業有成,唯一的煩惱就是兒子太叛逆。
她歎了口氣,對言妍說:“阿珩說得對,你和他想怎麼著就怎麼著吧,我不管了。”
她從小就好強,什麼都要爭要搶。
林氏集團,她的股份比哥哥林拓多,她是董事長,林拓是副董。
就連在顧氏集團,她也有股份,股份高於婆婆鹿寧。
秦珩在顧氏集團的股份,比顧楚帆多。
這些都是她爭來的。
可是爭來搶去,她突然發現自己六十六歲就要離開人世。
那是怎樣一種巨大的失落?
她又歎了口氣,對言妍說:“回去你轉專業,轉去學工商管理,以後我教你經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