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呼嘯,山霧繚繞,前路漫漫亦燦燦。
小二攏了攏身上洗得發白的軍裝,將布包貼身收好,腳步沉穩堅定,踏露而行,一往無前。
身後營房燈火搖曳,兩道身影靜靜佇立門邊,沉默凝望他遠去的背影,久久未動。
一道是眼底泛紅、滿心憋屈不舍的李雲龍。一道是神色凝重、滿心惋惜牽掛的趙剛。
千言萬語,最終儘數化作無聲祝願。
*****
夜色深沉,山霧氤氳。蜿蜒山路順著山勢向遠方延展,漸漸隱入漆黑的群山深處。
小二腳步不急不緩,獨自踏露前行,孤寂的身影被月光拉得修長。
身後旅部的燈火越來越淡、越來越遠,最終徹底消融在沉沉夜色之中。
無數段朝夕相伴的熱血日常,無數次生死與共的血戰瞬間,此刻儘數翻湧心頭,清晰刻骨,曆曆在目。
蒼雲嶺絕地阻擊、李家坡硬撼強敵、野狼峪血肉搏殺、平安縣驚天翻盤、一次次反掃蕩九死一生……
一幕幕、一幀幀,都是刻進骨血的記憶。
人心終究是肉長的。
數年朝夕相處、生死相依,這份情誼早已超越普通上下級與戰友之情,勝似血脈親人。
要說不舍,自然是萬般不舍,百感交集。
可小二的心底,卻始終無比清醒、通透、堅定。
若是常人,冇有係統傍身、冇有底牌依仗、也冇有這一身滔天戰力,留在獨立旅抱緊李雲龍、趙剛的大腿,穩穩在隊伍紮根。
熬到開國建業,便是妥妥的開國功勳,一生安穩體麵、風光順遂。
這也是所有人眼中最穩妥、最安逸、最光鮮的捷徑。
可他不一樣。
他身負逆天係統,身懷修煉秘法,坐擁冥狐戰寵,眼界格局早已跳出了當下時代的局限。
他想要的,從來都不是一時的功勳榮耀、一世的安穩順遂。
他要的是亂世之中擁有足夠強大的實力,是能牢牢掌控自身命運的底氣,是守護家國、守護身邊所有人的強大力量。
前線戰場軍紀森嚴,條條框框太多,根本冇有隱秘發育的空間。
更致命的是,係統功規則如懸頂利劍,內戰一旦開啟、同胞相殘,他若參與其中,便是萬劫不複的深淵。
唯有及早抽身離開前線、深入後方大城,既能避開規則桎梏,又能為國家、也為自己隱秘積蓄力量。
“一代人吃儘三代苦,方能換得後世百年安。”
小二輕聲呢喃,眼底光芒愈發澄澈堅定。
前線的兄弟們以身赴死、浴血鏖戰,用血肉之軀扛起家國大義,為後世撐起了太平天地。
而他,選擇隱於幕後、蟄伏紅塵,默默積蓄力量積澱底蘊。
待到他日風雲再起,天下變局,他自有手段,挺身而出,為國積攢力量。
一路沉默前行,山間蟲鳴簌簌、夜風蕭蕭。
不多時,張家莊的輪廓,緩緩出現在視野之中。
村口老槐樹蒼勁挺拔,曆經戰火摧殘,依舊屹立山村路口,迎接夜半遊子歸來。
全村燈火稀疏靜謐,褪去了戰時的緊繃慌亂,多了幾分劫後餘生的安寧煙火。
這裡,是他在太行最溫暖的港灣,是他亂世漂泊數年,唯一感受到家的溫度的地方。
劉大娘,是他在這個殘酷亂世裡,為數不多給予他純粹溫情、無私嗬護的親人。
初來太行之時,他年少單薄、舉目無親、孤身漂泊。
是劉大娘深夜為他縫補破舊軍裝、暖熱冰冷炕頭,待他如親兒一般,無微不至、真心相待、毫無保留。
這份樸素純粹、不染分毫功利的溫情,是他數年血腥戰火歲月裡,最柔軟、最珍貴的慰藉。
如今他即將遠赴北平,前路未知,歸期難定。
但無論如何,他都要妥善安頓好老人家,了卻心中最後一樁牽掛。
夜深人靜,山村早已沉沉入眠,四下寂靜無聲、萬籟俱寂。
小二施展淩波微步,腳步輕盈、落地無聲,悄然避開了村口值守哨兵的視線,熟門熟路繞到後院矮牆之前。
微微縱身,身形輕盈翻越圍牆,悄無聲息落入院內,未激起半點動靜。
院內乾淨整潔,柴火碼放得整整齊齊,老舊窗紙完好無損,處處透著安穩樸素的農家氣息。
他居住的小房間,一如往昔的乾淨、整潔。
舊土炕、老木桌、簡易置物架,陳設簡單簡陋,卻盛滿了無數溫暖回憶。
輕輕推門而入,屋內縈繞著淡淡的草木清香與煙火餘溫,熟悉的暖意撲麵而來,熨帖人心。
小二點亮一盞小小的油燈,昏黃暖光緩緩鋪開,照亮方寸小屋。
他刻意放輕所有動作,絕不驚動正屋安睡的劉大娘。
獨自坐在炕邊,他緩緩從懷中掏出所有明麵積蓄。
一部分是李雲龍剛剛塞給他的邊區票與硬大洋,一部分是他曆年立功獎賞、乾淨繳獲留存的積蓄。
他細細清點,反複斟酌,隻留下少許路費貼身備用,將其餘所有錢財儘數整理平整、疊放整齊。
留下的錢財數額恰到好處,算不上大富大貴,卻足夠讓劉大娘往後衣食無憂、安穩養老,不必再辛苦勞作,也不必再忍饑受寒。
他深諳亂世生存之道:財不露白,福不外露。
老人家獨居山村,無權無勢,錢財太多反而是禍不是福,極易引來歹人覬覦、鄰裡窺探,平白招惹殺身之禍。
特彆是在鄉下,一旦知道你家有錢,你家過得好,不用猜都知道會發生什麼。
隻有恰到好處的富足,剛剛好的安穩,才是最穩妥的保全。
當然,劉大娘的老兒子現在還活著,還當上了排長。
如果他運氣好,能夠扛過解放戰爭,那麼他最好的選擇就是轉業,加入國家經濟建設中去。
否則,一旦去了北韓,就怕劉大娘又要白發人送黑發人了。
當然,現在扯這些事情,還遠著呢!隻願他運氣一直好下去吧!
收拾好財物,他拿起桌上粗糙的紙筆,借著昏黃油燈,俯身提筆。
字字懇切,字跡工整端正,無半分潦草,句句溫暖、字字真心。
他告訴劉大娘,自己已經退伍,戰事落幕,決意遠赴北平尋親。
叮囑老人家無需牽掛、無需等候,自己在外一切安好、定會保重身體。
留下的錢財,是他一片孝心,專供老人家日常花銷、養老度日。
他不敢當麵告彆。
他怕對上老人慈愛的目光,怕聽見老人家溫柔的叮囑,怕自己心頭一軟、執念崩塌,再也舍不得轉身離去。
相見時難,彆亦難。無聲離彆,最是溫柔體麵,也最是不留遺憾。
寫完信件,他將信紙平整鋪於桌麵,把所有錢財輕輕壓在信紙之下,穩妥醒目、一目了然。
做完這一切,他靜靜佇立小屋中央,目光緩緩掃過屋內每一處角落。
睡過的土炕、用過的舊桌、縫補軍裝的窗臺、熬過無數夜晚的方寸天地……
無數溫暖細碎的日常,儘數湧上心頭,酸澀溫柔、百感交集。
天下冇有不散的筵席,江湖路遠,終有一彆。
片刻後,他深深呼吸,壓下心底翻湧的萬般情緒,輕輕吹滅油燈。
小屋瞬間重歸黑暗寂靜。
他輕手輕腳退出房間,反手輕輕帶好房門,不留半點痕跡,不驚擾半分安寧。
站在靜謐小院之中,望著正屋窗內透出的微弱燈火,神識掃過屋內安然熟睡的老人,小二心底一片安穩平和。
牽掛已了,後事已妥。
從此,再無羈絆,可安心奔赴北平,開啟全新前路。
夜風微涼,月色清冷。
他最後深深凝望一眼這座養育他、溫暖他、成全他的太行小村,隨後再不回頭、毅然轉身,大步踏出小院,縱身融入茫茫夜色。
身後,是數年熱血歲月、溫情故土、生死戰友。
身前,是亂世浮沉、未知前路、孤身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