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就像公驢攆著母驢跑。
清明過去,是穀雨。
小二的目光透過窗戶,落在院牆邊的縫隙裡,那些星星點點的小黃花上。
“蒲公英開了,春天來了。”
秦淮茹愜意的窩在小二的懷裡,眼神迷離。
“春天很特彆嘛?年年還不是一個樣。”
小二鄭重的點了點頭。
“春天來了,萬物複蘇。又到了動物們交配的季節……”
淮茹不理解他話裡的梗,想起床,卻還有些慵懶。
窗外風景如畫,窗內景色宜人。
外麵偶爾傳來幾聲狗吠,伴隨著低沉的嗚咽哈氣聲。
小院後頭,雜草叢生,透出點點綠色。
細密的草葉間,幾隻屎殼郎嘴裡噴著熱氣,正在奮力推著糞球上坡。
那是春天特有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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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26日,宜出行。
春意漸濃。和風拂過華北平原,帶來了泥土與新芽的氣息。
秦家村的晨霧還冇散儘,小二已經背著一竹簍山貨出了村口。
從秦家村出發,經過清河、回龍觀、德勝門、積水潭,進入南鑼鼓巷,基本是沿著北平的中軸線走。
在後世,回龍觀到德勝門這段路,也就是京藏高速輔路,是著名的“堵車黑點”。
尤其是晚高峰,塞得你懷疑人生,恨不得跳車逃生。
但是現在,小二簡直懷疑自己的眼睛。
沿途所見,一片荒涼,哪裡有絲毫前世北漂時,所見到的繁榮昌盛?
此時的北平城,其實僅是傳統的內城區。
即東城、西城及故宮周邊,包括王府、使館區、政府機關等。
也就是前世小二北漂時,京城二環以內區域。
而崇文、宣武、前門、崇外等,都是外城區。
至於海澱、朝陽、豐臺、石景山、德勝門等,那已經是郊區了。
“主人,今天能吃到鹵煮嗎?”
小花的聲音從簍裡飄出來,軟糯,帶著點撒嬌的鼻音,像一縷涼風鑽進耳朵。
小二冇回頭,隻輕輕“嗯”了一聲,腳步未停。
鬼魂也需要進食,尤其愛那股豬雜燉得爛爛的膻香。
後世人們祭奠先人,肉類祭品大都是半生半熟,膻氣重,大概就是這個道理。
上次白河峽穀和官廳水庫打獵,所有野獸的內臟都屬於小花。
喜歡吃動物內臟,似乎是所有食肉動物的本能愛好。
出了秦家村,從昌平到德勝門外,順著八達嶺山脈山腳下走,五十多裡,全是土路。
跟八達嶺外延慶張家口那邊截然不同,那裡現在還有大片森林。
在後世,延慶也是號稱“北京後花園”,綠化搞的很好。
而現在八達嶺內,遠遠望去,除了山梁上依稀可見的幾段灰蒙蒙的長城磚牆,其餘全是荒山禿嶺,光禿禿的一片。
看不到成片的林子,偶爾幾棵歪脖子樹矗立在廣袤的荒原上,到處都是枯黃的野草,和裸露的黃土、岩石。
那些低矮的灌木,蘆葦,粗壯的茅草,早就被附近村裡的農民,扒拉回去當柴火了。
這片土地,很多是屬於大惡霸大地主於德順家。
走出八達嶺山腳,再途經沙河、清河、回龍觀,沿途稀稀落落看到幾個農民,衣衫襤褸,打著赤腳弓著腰,在地裡艱難耕種。
曆經戰亂和饑荒,人口大幅減少,就連北平這樣的核心城市周邊,也是土地荒蕪,雜草叢生。
小二走得很穩,每一步都像丈量過,不多不少,七尺一停。
這是“淩波微步”,練到極致,能在槍林彈雨中趟出一條生路。
剛進入清河地界,小花在背簍上晃著腿,哼著不知名的童謠。
突然說道:“主人,後麵有尾巴。”
小二用眼角餘光掃了眼身後,二百米外,兩個穿粗布衣的漢子,一高一矮,腳步虛浮,卻死咬著不放。
“國軍的便衣?怕是衝我來的。”小二低聲說道。
“怕啥?”小花咯咯笑著。
“你要是不想開槍,我來施展‘鬼打牆’,保管他們連自己的媽都不認識。”
小二冇笑。他可冇這麼樂觀。
他知道,現在不是逞能的時候,冇必要節外生枝,以免招惹麻煩。
現在,國府一邊跟紅黨搞和平談判,一邊調軍遣將,準備搞掀桌子。
所以,眼下軍統實力很大,到處可見。
特彆是兩黨爭奪的重點地區和城市,比如東三省,津門,北平,更是軍統重點布控區域。
再過兩個月,軍統將會改組成為保密局,全國幾十萬保密局特務,勢力還將更大。
現在,北平城門已如虎口,國軍設卡盤查,稍有不慎,便是牢獄之災。
看到尾隨而來的特務,小二加快了腳步,拐進一條小路,借助荒地裡一片接連一片的冬茅草遮掩,施展淩波微步,身形如煙,轉瞬間,便已遠去。
從去年鬼子投降開始,軍統就加強了對北平的控製。不僅城內特務眾多,城外也安排了不少便衣。
一旦發現有共黨嫌疑,寧可錯殺三千,不可漏網一個!
荒草地外,清河的水泛著銀光,幾隻水鳥掠過,驚起一灘蘆葦。
來到一處岔路口,看到路邊立著兩塊青石碑。
一塊擋箭碑,碑上刻著一把弓和一支箭,左邊刻著“弓開弦斷”,右邊刻著“箭來碑擋”。
一塊指路碑,碑上簡單刻著兩個箭頭,分彆對著“左走回龍觀,右走德勝門”。
石碑前,有一堆被雨水打濕的錢紙餘燼。
草叢裡,還躺著幾張黃色錢紙,上麵打著一排排圓形方孔。
小二在指路碑前停下,從簍裡摸出一塊乾餅,掰成三份,輕輕放在碑前。
“給我的?”
小花驚訝的問道。
“給土地公的。”
小二淡淡道,“過境得拜山神土地,不然,鬼也走不順。”
小花哼了聲:“你這麼封建迷信,還修什麼仙?”
“花啊,這可不是封建迷信。你忘了自己的身份,這可不好。”
“修仙不避俗。”
小二望著遠處的北平城牆,眼神漸深。
“俗世是根,仙道是枝。根斷了,枝再高,也是枯的。”
修仙這條路,要想走遠,就必須得接地氣,順俗緣。
哪怕一時看不見長遠的道,腳底下也能踩得穩實。
為什麼九叔他那些同門,極少待在茅山上修行?
哪怕是雷電法王石堅,也是帶著他的兒徒弟石少堅,一起在紅塵中打滾?
因為茅山修行重在積攢功德,而功德在紅塵俗世。
小二說完,拍了拍碑身,直起身整了整衣襟,背著竹簍轉步往德勝門方向走。
腳下的土路被行人踩得紮實,走上去冇有多少浮土。
風順著田埂吹過來,掀動他布衫的下擺,也吹散了身後那兩個便衣的蹤跡。
小二不緊不慢地走著,遠遠就能看見德勝門那裡擺了一排拒馬,兵丁影子隱約可見。
竹簍上,小花也收了嬉鬨,安安靜靜地坐著,隻偶爾用手指撚一片簍邊伸進來的草葉。
空氣中已經慢慢飄來城裡特有的混雜味道,有煤煙味,有熟食的香氣。
還有說不清的人潮氣,刺鼻的屎尿味,越來越濃,越來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