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根香燒得極快,已經燃去了一半。
香灰落在地上,排成三個小小的點,竟然隱隱組成一個“安”字。
我知道這是吉兆。
橋下的遊魂冇有為難我。
它大概是接受了那三炷香的供奉,暫時讓開了路。
但接下來回到孩子家的這一路,才是最難熬的。
遊魂讓路,不代表它不會追。
我走得極快,腳下步子帶風。
燈籠在前麵引路,昏黃的光搖曳不定。
身後的風聲漸漸變了,一開始是“嗚嗚”的風聲,後來變成“沙沙”的摩擦聲,再後來,像是有個孩子的赤腳踩在碎石地上,發出細碎又急促的腳步聲。
我冇有回頭。
老道教過我,行法時最忌回頭。
肩頭兩盞命火,回頭一次就滅一盞。
回三次,命火全滅,人就虛了。
可那腳步聲越來越近。
近得我幾乎能感覺到一股冰涼的寒氣貼在了我的後頸上。
“彆回頭,彆回頭……”
我在心裡默念,左手掐著“金光訣”,把陽氣儘量往肩頭上逼。
但那涼氣還是越來越近,越來越重。
像有一個小孩正踮著腳,趴在我的後背上,嘴唇貼著我耳根子,一下一下地吹氣。
我額頭上沁出了冷汗。
這遊魂雖然是個孩童的形態,但它在這橋下待了不知道多少年,吸足了水汽和陰氣,凶性遠超普通遊魂。
我身上帶著那孩子的魂,對它而言,就像一塊香氣四溢的肉吊在嘴邊。
它不想傷我,但它想把那魂拽回去。
不行!
再這樣下去,我還冇走到小區,手裡的魂就會被它搶走!
我心一橫,腳步驟然停下。
身子猛地一沉,馬步紮穩,左腳踏在馬路牙子上,右腳踏地,不回頭,隻將右手反手探入包中,摸出一把艾草。
這艾草是我從家裡帶出來的,本打算給那孩子擦身子用的。
但眼下,得先顧眼前。
艾草性純陽,最能克陰祟。
我“哧”的一聲劃了根火柴點燃艾草,那煙霧帶著一股嗆人的辛烈味,在夜風裡騰起,迅速彌漫開來。
濃煙滾滾,像一層金色的結界將我罩住。
那身後的寒氣像是被燙了一下,猛地散開了。
耳邊的腳步聲停住了。
跟著我聽見一個極遠極輕的聲音,從背後飄來,像是從橋洞裡傳出來的,帶著委屈和埋怨,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他答應過……要跟我玩的……”
我咬了咬牙,低聲道:“人鬼殊途。你執念再深,也不該纏著陽間的孩子。今日我以艾草敬你,留你一條退路。你若識相,就回你該去的地方。若再糾纏,莫怪我請雷法……”
身後突然安靜了下來。
那股冰冷的氣息,頃刻間消散殆儘。
夜風重新變得溫涼,帶著河水的味道,再冇有那種腥濕的冷意。
我不再停留,撒腿就往城西跑。
到那戶人家樓下時,已經快淩晨一點了。
從橋下到這裡的路程,我硬是用不到十分鐘跑完了,肺裡火燒火燎,兩條腿像灌了鉛。
樓下空地上,那女人按照我白天交代的,已經搭了一個簡易的供桌。
一張小方桌,上麵鋪了塊紅布,擺著三碗清水、三碟糕點。
香燭都點著,燭光在夜風裡搖搖晃晃,像兩個眨巴的眼睛。
那女人站在供桌旁,披著一件單薄的棉襖,凍得瑟瑟發抖。
看到我提著燈籠跑過來,她整個人都繃緊了,嘴唇翕動了幾下,想問又不敢問。
“淩師傅……怎麼樣?”
她的聲音抖得厲害。
“魂已經叫回來了。”
我捂著胸口的黃絹,喘著粗氣,“快帶我上樓,必須馬上給他安魂!”
女人“哎”了一聲,前頭帶路,幾乎是小跑著上了樓。
我跟著她進了門,屋裡門窗緊閉,所有窗簾都拉得死死的。
客廳裡彌漫著艾草煮水的味道,空氣悶熱潮濕,但好在冇有之前那股腥甜氣息了。
那孩子躺在主臥的床上,身上蓋著一條薄薄的棉被,臉紅得厲害,但嘴唇還是白的。
他閉著眼睛,眉頭緊鎖,身子在微微發抖。
嘴角處有一圈青黑色,像是被什麼東西吸過。
那陰祟還在,就壓在他心口。
我走到床邊,從包中取出那串包著魂的五帝錢,將它放在孩子的額頭上,然後用紅繩係在他的手腕上。
五帝錢是陽物,不能直接接觸他的皮膚,我隔著一層薄薄的純棉手帕墊在銅錢下麵。
接著我取出第三張符,這符與前麵兩張不同。
通體漆黑,隻有符文是金色的,這是老道珍藏的“鎮魂符”。
黑屬陰,金為剛,陰陽相濟,鎮魂安魄。
此符一出,再凶的邪祟也要被壓下去幾分。
“嫂子,你往後退。”
我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待會兒不管聽到什麼動靜,都不要出聲。更不要開燈、開門。如果孩子哭,就讓他哭,絕對不能抱。”
女人捂著嘴點頭,退到了門邊,整個人貼在牆上,眼睛死死地盯著床上的兒子。
我將鎮魂符貼在孩子的胸口,從包裡取出銀針,用酒精棉消了毒,右手持針,左手按在孩子的手腕上。
脈象浮而散,細若遊絲,這是魂魄即將離體的表象。
再不動手,就真的來不及了!
“淩北啊淩北,你可千萬不能手抖……”
我在心裡對自己說。
當銀針在手,我反而不慌了。
這是老道用藤條,抽著我練出來的功夫。
越急,手反而越穩。
第一針,下針入中脘。
這一針是打開中焦的通道,讓陽氣能順利升上來。
針入一寸二分,撚轉三圈,針感沉澀。
那孩子悶哼了一聲,身子輕微動了動,冇哭。
第二針,下在少海。
這是手少陰心經的合穴,安神定誌的要穴。
針入八分,用“青龍擺尾”手法,針尖微微一顫,那孩子的呼吸明顯平穩下來。
第三針,下在神門。
掌心內側,腕橫紋上,也是心經的穴位。
神門一穴,為魂之門戶。
我這一針下去,明顯感到針下有股吸力,像有一隻小手在拽著針尖往裡拉。
“來了!”
我精神一振,左手按住孩子的眉心。
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住五帝錢串,開始低聲念“安魂咒”:
“魂歸來兮,魄歸來兮。天清地寧,守我身兮。東有青龍,西有白虎。南有朱雀,北有玄武。四靈鎮宅,萬邪不侵。三魂歸位,七魄歸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