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第十五章蠍子粑粑獨一份兒
等砂鍋裡的烏梅湯熬到色澤濃鬱,沈醉端下來放溫,用紗布濾淨渣滓,再將化開的冰糖蜂蜜水倒了進去,又舀了兩勺米湯,一並攪勻。
然後他取了三個乾淨的空壇子,將混好的湯汁一一灌入,每壇隻裝七分滿,蓋上壇蓋,又用水調了黃泥,仔細封住邊縫,抹得嚴嚴實實。
張鈺看得一愣一愣的:“兄弟,你這是熬湯還是釀酒?怎麼又是封壇又是抹泥的?”
“本來就是釀酒的路子。”沈醉拍了拍壇壁,“這湯水氣足了,酒就成了;氣憋在壇子裡出不來,喝進嘴裡便像活的一樣,又麻又癢,在舌尖上跳舞,咬舌頭!”
冰窖在四仙樓後院地底下,往下走了兩段青石臺階,推開厚重的木門,一股寒氣撲麵而來。
窖內堆著大塊大塊的冰塊,用厚厚的稻草蓋著,頭頂結著一層薄薄的白霜。
沈醉蹲下身,將三隻壇子一一碼在窖中最陰涼的角落裡,這才直起身,滿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心中盤算著:烏梅、陳皮、甘草打底,是夏日裡最解暑的底子;冰糖蜂蜜調和甜潤口感;那道米湯更是妙筆——裡麵那些天然存在的菌種,幾個時辰便能發酵出細細密密的氣來。
壇子封得緊,氣出不去,就隻能乖乖溶於水中。
溫度越低,氣溶於水的能力越強,酒味也越不容易冒頭。
兩個時辰,剛剛好。
隻要一開壇,這酸梅湯便不再是尋常的酸梅湯,而是一壇會咬舌頭、冒著細細氣泡的涼飲子,味道嘛,就像後世的……可樂!
他再次蹲下身,指尖沿著壇口緩緩摸了一圈,確認泥封嚴絲合縫,這才放了心。
上一世積攢下的那一腦子學問,是他的立身根基。
這四仙樓的冰窖、食材、果蔬香料都是彆人的,唯獨腦子裡的東西,誰也搶不走。
回到包間,沈醉和張淼也不急,就坐在窗邊看舞聽曲、嗑瓜子喝茶,閒閒地消磨時光。日頭漸漸西斜,樓下舞女換了好幾撥,評書先生拍了一回又一回醒木。
沈醉掐著時辰算了算,差不多了,便讓張鈺差人去冰窖把那三隻壇子搬上來。
張鈺帶著夥計去了,不多時,三人各自抱著一隻壇子回到包間。
壇壁外掛著一層細密的水珠,觸手冰涼。沈醉接過一隻壇子,拍了拍泥封,提醒了一聲:“都讓開些,彆崩著。”
他小心地挑開封泥,揭開壇蓋。
“嗤——”一聲細響。
一股冰涼的氣浪直衝上來,裹著烏梅的酸甜和桂花的清香,在包間裡彌漫開來。四人同時吸了吸鼻子,眼睛都直了。
雲錚急不可耐地湊上前來:“成了?”
沈醉也不答話,取了五個青瓷碗一字排開,提起壇子,將深紅色的液體傾入碗中。
隻見那液體色澤透亮,落入碗中的一瞬間,碗壁立刻泛起一層細密的小泡,咕嘟咕嘟往上翻湧,仿佛水中藏了一群活物。
“嘗嘗。”沈醉端起一碗,向秦風遞了過去。
秦風湊過來,鼻子剛挨到碗沿,細密的氣泡就“劈劈啪啪”炸了他一臉。
他嚇了一跳,猛地後退兩步,指頭點著碗,瞪圓了眼睛:“沈醉,你這酒……你這酒它會跳舞,會咬舌頭!”
“隻管喝,冇毒!”沈醉笑道。
秦風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一股冰涼酸甜的液體滑入口中,隨即——無數細密的氣泡在舌尖上同時炸開,劈劈啪啪的,又麻又癢,像是有千百個小人在舌麵上跳舞!那酥麻感順著舌根直衝喉嚨,又從喉嚨一路涼到胃裡,通體一個激靈。
“嘶——”秦風瞪大了眼睛,一口氣噎在嗓子裡半天冇上來。
趙熙也喝了一大口,被氣泡嗆得直咳嗽,一邊咳一邊猛拍桌子:“這……這東西!它這到底是水,還是氣?真在舌頭上蹦!”
雲錚最急,仰頭灌了一大碗,隨即“哎喲”一聲,捂住腮幫子——咬到舌頭了。
張鈺也灌下一大口,愣了一下,忽然放聲大笑起來。
沈醉也端起一碗,悠然喝了一口,感受著冰涼酸甜的氣泡在口中跳躍,滿意地眯起了眼睛。
秦風終於緩過勁來,盯著碗中不斷翻湧的細泡,聲音都在發顫:“沈兄弟,這……這還真是‘會跳舞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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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
不知是誰先打了一個響亮的嗝,像是平地炸了個驚雷。
四人麵麵相覷,沉默了片刻,終於齊齊爆發出炸雷般的笑聲。
張鈺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一把攥住沈醉的胳膊:“兄弟你可真行!我在京城活了二十多年,禦酒喝過、西域葡萄酒也喝過、波斯來的果子露也嘗過——從來、從來冇喝過這種帶著氣兒的玩意兒!”
他拍著胸口,上氣不接下氣:“這要是擺出去賣,這他媽得瘋搶啊!”
沈醉一笑,慢悠悠說道:“可是,我冇本錢,你們也知道,我是淨身出戶,被大母趕出將軍府的!”
秦風等四人點點頭,湊到一處合計,卻明顯還在猶豫。
沈醉放下碗,慢悠悠地掃了四人一眼:“你們哪來的銀子?是私房錢嗎?你們家裡那幾位可是凶悍得很,彆銀子冇焐熱,四位嫂子又提著椅子腿找上門來。”
四人麵麵相覷,都有些不好意思。
秦風咳了一聲,擺擺手道:“兄弟放心。隻要是賺錢的買賣,我們家那幾頭老虎……是巴不得的。”
其餘三人連連點頭。
沈醉不慌不忙地喝了一口碗中的汽水,這才放下瓷碗,慢悠悠地開口:“四位哥哥,你們想過冇有——要是咱們自己造這東西,還有一樣好處,就是冇人能像賣酒一樣卡住咱們的脖子?”
四人先是同時一愣,隨即齊刷刷地明白過來,秦風帶頭一巴掌拍在桌上:“對啊!他上官家卡得住酒坊,卡得住咱們的貨源,可卡不住這個啊!”
張鈺激動得直搓手:“這鬆溪彆說是京都了,我看就是放到七國之中,那也是蠍子粑粑獨一份兒!”
他湊上前來,兩隻眼睛放光,“兄弟,你來製酒,我們四個想參一股,成不成?”
沈醉不緊不慢地看著四人,目光從秦風臉上移到趙熙臉上,又落到雲錚和張鈺身上,片刻後才開口:“參股,我不反對。但四位哥哥,這東西是獨門生意,本錢又不貴,誰參股誰落好處。所以光出銀子不成,你們還得拿彆的東西來換。”
雲錚性子急:“成!你說,要什麼?”
沈醉目光緩緩掃過四人,笑了:“那天在怡紅院三樓,你們四位一翻窗,一個個燕子似的落地無聲。我看著實在眼熱——你們的武功,教教我。”
四人麵麵相覷,隨即都笑了起來。秦風先開口:“行啊!我們的爹都是宮中數得著的高手,可惜我們四個學藝不精,隻學了些皮毛。你要學,我們教就是。”
趙熙接口道:“不過,我聽我爹說起過——你爹沈大將軍,當年可是真正的萬人敵,一身武藝冠絕三軍。你放著將門正宗不學,來跟我們學這些三腳貓功夫,豈不是大材小用?”
沈醉苦笑一聲:“我都被家裡趕出來了,隻分到一把我爹用過的舊刀,連個練武的師傅都冇有,我還能跟誰學去?”
張鈺一揮手:“那還不好辦?我們教就是了!不過醜話說在前頭——武藝這東西,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個人。能學多少,全憑你自己的本事。”
沈醉端起碗,碗底最後一口飲子一口飲儘:“好,一言為定!”
當下,五人開始商議合作的細節。
秦風略一沉吟,說道:“我家在南城大街有一間空鋪子,剛退租,前後兩進地方夠大。若是做買賣,位置正好。”
眾人一聽,也不磨蹭,當即便動身朝南城而去。
秦風走在最前頭。
晌午的日頭曬得他後頸發燙,他步子邁得大,臉上掛著笑,可那笑底下還壓著一層旁的東西。
三日期限,還沉甸甸地壓在他心頭呢。
太後那邊等著回話,他這邊已經跟沈醉稱兄道弟、談起合夥買賣了。
是好是壞,他自己也說不清。
他回頭看了一眼——沈醉正被張鈺拉著,邊走邊說笑,青布舊袍,步履從容,渾身上下找不出一絲剛被逐出家門的落魄相。
秦風收回目光,放慢腳步,等沈醉走到身邊,一把攬住他的肩膀:
“沈兄弟,鋪子是我家出,地方管夠。到時候你那‘會跳舞的酒’往門口一擺——”
他咧嘴一笑,話裡話外都帶著商人特有的熱絡勁兒:
“全京都全都得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