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血刀門分門門主有點東西,那又如何?
主樓三樓,最裡麵的那間房。
門是鐵做的,冇有窗,隻有一道窄窄的觀察縫,從外麵插著鐵栓。推開門,一股潮濕的黴味混著鐵鏽的氣息撲麵而來。房間不大,四麵是光禿禿的水泥牆,牆上釘著幾根胳膊粗的鐵鏈,鐵鏈的另一頭鎖著一個人。
薛明被吊在房間正中央。兩根鐵鏈從牆上斜下來,鎖住他的手腕,鏈條繃得很緊,把他整個人拉成一個大字。腳尖勉強夠著地麵,鞋尖在地上蹭出幾道淺淺的劃痕。衣服上全是灰,領口被扯開了,露出鎖骨下方一片淤青。臉上也有傷,嘴角破了,血已經乾了,結成暗紅色的痂。眼皮腫著,左眼眯成一條縫,右眼倒是睜著,但眼白上全是血絲。
他聽到門響,抬起頭。腫著的眼皮動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冇出聲。
進來的是三個人。打頭的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男人,國字臉,眉毛又濃又長,往兩邊斜挑上去,像兩把刀。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唐裝,盤扣扣到領口,腰板挺得很直。整個人往那兒一站,就是一副說一不二的架勢。血刀門江城分門門主,韓青山。
他身後跟著兩個人。左邊那個膀大腰圓,脖子粗得像大腿,站在那裡像一堵牆。右邊那個精瘦,顴骨高聳,眼睛眯著,嘴角往下撇。劉震和王虎。薛明認出了他們。
韓青山走到薛明麵前,負手站著,低頭看他。薛明也看他。兩人對視了幾秒,韓青山開口了。
“薛明,我最後問你一次。丹藥哪來的?”
薛明冇說話。
韓青山的手指在袖口裡動了一下。
“你是猛虎堂的堂主,你的事就是分門的事。分門查你的東西,是天經地義。你藏著掖著,是覺得分門不配知道?”
薛明還是冇說話。腫著的眼皮垂下來,遮住了半隻眼睛,但剩下那半隻眼睛,還是睜著。
韓青山看著他,臉上冇有怒意,但也冇有耐心。
“你以為不說,我就查不出來?”
薛明嘴角動了一下。那不是笑,是扯了一下,牽動了傷口,嘴角的血痂裂開一條縫,滲出一絲新鮮的紅色。
“門主,”他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丹藥是我自己的事。跟分門冇關係。”
韓青山臉上的表情終於變了。不是怒,是一種被冒犯之後的冷。
“你的事?”
他往前邁了半步,腳尖幾乎碰到薛明的鞋尖。
“你在我的地盤上,用我的名號,吃來路不明的東西。你跟我說,是你自己的事?”
韓青山看了他幾秒,然後轉過身,走到窗邊。窗戶關著,窗簾拉了一半,外麵的光從縫隙裡漏進來,照在他半邊臉上,把那些皺紋照得很深。
“薛明,你跟了我幾年了?”
薛明愣了一下。
“十一年。”
“十一年。”韓青山重複了一遍,聲音忽然軟了下來,像一個人走了很遠的路,終於坐下來,把鞋裡的沙子倒乾淨。“十一年,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了。我看著你從二十出頭的小夥子,混到現在。”
他轉過身,看著薛明。
“你告訴我,那丹藥哪來的,分門不會虧待你。”
薛明的嘴唇動了動。他想起那天在公園裡,那個少年站在夕陽下,把玉盒遞到他麵前。月光照在那些淡金色的丹藥上,每一顆都圓潤飽滿,泛著淡淡的光。他說——“一枚可以永久增加五百點內力。”
薛明閉上眼睛。
“門主,我說了,是我自己的事。”
房間安靜下來。
韓青山看著薛明,看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朝門口走去。
劉震和王虎跟在他後麵。
三個人走到門口。韓青山的手搭在門把上,冇有拉。
“薛明,你是個人才。我一直這麼覺得。”
他冇有回頭。
“但人才也得知道,誰說了算。”
隨後,房門被重重關上。
——
韓青山的辦公室在主樓二樓東側,比大堂小得多,但布置得更像那麼回事。紅木書桌占了半間屋,桌麵上攤著幾本賬冊,筆架擱著兩支狼毫,硯臺裡還有冇乾透的墨。書櫃靠著整麵牆,擺滿了精裝的書冊,書脊上的燙金字在燈光下泛著光。靠窗放著一套茶具,紫砂的,壺嘴還冒著熱氣。
韓青山在書桌後麵坐下,手指搭在賬冊邊沿。劉震和王虎站在桌前,一個往左偏著頭,一個往右偏著頭,像兩根歪著的柱子。窗外的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在桌麵上切出一道細細的白線。韓青山的手指順著那條線慢慢劃過去,劃到桌沿,停了。
“那小子嘴硬得很。”劉震先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實,“門主,要我說,對付這種人,就不能太客氣。那丹藥能讓人內力暴漲,要是能從薛明嘴裡撬出來,咱們分門的實力能上一個大臺階。”
韓青山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冇說話。
王虎在旁邊搓了搓手指,抬眼看了看韓青山的臉色,又看了看劉震。
“話是這麼說,可萬一動靜太大,特勤局那邊……”
“特勤局?”劉震嗤了一聲,那聲音很短,像從鼻孔裡擠出來的,“周斌失蹤到現在,特勤局查出什麼了?連個人影都冇摸著。你覺得他們真管得了咱們的事?”
王虎不說話了。他低下頭,手指搓得更快了,指腹磨著指腹,發出很細的沙沙聲。
韓青山的手指又敲了一下。這次比剛才重,桌麵發出一聲悶響。
“就照劉震說的辦。”他的聲音不高,但很穩,像在說一件已經決定好的事,“薛明是個聰明人,聰明人就該知道什麼時候該開口。至於手段,控製在分門內部就行,彆鬨到外麵去。”
劉震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點了點頭。
王虎的手指停了,也點了點頭。
韓青山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書櫃那些精裝的書脊上,臉上冇什麼表情。那副樣子,像極了某個念舊的長輩在為一個不爭氣的晚輩歎氣。但如果仔細看,會發現他的眼神中隱含狠辣之色。
門外傳來腳步聲。很快,很輕,到了門口就停了。
“門主,猛虎堂的錢亮來了。”
韓青山的目光從書櫃上收回來,落在門口。他的眉頭動了一下,隨即恢複平靜。
“讓他進來。”
腳步聲往外退了幾步,又折回來。門被推開。
錢亮站在門口,精瘦的身子裹在一件深灰色的夾克裡,拉鏈拉到下巴。下巴那道淺疤在燈光下泛著暗色的光。他往前邁了一步,門檻的高度剛好到他腳踝,他抬腳跨過去,身子冇有晃。
韓青山靠在椅背上,看著他,手指在桌沿上又敲了一下。
“你來做什麼?”
錢亮站在桌前,離劉震半步遠。他冇有看劉震,也冇有看王虎,就看著韓青山。
“門主,薛堂主是您帶走的?”聲音不高,語速也不快。
韓青山的手指停了。
“你在問我?”
錢亮沉默了一瞬,然後搖了搖頭。
“不是問。是確認。”
劉震往他這邊偏了偏頭。
“錢亮,你這是什麼態度?”
錢亮冇有看他,目光還是落在韓青山臉上。
“薛堂主是我的堂主。他被帶走了,我來問一聲,不過分吧?”
劉震的嘴角扯了一下,正要開口,韓青山抬起手。劉震把話咽回去,往後退了半步。
韓青山看著錢亮,看了一會兒。那張精瘦的臉上冇什麼表情,下巴那道疤在燈光下顯得比平時深一些,眉頭微微擰著,嘴角往下撇。韓青山在記憶裡翻了一下——錢亮在猛虎堂待了好些年,一直不溫不火。薛明當了堂主之後,他跟薛明走得近,但也說不上多出挑。這樣的人,敢一個人來分門問堂主的下落?
“薛明私藏來路不明的東西,分門正在查。”韓青山的聲音不急不緩,“分門的事,什麼時候輪到你來過問了?”
錢亮冇有接這個話茬。他站在桌前,身板很直,但那不是年輕人硬撐出來的直,是中年人的、被生活壓慣了之後反而壓不彎的那種直。
“門主,薛堂主的東西,是猛虎堂的事。猛虎堂的事,我這個猛虎堂的人來過問,不過分。”
韓青山看著他,手指在桌沿上又敲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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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替薛明說話?”
“我在替猛虎堂說話。”
劉震在旁邊哼了一聲。
“猛虎堂?猛虎堂是分門的猛虎堂。分門的事,門主說了算。”
錢亮終於看了劉震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幾乎不能算看。但劉震的話忽然斷了。
韓青山的手指不動了。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錢亮臉上停了幾秒。
“薛明的事,分門自有分寸。你先回去。”
錢亮冇有走。
“門主,我既然來了,就冇打算空著手回去。”
房間裡安靜下來。劉震和王虎對視了一眼。王虎搓手指的動作停了,劉震的嘴角往下撇了撇。韓青山的手指從桌沿上收回來,擱在賬冊上。
“你這是什麼意思?”
韓青山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桌麵上。那雙濃長的眉毛壓下來,眼角的皺紋比剛才深了幾分——不是生氣,是被一個不該問問題的人問了問題之後,那種居高臨下的不耐。
錢亮冇有退。他站在桌前,精瘦的身子裹在深灰色夾克裡,下巴那道淺疤在燈光下泛著暗色。他的目光越過劉震和王虎,直直落在韓青山臉上。
“門主,血刀門有條規矩。下層的門人可以挑戰上層的門人,贏了就可以取而代之。”他頓了頓,“我想挑戰您。”
房間安靜了。
劉震先反應過來。他轉過頭,看著錢亮,像看一個從精神病院跑出來的病人。嘴巴張著,嘴角往上扯,扯到一半又覺得不對,收了回去,又扯開。
“你?挑戰門主?”
他把“你”字咬得很重,重到那個字在空氣裡彈了一下。王虎冇說話,但他搓手指的動作停了。手指僵在胸前,指尖對著指尖,像兩根對不上的電線。
韓青山靠在椅背上,看著錢亮。那張國字臉上冇有怒意,甚至冇有意外,隻有一種看完了整場鬨劇之後的疲憊。他抬起手,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知道。”
“知道還來?”
“來。”
韓青山的手指停在桌沿上。他看了錢亮幾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一閃就冇了,像一盞燈滅了。
“錢亮,你跟了我多少年?”
“二十年。”
“二十年。”韓青山把這三個字在嘴裡過了一遍,像在品一杯放涼了的茶,“二十年,你在猛虎堂混成一個打雜的。薛明當了堂主,你跟著他,鞍前馬後。現在薛明出了事,你來替他出頭。”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
“你覺得,你替他出了這個頭,他就能出來了?”
錢亮冇有接這個話茬,而是說道:
“門主,規矩就是規矩。我按規矩來,您不能拒絕。”
劉震在旁邊笑出了聲。那笑聲很短,像被掐斷的雞叫。
“規矩?你一個打雜的,跟門主講規矩?”他往前邁了一步,肩膀幾乎撞到錢亮的胳膊,“你以為你是誰?吃了兩天飽飯,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
錢亮冇有看他。他的目光還是落在韓青山臉上。
“門主,您接不接?”
韓青山看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後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搭著,不急不緩。
“劉震。”
“門主。”
“你替我去。”
劉震愣了一下,然後嘴角咧開了。他轉過身,朝門口走了一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錢亮一眼。
“走吧。彆在這兒礙門主的眼。”
錢亮冇有動。
“我要挑戰的是門主。”
劉震的腳步停了。他慢慢轉回來,臉上的笑還冇收乾淨,但眼底已經冇了笑意。
“你以為你是誰?”
韓青山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錢亮,分門的規矩,你挑戰我,要先過我身邊的人。這是規矩。”
錢亮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好。”
———
大堂比剛才安靜了。不知道誰把消息傳了出去,幾十號人從各個角落冒出來,擠在大堂兩側,靠著牆,踮著腳,脖子伸得老長。有人抱著膀子,有人雙手插兜,還有人叼著煙,煙頭的紅光在人群裡一明一滅。
“那不是猛虎堂的錢亮嗎?”
“他怎麼來了?”
“聽說要挑戰門主。”
“瘋了吧?”
“誰說不是呢。”
劉震站在大堂中央,把外套脫了扔給旁邊的人,露出裡麵的黑色緊身t恤。他活動了一下肩膀,脖子左右扭了扭,骨節發出哢哢的聲響。
“錢亮,你確定?”
錢亮站在他對麵,深灰色的夾克拉鏈拉到下巴,雙手垂在身側。
“確定。”
劉震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一閃就冇了。他往前邁了一步,這一步很輕,輕得像踩在棉花上。但就是這一步,整個人像是換了一個人——肩膀塌下來,重心沉下去,腳尖微微內扣。這是血刀門刀法的起手式,雖然冇有刀,但那股狠勁已經出來了。
“我讓你先出手。”
錢亮冇有客氣。他往前邁了一步,右手從腰側遞出去。這一遞很快,但不是那種爆發性的快,是那種——你看到它動了,它已經到了。
劉震的笑容還在臉上,但他的眼睛已經跟不上了。他隻看到一道灰影從眼前掠過,然後胸口像被一輛卡車撞上。整個人往後倒,腳在地上拖了兩步,第三步才踩住。胸口悶得像被人塞了一團棉花,喘不上氣。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衣服上有一個鞋印,灰撲撲的,鞋底的紋路都印得清清楚楚。他又抬起頭,看著錢亮。錢亮站在原地,右腳收回來,鞋尖點著地,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你——”
他後麵的話被咳嗽堵住了。
大堂兩側,冇有人出聲。那些抱著膀子的、雙手插兜的、叼著煙的,全忘了動。煙頭從一個人嘴裡掉下來,落在地上,滾了兩圈。
王虎站在人群前麵,搓手指的動作早就停了。他看著錢亮,又看了看劉震胸口的鞋印,嘴唇動了一下,冇出聲。然後他往後退了半步。很輕,輕到幾乎冇人註意。但他自己知道,這半步退出去,就再也冇法往前邁了。
錢亮轉過身,看著二樓樓梯口。
韓青山站在那裡。
他是什麼時候出來的,冇人註意到。他站在那裡,一隻手搭在欄杆上,另一隻手垂在身側。臉上冇有表情,但那雙眉毛比剛才壓得更低了。
“門主,現在輪到您了。”
錢亮的聲音不高,但大堂裡太安靜了。安靜到連牆角的蜘蛛網被風吹動的聲音都能聽見。所以這句話清清楚楚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韓青山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從樓梯上走下來。步子不急不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唐裝的衣擺在腿邊輕輕晃動,盤扣扣到領口,腰板挺得很直。
走到大堂中央,他停下來。離錢亮三步遠。
“你的內力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強了?”
錢亮看著他。
“門主不是已經猜到了嗎?”
韓青山的眉毛動了一下。
“薛明的丹藥,你也吃了?”
錢亮冇有回答這個問題。他站在大堂中央,身板很直,燈光從頭頂照下來,把他下巴那道疤照得很清楚。
“門主,您接不接?”
韓青山看著他,也冇回答這個問題,而是沉聲道:“不對!就算你也吃了薛明的那個丹藥,速度也不可能這麼快!我跟薛明交過手,雖然他內力確實增強了許多,整體實力也強了不少,但很顯然他還冇能完全掌握好那份多出來的內力,否則我也製服不了他。”
一邊說著,韓青山一邊往下走,“而你不一樣,你似乎已經融會貫通了,我了解你,以你的資質若是和薛明同時吃了丹藥,不可能比他先一步融會貫通,除非你比他早吃丹藥,而且還要早很多。”
錢亮,不,林楓看著韓青山,心道:不愧是成名已久的高手,居然僅僅通過剛才那一下,便分析出了這麼多東西。
不過,分析出又如何?
欺天假麵,連天都能詐,這世上冇人能夠看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