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錦小說網 > 曆史軍事 > 明天子 > 第七十六章於謙說太皇太後(上)

太皇太後並冇有在慈寧宮召見於謙。

而是在慈寧宮花園的一處涼亭中。

紫禁城之中有兩處花園,一處就是後宮的禦花園,另外一處就是慈寧宮花園。

太皇太後召見大臣,除卻幾個非常熟悉的,如楊士奇等人,一般都不在慈寧宮中召見。畢竟太皇太後也是要避嫌的。

“臣於謙拜見太皇太後。”於謙見太皇太後在一群女官簇擁之下,坐在涼亭之中。立即行禮問安。

太皇太後說道:“坐,我聽楊士奇說過你,乃我大明後起之秀。皇帝說你要見我,什麼事情?”

於謙說道:“臣為陛下而來。”

太皇太後說道:“皇帝有什麼話,不自己來說,讓你來說?”

於謙說道:“陛下尚在衝齡,有些話,他雖然心裡知道,卻不知道如何說。隻有讓臣代為陳說。”

太皇太後說道:“哦,你說吧。”

於謙說道:“太皇太後,這——”

太皇太後一聽於謙的話,就知道怎麼回事,一揮手,說道:“你們都下去吧。”

“是。”一時間太皇太後身邊的女官躬身行禮,紛紛退了下去。一時間除卻附近池塘之中水波不興。再也冇有其他聲音。

於謙說道:“臣鬥膽一問,太皇太後希望陛下成為怎麼樣的皇帝?”

太皇太後說道:“我能有什麼想法,隻求能將祖宗基業安安分分的傳下去,我死後,也能見列祖列宗了。”

於謙說道:“那麼恭喜太皇太後。微臣以為陛下聰慧,定然不會辜負太皇太後的期望。”

太皇太後悠悠一歎,說道:“希望如此吧。”

於謙聽了太皇太後的話,也輕輕一歎,說道:“看太皇太後如此,臣也想起了犬子。”

太皇太後說道:“於卿之子幾何?而今幾歲了?”

於謙說道:“臣唯有一子,而今不滿十歲。在杭州老家,由賤內撫養。”

“賤內常來信教訓,言小兒頑劣,不喜讀書。我深夜之時,也難免擔心,擔心犬子不能自立,一旦我去了,不能支撐於家門楣。”

“我常常與家父寫信,請家父多加教訓,然家父來信說,我小時候上房揭瓦,不如犬子多矣,而今不是也成為朝廷命官?”

太皇太後聽了不由輕輕一笑。

其實就太皇太後的本意來說,她對朝廷政事不大敢興趣。反而對家長裡短的事情感興趣。她說道:“卻不想於卿小時候,也是這般頑皮。”

於謙三十多歲的人了,但是在太皇太後眼中,不過是一個大一點的孩子而已,宣宗皇帝如果健在的話,也不比於謙小上多少。

於謙說道:“臣當時也很急,不過後來想想,卻也不急了。”

太皇太後聽了,有些好奇地說道:“哦,於卿想通什麼了?”

於謙說道:“臣得太宗皇帝簡拔,入仕十幾年,在海內也薄有名聲,縱然我兒不肖,想來也能過此一生。”

“犬子年齡尚小,不知科舉之苦,即便硬逼著他學,也未必能學進去多少,不如讓他碰上幾次壁就知道世間深淺如何。隻要他幡然悔悟,臣即便豁出麵子,也要在江南為犬子找一個名師,即便不能登科,但是也能有功名在身,足以傳家。”

“如此,臣也無憾了。兒孫自有兒孫福,臣即便能活到天命之年,又能如何啊。”

太皇太後饒有深意地說道:“是啊,兒孫自有兒孫福。”太皇太後是何等敏銳,如何聽不出,於謙明裡說於謙自己的兒子,實際上是說皇帝。但是太皇太後卻故作不知道。於謙隻能硬著頭皮說些一去。但是麵子上卻冇有一絲尷尬之意。繼續說道:“陛下之聰慧勝過犬子不知道多少倍。先帝後繼有人,大明江山後繼有人,太皇太後何必憂心。”

太皇太後說道:“於卿,我是知道你的,你是楊閣老的弟子,長期外任,當過巡按,也當過知府,地方上的事情,你比我清楚多了。”

“你覺得,而今朝廷你不知道是什麼樣子嗎?下麵欺上瞞下,百姓逃亡,黃冊早就成了一紙空文,每一次報上來的人丁數量,都不能細看。”

“你是欺負我年老嗎?這樣的情況,是打仗的時候嗎?”

於謙一聽,心中大喜,他不怕太皇太後說話,就怕太皇太後不說話。太皇太後不說話,他一個人唱獨角戲,又如何能勸說太皇太後。

隻要太皇太後說話,於謙就有辦法說服太皇太後。

於謙說道:“太皇太後英明,而今陛下也改了念頭。”

太皇太後淡淡一笑,說道:“皇帝不過是在糊弄老婆子而已。”

於謙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說了。果然朱祁鎮一些動作太明顯。根本瞞不過太皇太後。於謙連忙說道:“太皇太後,陛下畢竟年紀小,有些事情看不明白也是很正常。臣有一言,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太皇太後說道:“皇帝的麵子,我還是要給的。”

於謙說道:“太皇太後在一日,自然能讓陛下聽從太皇太後。但是太皇太後一旦山陵崩,耐江山如何?”

於謙說這番話,是很冒險的。

人都貪生怕死。

皇宮之中的忌諱,也是繁多,死,駕崩,等這樣表達死亡的詞彙,都不讓說,太監宮女一旦失言,遇見脾氣好的主子。少不了一頓板子。甚至遇見脾氣不好的主子,說不定小命都冇有了。

不過,太皇太後卻冇有動怒,因為於謙說的話,說到太皇太後的心裡麵了。

太皇太後最擔心的地方,就是這一件事情。

太皇太後有自信,她在一日,皇帝就不會有什麼問題,即便有什麼問題他也能按下去,但是她一旦不在了。怎麼辦?

朱祁鎮雖然聰慧,但是在太皇太後看來,卻也有不少毛病。

在曆史上太皇太後多次訓斥王振。

想想就知道,打狗還要看主人,王振的主人是誰?

再著雖然皇帝常說,萬方有罪,罪在朕躬。但是皇帝可以這樣說,一般情況之下,卻不能這麼做。

聖明無過陛下,才是政治原則。

即便皇帝有錯,也不能直接懲罰皇帝,最多懲罰皇帝身邊的人。連太子都是這個待遇,更不要皇帝了。

太宗皇帝對仁宗皇帝不滿意,也不過是將仁宗皇帝身邊的講官下獄而已。

太皇太後也知道自己知道身子骨。

太皇太後已經年過花甲,又能再活幾年?她如何能不擔心。

太皇太後說道:“於卿有什麼話說?”

於謙說道:“陛下聰慧,太皇太後也是明了的。太皇太後唯一擔心的,不過陛下自負,不納人言,將來埋下禍端。”

“但是太皇太後處處拘束陛下,難道能改變陛下的心性嗎?恐怕太皇太後越是壓製,將來就越發反彈。”

“這是有前車之鑒的,前朝哲宗皇帝故事,太皇太後不可不防。”

太皇太後心中一動,哲宗皇帝乃是宋神宗的兒子,宋神宗時期自然是有名的王安石變法。宋神宗去世之後,哲宗皇帝登基,正是九歲登基。由宋神宗的母親,太皇太後高氏臨朝秉政。

太皇太後高氏任用司馬光,推翻了神宗皇帝的新法。但是太皇太後高氏去世之後,宋哲宗儘反太皇太後高氏之政,重新任用新黨,發動平夏之戰。

哲宗時期新舊黨爭加劇,直接埋下了北宋亡國的禍端。

太皇太後聽了這樣話,臉色頓時不好看,但是於謙正是說中了她的擔心。讓她憂心忡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