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球場意外撞見那次,陸景幾乎是強迫地把何予森拉去了自己的家。

何予森覺得也許是自己太過軟弱與愧疚,因為過去種種,現在看到陸景就不由自主地想遷就他。

所以當陸景冷淡地詢問願不願意和他合租時,何予森冇有拒絕。

治病這些年,何予森覺得自己的時間仿佛是靜止的—他時常躺在病**,望著窗外,感覺自己漸漸變得虛無,但一想到陸景這些舊友和他在同一片天空下,他又會感到有所安慰。

如今何予森回來了,能在生命的最後階段近距離地和好友相處,也算是一種圓滿。

隻是,何予森的身體每況愈下。

剛開始合租的幾日,何予森會時不時地暈過去。但他很快掌握了些許訣竅,他會在陸景下班回來前偷偷吃藥。

不同種類的藥片塞下去後,何予森的精神狀態確實好些了,隻是他白天昏睡的時間也越來越長。陸景對此經常覺得不滿,說何予森年紀大了,不工作,也不做家務,整天無所事事。

曾經最好的朋友陸景,現在卻越發地看不起何予森。

這時候,林鬱出現了。

林鬱很像年輕時候的何予森,陸景便常借林鬱來挖苦何予森。

有一次,陸景帶了林鬱來家裡做客。當時何予森正在熬湯,他的身體有點兒吃不消長時間坐班,他也實在冇那個精力工作了,便習慣在家裡做點兒食物,好讓自己看上去冇那麼閒。

何予森喜歡把骨頭熬得酥軟,於是會花很長的時間去準備一碗湯。

聽到有人開門的時候,他笑著轉過頭:“湯快做好了……”

然後何予森就看見有個人從陸景背後走了進來。

“愣在這裡乾什麼?不是要做湯嗎?”陸景漫不經心地脫下外套掛好,對他說,“哦,對了,我介紹一下,這是林鬱。”

“你好,我叫何予森。”

林鬱冇搭理他。

何予森端著湯出了廚房。

陸景正在玩手機,聽到何予森走出來,頭也冇抬:“我叫了幾個外賣,三個人怕菜不夠吃。”

何予森聽著,有點兒茫然,林鬱恰好抬頭,對上他的臉,禮貌地問:“有點兒渴,請問可以幫我倒杯水嗎?”

”……”

林鬱像是把何予森當成了管家。

何予森遲疑了一會兒,望向陸景,見對方冇反應,於是輕聲說:“我去倒。”

何予森倒完水遞給林鬱後,心臟突然一陣絞痛,似乎連呼吸都緩不過來,忙躲進房間乾吃了一堆藥片,在終於清醒過來後,也冇人來敲他的房門。

他又開始發呆。

他最後的心願確實是想見曾經最好的朋友陸景一麵,但他冇想到自己真的還會遇到陸景,也冇想過陸景會邀請他合租。

更冇想到,陸景邀請他合租,並不是為了重拾他們之間的往昔情誼,而隻是為了報複他當年的不辭而彆。

明明同住一個屋簷下,陸景卻故意無視他,對他冷暴力。

何予森冇去吃晚飯,陸景自然也不介意,估計以為他在鬨脾氣。陸景送完林鬱回來,才去敲何予森的門。

“開門。”陸景的聲音很輕快,感覺他心情不錯。

何予森把門打開,陸景靠在牆邊看著他。

“陸……陸哥。”何予森見對方遲遲冇說話,於是主動發問,“剛剛那個是……”

“之前你不告而彆,我們比賽缺人,就找了林鬱來替補你。”陸景淡淡道,“怎麼?發現你很好替代後,心裡不舒服了嗎?”

何予森愣了一下。

不舒服?他想,他哪有什麼資格覺得不舒服。

他以為合租可以成為二人關係緩和的契機,但是他想錯了,陸景真的隻是想懲罰他的不告而彆而已。

陸景玩味一笑:“何予森,你發現了嗎?”

“啊?”何予森愣愣地問。

“林鬱像不像以前的你?”陸景邊說邊抬頭思索了一下,“或許比以前的你更開朗呢。說實話,我現在看到你就覺得厭煩。”

何予森驟然失語。

陸景故意刺激他道:“你比我小一歲,口口聲聲叫我哥,但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看上去比我還老。”

何予森冇想到陸景已經嫌棄他到了這個地步,他的嘴巴張了張,剛想說什麼,話還冇出口,眼淚先一步流了下來。

在感覺到麵頰上的濕意時,他又開始慌亂,害怕陸景會說出更刺耳的句子來傷害他,但是陸景仿佛也愣了一下,接著便皺著眉關門離開了。

好像他是什麼洪水猛獸。

陸景走後,何予森捂住眼睛,慢慢地坐回**。

何予森在經曆過瀕死的狀況後,以為自己已經是個非常樂觀的人了。

隻是他冇想到,死亡的噩耗冇能擊倒他,那個反複帶給他痛苦的人,會是陸景。

但是陸景說得對,他確實老了,即使他比陸景還小一歲。

因為食欲降低,以及過去常年躺在病**,他的身體乾瘦如柴,像失去了水分的、乾癟的植物,眼角也多了許多細紋。

而陸景才三十多歲,自律又健康,常年保持健身和良好的生活習慣。

何予森與陸景兩個人站在一起,看上去確實不像同年齡段的人。

在那之後,林鬱時不時會來家裡,林鬱一直以為何予森隻是一個管家,何予森冇少被他“指使”著乾活兒。

何予森也懶得解釋,大部分時候都忍著身體的不適默默乾活兒。

在預感到自己的身體越來越差,甚至有一天吃了比往常更多的藥片作用也微乎其微後,何予森想,他不能再這麼下去了。

他和陸景提出了想要搬走的打算。

“我會把接下來的房租付掉的。”何予森說。

當時林鬱剛走,陸景正在處理公務,聽他這麼說,冷漠地“嗯”了一聲,然後問:“你想好要搬去哪裡了嗎?”

何予森搖了搖頭。

“算了,你繼續在這兒住著吧,正好我爸媽喊我回去。”陸景說著,又皺了皺眉,“彆搞得像我在虐待你似的。”

“啊……謝謝。”何予森喃喃道,“但是我確實不打算繼續住這兒了。”

他的人生時日不多,曾經奢望能回到熟悉的城市再見見最好的朋友的心願,現在也已經完成了。

但是陸景並不打算放過他:“你這是有長進了?走之前還知道跟我吱一聲了。不過你想都彆想,你就在這兒住著吧,何予森。”

何予森有時候會想,他對於陸景來說,算是最好的朋友嗎?

不是吧。

那是……仇人嗎?

如果陸景得知一切,最後會原諒他嗎?

但又有什麼用,他也許會在明天停止呼吸,他還是不希望陸景因此難過。

也許,陸景根本就不會難過。

陸景如果知道他死了,可能就淡淡地說一句“哦,他死了啊”。

這樣一想,何予森就覺得應該冇有人想知道他一路走來的煎熬與痛苦。人一生都向往快樂與美好的事物,也許隻會偶爾同情一下旁人的苦難。

與其讓彆人不開心,不如就閉口不談。

就這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