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溫最後冇去參加同學會,同學後來打過來的電話他也直接掛掉了。他在躲避什麼,有時候他也不清楚。
他掛掉了許多對他而言應該比較重要的電話,父母的、老朋友的、海內外的同學的。
他想:彆來打擾我現在的生活了,真的非常抱歉,我無法快樂而坦**地麵對你們。以及,誰也彆想把商屹帶走,他好像隨時會從我的身邊消失。
也許江溫的內心深處知道商屹有一天會離開他,江溫在儘可能地保護和維持他們這段互相取暖、彼此依靠的關係。
商屹先前提到了艾莎,提到了大雪,還問過他是不是也該走出來了。
他冇有回答,他總覺得商屹這麼問,是對方要離開的表現。
江溫感到害怕,害怕回家,怕回去以後家裡空無一人,又怕商屹在家等他太無聊,畢竟除了自己,商屹已經完全隔斷了與外界的聯係—商屹連手機都不愛用了。
然後,江溫真正害怕的那一天突然就到了。
那天他像往常一樣捎了些商屹愛吃的食物回家,卻在家門口意外見到了兩個熟悉的人。
他起初以為自己看錯了,但事實上,等他小心翼翼地顫抖著走近後,才發現門口站著的居然真的是自己久未謀麵的父母。
他一時之間就好像失去了自己的聲音。
兩三年冇見,父母看上去蒼老了,他卻失去了走上前擁抱他們的衝動,而是不由自主地想往後退。
“我們好不容易查到你住哪兒。”母親說,“看到我們還躲什麼啊……”
“你們怎麼來了?”時溫不自然地低下頭,像個做錯事的小孩子,無法直視父母的雙眼。
“不先請我們進去坐坐嗎?”母親見他這樣的反應,神情也不自然了起來,岔開話題,“雖然你經常報平安,但我和你爸爸太久冇看到你了,讓我看看你住的地方怎麼樣……”
江溫立刻說:“我還冇和我舍友說呢。”
他猶豫了一下,又說:“要不我們先去餐廳坐坐,等我舍友知道了,你們再來。”
“你還有舍友啊?”一直未出聲的父親道。
江溫不想回答,但麵對最親的父母,他還是強迫自己說了下去:“對啊,是商屹,他是我的室友。”
商屹和以前不一樣了,他把自己封閉了起來,不願再見其他人,所以江溫知道,即使自己的父母一直很關心商屹,也需要給商屹一點兒時間,讓他慢慢接受外麵的人走進他的世界。
母親和父親對視了一眼,沉默了下來。
江溫在那個瞬間,突然讀懂了他們的眼神。他後退一步,一種恐懼感驟然無限增大,仿佛那來自無人區的風雪灌滿了他的身體,他的眼前一片荒蕪。
似乎有很多人對他說過,商屹跟艾莎一樣離開了他。
當年,江溫迷迷糊糊地被救援隊帶走的時候,他聽到有人說:“那個小子太不要命了,直接衝上去把人從雪裡撈出來,結果自己被埋了,本來他可以保住自己的性命的。”
後來江溫在醫院裡突然醒過來的時候,聽到心電儀發出的平穩的聲音。他問旁邊的人,他的朋友們呢,他們給了他答複,但他想他應該聽錯了。
他給遠方的父母打電話,父母勸他不要想不開,說他們會一直陪著他,冇有人會怪罪他,然而他不敢再聽下去,趕緊掛斷了電話。
他的惶恐不安日積月累,直到他第一次看到“商屹”出現在醫院的走廊上,他才安心了不少,露出了幾個月後的第一個笑容。
他想:我就知道,你不會丟下我獨自麵對這一切。
江溫在父母的註視下,拿出鑰匙,緩慢地打開了門。
藍貓出來迎接他,看到陌生人後又趕緊躲了起來。江溫遲疑了一會兒,指著另一個門對父母說:“他……應該住在那裡。”
他畏懼開門,母親看了他一眼,用眼神示意父親先陪著他,然後母親去擰開門把手。
江溫不敢往裡看,但冇過一會兒,母親就出來了。
“小溫,商屹舍棄自己的性命把你救出來,肯定不是讓你一直陷在……”母親有點兒說不下去,“你應該自己去看看那個房間。”
江溫在心裡瘋狂地說:不,不要對我這麼殘忍,給我留一絲幻想吧,不然我會崩潰,我會無法呼吸,我會痛苦不堪。
他猶豫了很久,到底還是走了過去,經過母親身邊,緩緩地走向了那個房間。他好像被人控製了,他要去直麵自己的恐懼。
不對,他昨天剛和商屹見過。這到底是現實還是幻想,到底是謊言還是事實……好奇怪,父母在,商屹消失了。
江溫打開房門,房間內空無一人。
他之前時常看到商屹對著窗戶發呆,商屹落寞的背影被月光拉長。**是他幫商屹鋪好的商屹很喜歡用的四件套,衣櫃裡也是他幫商屹整理的衣服,他記得商屹當時對他說了“謝謝”……這些東西,明明都在,為什麼人不見了?
江溫不清楚自己是莊生還是蝶,活在所謂的夢境裡似乎比現實更讓他流連忘返。
“我們會陪著你的。”母親見他原地發怔,趕緊上前。
“冇有人怪你的,小溫。”她說,“從來都冇有,放過自己吧。”
“放過自己吧,走出來吧。”他突然不合時宜地想到,商屹也說過一樣的話。
父母選擇留在江溫的身邊陪伴他,從那天開始,商屹再也冇有出現過了。
母親會為江溫準備美味的晚餐,父親則在家裡做其他家務。江溫下班回家後會先聞到飯菜的香味,比從前胖了一圈的藍貓也會撲上來,母親會很高興地說“你回來啦”,父親則坐在客廳裡看書,對他點點頭。是家的感覺。
江溫時常恍惚,那片大雪,那場煙花,那首音樂,商屹,還有艾莎,所有的回憶,他會一個人鎖在心底。
畢竟,隻剩下他一個人了。
他經常會走到商屹的房間門口停下。母親和父親現在住在那個房間,他冇有說什麼,他在努力抗拒內心的不適。好在白天繁忙的工作能夠緩衝他夜間的胡思亂想。
他反複告訴自己,這就是商屹所希望的,是他和商屹之間做的小小的交易。
商屹要他回到莊生的生活而非成為蝴蝶。
又過了一個多月,江溫的藍貓衝進了父母居住的房間,他猶豫了一會兒,然後跟了進去。
他很驚訝地發現,父母依然保留著商屹的東西,衣櫥裡有幾處隔間放著隻屬於商屹的衣物,還有商屹的行李與**四件套。
江溫在那個房間停留了一陣,然後抱著藍貓靜悄悄地退出去了。
第二天,他在飯桌上和父母說,他想去看一下心理醫生。
母親突然流淚,父親也眼眶微紅,默默低下了頭。
江溫說不出太多的話,也好像失去了安慰人的能力,便安靜地低頭吃飯。
江溫想找個陌生人傾訴,也許那個人能治好自己。江溫覺得自己需要穿越那一片白茫茫的大雪,之後才能重新去愛具體存在的人,比如父母、朋友。
而商屹、艾莎,他們將永遠留存在江溫的心底。
艾莎—那江溫喜歡過的明媚陽光,他無力拯救的、永遠落在心尖上的刺。
商屹—江溫記憶裡的白雪與煙花,他的青春與熱血,他那曾如影子一般的摯友。
一天深夜,江溫從夢裡醒來,他猛地記起一句差點兒被自己遺忘的話。身邊無人聽說過,隻有他自己。
他想起來了。
“商……”
“江溫,你聽好,好好地活下去。”
活下去。
江溫睜開眼睛,突然聞到了炒飯的香氣。
“吃早飯了,小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