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審訊室出來，街道上已經人來人往，熱鬨了起來。牧良註意到所有人在未進門前，都自覺地保持距離，似乎已經養成了習慣。帶著警惕穿過人群，來到戊林經常去的1街12號，進去後冇有發現要找之人，順便解決了早餐問題。隨後慢慢溜達，去了4街9號乙方合夥商鋪，找到了那個活動小孔，路上偶爾能夠碰見同行的護衛隊員，彼此打招呼問好。在一家幫會開的賭檔，老遠就能聽到裡麵的大呼小叫，牧良進去查看了一下情況，大小賭桌十......沙火小鎮比沙連縣城更顯荒涼，黃土夯成的矮牆歪斜斷裂，幾處坍塌的豁口被粗糲的荊棘與風乾的駱駝刺堵死。鎮口立著半截斷碑，字跡早已被風沙磨平，唯餘一個“火”字還勉強可辨，邊緣裂痕如蛛網蔓延。馬車停在鎮東一座歪斜的茶棚前，棚頂的茅草被風掀開半邊，露出底下熏得漆黑的梁木。中年瘦子跳下車轅，朝裡頭喊了聲“老瘸”，便有個人影拄著拐杖挪出來，臉上橫亙三道舊疤，左眼蒙著黑布，右眼渾濁卻銳利，掃過五人時頓了頓，尤其在牧良臉上多停了一瞬。“水，一人一碗。”老瘸啞著嗓子說，遞來五隻豁口陶碗，碗底沉著薄薄一層白沙，水色微黃，浮著幾星油花。牧良接過碗，未急飲，隻湊近鼻下輕嗅——無異樣氣味，卻有極淡的苦杏仁餘韻，是沙棘根熬製的提神劑，常見於長途駝隊防瞌睡。他小啜一口，溫吞微澀，咽下後舌尖泛起一絲清涼，果然精神一振。其餘三人亦不動聲色飲儘，唯有那蒙麵女子低頭啜飲時，喉間微微滾動，似在壓抑什麼。中年瘦子已從馬車底板撬開一塊鬆動木板，取出五張薄如蟬翼的灰褐色皮紙，每張上都用炭筆勾勒著簡略路線圖：沙火→鷹喙穀→黑脊嶺→三疊泉→九城北哨。圖旁標註著時辰、風向、沙暴高發段與兩處“不可駐留區”，其中一處被紅圈重重圈出，旁註四字：“血鹽灘，活埋”。“每人一張，看完燒掉。”瘦子聲音壓低，“鷹喙穀下午三點必起旋風，貼崖壁走，腳不離石縫；黑脊嶺夜間有沙蠍群，遇紅光即伏地裝死，莫喘氣；三疊泉看似清冽，實為堿水，飲一口喉爛三寸，隻能蘸布潤唇。若有人撐不住……”他目光掃過眾人，“我們不管死活，隻管把活人送到北哨界碑前。過了碑，生死各安天命。”話音未落，西邊天際忽掠過一道灰影，如刀劈開晨霧——是隻沙隼，翅尖染著初陽的金邊，盤旋三匝後倏然俯衝，直撲茶棚後枯井。眾人未動，老瘸卻猛地揚手，一粒沙礫激射而出，“啪”地擊中隼腹，沙隼哀鳴墜地，撲騰兩下再不動彈。瘦子彎腰拾起，拔下一根尾羽，插進自己耳後，這才抬眼道：“吉兆。出發。”馬車調頭駛入鎮西沙道，兩側漸次出現被風蝕成獸形的砂岩，犬牙交錯，投下扭曲長影。日頭升高，熱浪蒸騰，空氣如熔化的琉璃般晃動。牧良靠在藤簍上閉目養神，指尖卻悄然探入簍底夾層——那裡藏著他昨夜用火精石殘渣混著硝粉、硫磺與細鐵屑製成的三枚“爆燃丸”，拇指大小，裹著浸過桐油的麻布，遇火即炸，聲如悶雷，煙帶赤芒，專破護體元氣。他冇打算用它對付匪首，但若途中遭遇巡查哨或意外伏擊，這三顆丸子便是撕開死局的齒。正午時分，馬車駛入鷹喙穀。兩側山崖陡峭如削，赭紅色岩壁上嵌著無數孔洞，遠看如蜂巢，近觀卻是風蝕形成的天然哨孔。瘦子勒住韁繩，眾人下車步行。他取出一卷浸過羊油的牛筋繩，一頭係在崖壁凸石，另一頭分給五人：“抓穩，貼壁，不許說話，不許回頭。”風開始變了。起初是耳畔細微的嘶鳴，繼而如千人齊吹號角，再後來整條峽穀都在震顫。牧良剛將手掌按上滾燙岩壁，一股無形巨力驟然攫住後頸，仿佛被巨掌扼住咽喉！他瞳孔一縮，本能催動火元護體，一層薄薄赤焰瞬間覆滿皮膚——卻聽“嗤”一聲輕響，焰苗竟被風撕得支離破碎，隻餘零星火星簌簌飄落。他心頭凜然：此風非自然之風，分明含著某種風係修士殘留的領域餘韻，雖已消散七成，仍能擾動異能運轉！身旁蒙麵女子突然踉蹌一步，麵紗被風掀起一角，露出下頜青紫掐痕。她迅速扶住岩壁，指甲深深摳進砂岩縫隙，指節泛白。牧良眼角餘光掃見她腰間鼓起的硬物輪廓——不是刀鞘，是短弩機括的弧度。他不動聲色移開視線，卻將她呼吸節奏記在心底：三吸一屏，屏息時長恰好十二秒，正是壓製體內某種劇毒發作的法門。風勢愈烈，沙石如雨打來。瘦子突然後退半步，右腳heel重重跺地，地麵竟無聲裂開寸許縫隙——他腳下踩著的並非岩石，而是塊薄如紙的火山岩片！牧良眸光一閃：此人絕非普通駝夫，是懂“地脈聽音術”的老手，能借震波判斷百步內沙蠍群動向。果然，瘦子側耳凝聽片刻，忽然低喝：“左三步，踏青斑石！”五人依言挪移，身後三步處沙地轟然塌陷，露出數個幽深洞口，洞口邊緣黏著暗紅濕泥，腥氣撲鼻。穿過鷹喙穀已是申時，天色驟暗。黑脊嶺如一條焦黑巨龍橫臥天際，山脊嶙峋如鋸齒，寸草不生。瘦子取出五枚核桃大小的黑卵，分發每人一枚：“含在舌底，半個時辰換一次。若見紅光，立即吐卵伏地，閉眼咬舌——血味能騙過沙蠍複眼。”牧良將卵放入口中，微鹹帶腥，舌下很快發麻。行至山腰，暮色如墨潑灑，冷意刺骨。忽聽前方傳來“哢嚓”一聲脆響，似枯枝折斷。瘦子猛地抬手，五人瞬間伏低。牧良眯眼望去，遠處嶙峋怪石間，幾點幽紅光芒緩緩遊移，如鬼火飄蕩，越來越近——是沙蠍群！甲殼摩擦聲彙成細密雨聲，紅光映照下，蠍尾鉤尖泛著靛藍寒芒。伏地刹那，牧良餘光瞥見蒙麵女子右手已按在腰間弩機上，指腹摩挲著機括凸點，動作熟稔得令人心悸。他喉結微動，將舌底黑卵輕輕抵向臼齒——隻要咬破，汁液滲入牙齦，便能暫時麻痹痛覺，撐過蠍群過境。但就在獠牙即將刺破卵膜時，他左手食指悄然蜷起，在沙地上劃出三道短橫：那是《九律》中“靜”字第三筆的變體，火係修士以血為引催動靜心咒時的指訣。指尖所觸沙粒，竟微微泛起暖意。蠍群洪流漫過脊背，甲殼刮擦衣料的聲音令人牙酸。牧良閉目數息，心念沉入識海——那裡懸浮著一團核桃大小的赤紅光核，表麵纏繞著七縷銀絲，正是他突破火係異能時意外凝結的“精神磁場”。此刻光核微微搏動，七縷銀絲如活物般舒展，悄然滲入沙地，順著蠍群移動軌跡逆向延伸……三息之後，他“聽”到了蠍群核心處傳來的微弱震頻：不是自然節律，是人為操控的頻率波動！頻率源頭，正藏在黑脊嶺最高處那塊形如鷹首的巨岩陰影裡。他睫毛顫了顫，未睜眼。伏地時間到，瘦子低喝起身。五人抖落沙塵繼續前行，牧良落後半步，狀似疲憊揉額，實則指尖在袖中飛快掐算：操控者距此約八百步，藏身高度三百尺，震頻間隔七秒……若此刻擲出一枚爆燃丸，火光必驚動對方，但銀絲磁場可反向乾擾其控頻——隻需半息錯亂，蠍群便會自相殘殺。可他不能出手。此處尚在兩國邊境緩衝帶，任何異能波動都可能引來戍邊修士的千裡鏡陣探查。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將躁動的銀絲重新束回光核，仿佛剛才那瞬的殺機從未存在。子夜時分，駝隊抵達三疊泉。三眼泉眼呈品字形排列，泉水確如明鏡，倒映著漫天星鬥。瘦子取碗舀水，水麵紋絲不動，他捧起一掬送至鼻下，忽然皺眉——水無異味，但星影倒映在水麵時，邊緣竟有極其細微的波紋畸變。他放下碗，從懷中掏出一枚銅錢投入泉中。“叮”一聲脆響，水波蕩開，星影隨之晃動，卻在波紋擴散至泉眼邊緣時，倏然凝滯半息！瘦子臉色驟變，迅速抓起一把沙撒入泉中，沙粒沉底時竟泛起淡淡青灰。“堿毒已滲泉眼。”他嗓音乾澀，“今夜不宿，立刻繞行。”眾人沉默跟隨。牧良經過泉邊時，目光掠過左側泉眼——那裡水底沉積著薄薄一層灰白色結晶，形如霜花。他靴底碾過一粒碎晶，指尖火元微吐，結晶瞬間汽化，空氣中彌漫開一縷極淡的硫磺味。他心頭雪亮：這不是天然堿泉，是有人以硫磺石為引，強行催化地下堿脈爆發，使泉眼提前三年進入劇毒期。目的？隻為截斷一條隱秘商道，逼走私者改走更危險的血鹽灘。繞行至醜時，隊伍終於停駐。瘦子指著前方沙丘背麵：“血鹽灘，明日卯時前必須過。灘寬三裡，沙色赤紅，踩下去會陷，越掙紮陷越深。唯一生路是踩著前人屍骨走——他們臨死前會本能抓撓沙地，留下硬殼凹痕，凹痕承重三息，夠你跨出七步。”牧良抬頭望去，月光下，一片赤紅沙海無聲鋪展，如凝固的血泊。沙丘背陰處，隱約可見幾具半埋的骸骨，空洞眼窩直勾勾望向蒼穹。“誰先？”瘦子問。無人應聲。那三名大漢彼此交換眼神，其中一人突然獰笑，猛地拽住蒙麵女子手腕：“娘們兒腿軟，你先探路！”女子猝不及防被拖向灘邊，麵紗被風掀起大半，露出半張慘白臉頰與右頰蜿蜒的舊疤——竟是癸家皇朝通緝榜上赫赫有名的“赤麵狐”柳鳶！牧良瞳孔驟縮：此人三年前劫掠皇室賑災糧船，致使三州饑民暴動，被懸賞萬金，早該伏誅，怎會淪為走私客？柳鳶被推至沙岸，赤足踩上紅沙。沙麵瞬間下陷半寸，她身體一晃，右腳猛跺沙地，竟借反震之力躍起三尺，左腳精準踏在前方一具骸骨胸腔位置——那裡沙麵微凸，顯是常年踩踏形成的硬殼。她身形如狸貓翻躍，七步之後穩穩落於對岸沙丘，轉身冷冷道：“跟緊腳印，莫貪快。”瘦子點頭，率先踏上屍骨印。牧良最後一個登岸，靴底踏碎一截指骨時，聽見細微脆響。他俯身拾起半截指骨，火元微灼，骨質竟透出淡青紋路——這是服用過“青鱗丹”的修士遺骨，此丹能短暫強化骨骼硬度，專供沙盜在血鹽灘逃命。他指尖拂過紋路末端，發現青痕儘頭刻著一個模糊小字：“辛”。辛？牧良心頭電閃。辛媒——那個用寒冰石施展水霧的女生，她的佩飾上就綴著一枚青鱗紋玉扣！她為何將此丹流入九城？又為何標記在屍骨上？他捏碎指骨，粉末隨風散入赤沙。抬眼望去，柳鳶正站在沙丘頂端，月光勾勒出她單薄卻繃緊的背影。她忽然抬手，將麵紗徹底扯下，露出整張臉——左頰疤痕猙獰，右頰卻光滑如玉，嘴角甚至噙著一絲譏誚笑意。她望著牧良的方向，無聲開合嘴唇，吐出兩個字：“小心。”牧良垂眸，掩去眼底翻湧的驚濤。他忽然明白，這場赴死之行，從來不是他一個人的孤勇。有人提前布局，有人暗中鋪路，有人以身為餌。而九城，那座被風沙掩埋的罪惡之城，正張開巨口，等待獵物主動踏入咽喉。沙丘背後，地平線儘頭，一點幽綠火光靜靜燃燒，如同巨獸睜開的獨眼。那裡，就是九城北哨的界碑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