癸娥眉的這份好意,牧良領得受寵若驚,感激之情油然而生。
不管自己是否猜到,但對方這麼做,幫他徹底證實了事情真相,好提前做出對策。
一次萍水相逢,就如此大力助他,撇開人情不談,這份友誼確實很珍貴了。
牧良冇有時間聽課了,他專門跑到癸林辦公室,請他轉達自己的誠摯謝意,至於什麼事情,他冇透露對方也聰明地回避了。
告辭出來,牧良乘坐出租馬車趕往器具坊,將訂購的暗器背包、防禦裝置、自用背包、雙重鎖保險鐵箱等......
武閣學院修部校場東側的青石擂臺,被晨光鍍上一層薄薄的銀邊。羽瓴一身靛青勁裝,腰懸長刀,發束墨玉環,站在擂臺中央如一柄未出鞘的寒刃。南洋則披著赭色短褐,雙臂筋肉虯結,左右各握一柄窄刃短刀,刀鞘漆黑無紋,卻在日光下泛出冷鐵特有的幽光。圍觀者已圍成密不透風的三層人牆,連高處廊柱都攀著幾個墊腳張望的修士。空氣裡浮動著汗水、皮革護具與未散儘的晨露氣息,安靜得能聽見風掠過刀鞘銅扣的微響。
羽瓴率先出刀——不是劈砍,而是斜撩。刀鋒自下而上劃出一道青弧,快得隻餘殘影,直取南洋咽喉。南洋竟不格擋,左刀倏然橫推,刀背撞上羽瓴右腕內側寸關尺,力道刁鑽如蛇信,震得她整條手臂一麻,刀勢頓滯半息。就在這一瞬,南洋右刀已從肋下反手刺出,刀尖距羽瓴心口僅三寸!人群倒抽冷氣之聲未起,羽瓴擰腰後仰,脊背幾乎貼地,左足尖猛蹬青石,整個人如繃緊弓弦驟然彈開,青刀回旋劈向南洋持刀右臂。南洋旋身避讓,雙刀交叉格擋,“鐺”一聲金鐵交鳴,火星四濺,他腳下青磚竟裂開蛛網狀細紋。
牧良站在第三層人牆邊緣,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中一枚冰涼玉符——那是子書銀月昨夜塞給他的,刻著“靜心凝神”四字篆文。他目光掃過南洋持刀虎口處新結的淡紅繭,又落在羽瓴左肩布料下微微凸起的舊傷疤輪廓。這兩人早不是第一次交手。流沙小鎮初遇時,羽瓴曾為護住被流寇圍困的商隊婦孺,單刀劈斷三杆長矛,刀風刮得南洋耳際生疼;而南洋去年冬在莽原獵獸營救落單修士,用雙刀生生絞碎一頭暴怒鐵鬃野豬的喉骨,血濺了半丈遠。勝負從來不在招式繁簡,而在誰更敢把命押在最後一刀的毫厘之間。
“叮!”南洋左刀突兀脫手,如飛鏢般射向羽瓴麵門!羽瓴仰頭後翻,青刀借勢倒劈,刀鋒將將削斷南洋左刀刀柄末端。可就在這電光石火間,南洋右刀已化作銀練纏上她刀身,順勢一絞一壓——羽瓴整條右臂肌肉繃至發白,青刀嗡嗡震顫,刀脊竟顯出細微裂痕!她忽然鬆手棄刀,身形暴退三步,右足踏碎一塊青磚,左掌自腰後閃電探出,五指並攏如刀,直插南洋右肋空檔!
南洋瞳孔驟縮。他右肋舊傷未愈,每逢陰雨天便隱隱作痛。這破綻連他自己都忘了,羽瓴卻記了整整八個月。他狂吼一聲,雙刀棄守轉攻,兩道黑芒交叉斬向羽瓴頸項。羽瓴不閃不避,左手刀勢不變,右手竟自袖中抽出第二柄青鋼短刀,橫架於頸前。“當當”兩聲脆響,短刀崩出米粒大缺口,她手腕卻借反震之力旋身,左掌終於印上南洋右肋舊傷處!
南洋如遭雷擊,悶哼跪地,雙刀脫手墜地。羽瓴俯身拾起自己那柄裂紋青刀,刀尖輕點南洋後頸:“承讓。”聲音清越,不見絲毫喘息。全場死寂三息,忽如沸水炸開——“羽瓴!羽瓴!”歡呼聲浪掀得廊簷塵灰簌簌而落。牧良卻盯著南洋被刀風割破的右袖內側,那裡赫然繡著半枚褪色銀狼徽記:天狼幫潰散後,竟有殘部悄然混入武閣學院充作雜役?他袖中玉符突然沁出微涼水汽,仿佛在應和某種無聲警訊。
正午烈日灼燒著青石地麵,牧良獨自坐在學院後山觀星崖的涼亭裡啃乾糧。子書銀月午休時悄悄送來食盒,蒸餅裹著蜜漬山棗,甜香驅散了他心頭縈繞的陰雲。她指尖沾著棗泥,在石桌上畫了個歪斜小船:“聽說你訂的船要刻龍鳳紋?”牧良點頭,掰開蒸餅露出棗肉:“龍紋在船首,鳳紋在尾舵,暗合龍鳳記字號。”子書銀月忽然按住他手背:“癸娥眉今日巳時派人來過貨棧,問起‘文道’二字可與你有關。”牧良嚼餅的動作頓住。子書銀月聲音壓得更低:“她冇亮身份,隻說樞密院要查九城賞金任務的經手修士。掌櫃戊進按你吩咐,隻遞了張空白名帖——上麵蓋著龍鳳記新製的朱砂鳳印。”
牧良咽下最後一口餅,掏出懷中錢袋抖了抖。幾枚金幣碰撞作響,其中一枚邊緣磨損嚴重,正是他在流沙小鎮賭坊贏來的“幸運幣”。他拇指反複摩挲幣麵狼頭花紋,忽然笑了:“告訴她,文道是我表兄,三年前赴西陲戍邊,音信斷絕。若樞密院真想查,不妨去沙烽州撫軍府調閱戍卒花名冊——第七卷第十九頁,有他親手按的指印。”子書銀月怔住:“你怎知……”“因為我在那頁紙背麵,用朱砂畫了隻小狐狸。”牧良指尖蘸茶水,在石桌畫出狐形,“癸娥眉若真看過原件,必會記得這抹朱砂未乾透時暈染的痕跡。”子書銀月眸光一閃,終於明白他為何堅持用朱砂而非墨汁——那抹暈染恰是九城特供朱砂獨有的鐵腥氣,與皇城所用截然不同。
暮色漸濃時,牧良在歸途經過皇城西市。一處新開的“百味齋”食肆飄出奇異香氣,似檀香混著海鹽與焦糖。他鬼使神差掀簾而入,櫃臺後站著個紮羊角辮的小丫頭,正踮腳擦琉璃燈罩。見他進來,小丫頭眨眨眼:“客官要嘗嘗新到的琅塬海鹽糖糕麼?用鯨油烤的,甜而不膩。”牧良心頭巨震——琅塬帝國嚴禁鯨油出口,此物隻在皇家秘庫與元老府特供。他佯裝漫不經心:“貴店與琅塬有生意往來?”小丫頭咯咯笑:“我家掌櫃前日才從琅塬回來呢!他說那邊碼頭新造了艘鐵皮船,船底包銅板,比咱們的船結實十倍……”話音未落,門外忽傳來沉重腳步聲,兩名玄甲禁衛撞開竹簾,鐵戟交叉攔在門口:“奉樞密院令,查緝私運琅塬違禁品!”小丫頭嚇得縮進櫃臺,牧良卻慢條斯理咬了口糖糕,舌尖嘗到一絲極淡的苦杏仁味——這是琅塬皇室解毒丹的輔料,絕不可能出現在市井糕點中。
他抬眼看向禁衛腰牌,其中一人銅牌內側刻著極細的“罖”字暗記。牧良心中雪亮:癸安在試探。這糖糕本就是餌,專等樞密院的人來咬鉤。他忽然朗聲笑道:“兩位大人且慢!這糖糕裡的海鹽,可是從九城流沙鎮‘鹹泉坊’運來的?我認得那家老板,去年還賒過我三斤鹽巴呢!”禁衛眼神微動,另一人卻已冷聲道:“流沙鎮鹹泉坊三年前就被沙暴掩埋了,閣下怕是記錯了吧?”牧良故作驚愕:“哎呀,莫非是隔壁鹹魚坊?那老板左耳缺了半片,說話帶哨音……”他故意拖長尾音,目光掃過禁衛腰間革帶——那裡綴著三枚銅鈴,正是癸安親衛才有的“噤聲鈴”,鈴舌已被削去,走路無聲無息。
當晚亥時,牧良戴上麵具潛入皇城西區廢棄的鑄鐘坊。月光透過破頂灑在鏽蝕銅鐘上,映出斑駁暗影。他數到第七根斷裂橫梁時,腳下青磚突然下陷三寸。機括聲輕響,鐘腹內壁滑開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暗門,潮濕黴味撲麵而來。門內燭火搖曳,癸安負手立於青銅羅盤中央,羅盤上七十二顆星釘正緩緩旋轉,其中三顆泛著幽藍微光——正是今日跟蹤牧良的三組人馬方位。
“你倒沉得住氣。”癸安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樞密院今早調走了九城所有戍卒檔案,連沙暴掩埋前的舊賬冊都翻出來了。”牧良摘下麵具,露出額角未愈的刀疤:“所以您放任樞密院查,好讓他們發現流沙鎮根本冇有鹹泉坊,隻有個叫‘鹹魚坊’的醃貨鋪——而老板左耳完好,說話也不帶哨音。”癸安忽然轉身,燭光映亮他眼中銳利光芒:“但你漏了一處。琅塬鯨油需用冰魄石冷藏運輸,冰魄石礦脈隻在癸家皇朝北境。他們若順著這條線查,會發現三個月前有批礦石運往琅塬,收貨人簽名……”他頓了頓,抽出一張泛黃紙箋推至羅盤邊緣,“簽的是‘文道’二字,筆跡與你九城任務文書上的落款,分毫不差。”
牧良凝視那行墨跡,忽然伸手蘸了羅盤中清水,在青銅表麵寫了個“牧”字。水痕蜿蜒流淌,竟在觸及星釘時泛起微光,將整個羅盤映成一片幽藍星海。“癸前輩可知,為何修士府認定我是初級火係修士?”他指尖輕點最亮的那顆藍星,“因為我在流沙鎮客棧試過異能——火焰隻燃三寸高,連蚊蟲都燒不死。可若您此刻點燃我袖中這張紙……”他抽出一張素箋,紙角已微微卷曲,“您會看見真正的火。”
癸安沉默良久,忽然揮袖拂滅燭火。黑暗中,牧良指尖竄起一簇幽藍火苗,焰心凝如墨玉,靜靜燃燒卻無絲毫熱浪。這火苗映亮他眼中深潭般的平靜:“真正的火係異能,從來不是燒穿敵人的鎧甲。而是……”他屈指一彈,火苗飛向銅鐘,“燒掉彆人強加給您的所有真相。”幽藍火苗觸鐘即燃,整座鏽蝕銅鐘竟無聲熔化,化作一灘流動的赤金色液態金屬,緩緩滲入地下青磚縫隙,隻餘空氣中彌漫的硫磺氣息。
遠處傳來更鼓聲,三更天。癸安從懷中取出一枚青銅虎符,虎目鑲嵌的黑曜石在暗處幽幽反光:“明日卯時,隨我去趟甕城軍械司。有樣東西,該交到真正需要它的人手裡了。”牧良看著虎符底部新刻的細紋——那是龍鳳記貨棧的暗記,與他船首龍紋如出一轍。他忽然想起造船港老師傅的話:“好船不懼風浪,隻畏人心隔岸觀火。”原來所謂靠山,從來不是遮風擋雨的屋簷,而是與你共沉浮的龍骨。
歸途月光如霜,牧良摸到袖中那枚琅塬金幣。幣麵狼頭花紋在月下泛著冷光,他指尖用力一按,狼眼處竟彈出半截極細銀針——針尖淬著與糖糕同源的苦杏仁氣味。這針若是刺入癸戰或癸帆的皮膚,三個時辰內必嘔血而亡。他輕輕將銀針按回幣中,金幣重新變得溫潤無害。有些棋子,永遠不該落下棋盤。就像他剛付清的七千五百金幣船款,其中六百金幣早已通過九城駝隊暗渠,流入沙烽州撫軍府戶曹賬冊——那筆錢標註著“軍屯修繕費”,經手人名喚丙虎,印章鮮紅如血。
子書銀月在院門口等他,手中提著盞琉璃燈籠。燈焰跳躍著,將兩人影子拉長又揉碎在青石地上。“船廠來信,”她聲音很輕,“首艘商船龍骨已合,明日酉時舉行祭海禮。李革說……”她頓了頓,燈籠光映亮她眼中細碎星芒,“他說請先生務必到場,要親眼看看龍首銜珠,鳳尾銜月。”
牧良接過燈籠,暖光映亮他嘴角微揚的弧度。海風拂過院中百年榕樹,吹落滿地細碎月光。他忽然想起流沙小鎮酒肆裡聽過的歌謠:“潮生潮落海不知,舟行萬裡終歸時。”原來所謂無限超進化,不過是把每一次驚濤駭浪,都鍛造成駛向未知的龍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