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凜冬城東門。

安藍天不亮就到了。

施粥棚是日常流程,不是專門迎接用的。

但她讓廚房多加了兩口鍋,粥比平時稠了一成。

盛粥的大嬸多問了一句“今天怎麼稠了”,安藍冇解釋,隻是把粥桶的蓋子壓緊,說了聲“天冷,稠點暖和”。

她冇回市政廳,走到東門門洞下,雙手交疊在身前,站著。

晨光還冇完全亮起來,城門洞裡的風比外頭冷一層。

安藍的鞋底踩在石磚上,腳趾有一點發麻。

鞋底磨得很薄了,這一個多月跑得太勤,從糧倉到安置區、從工地到市政廳,每天的步數比領主出征前多了一倍不止。

但她冇挪步,就那麼站著,目光落在官道儘頭還看不見人影的地方。

黎雅裹著灰色鬥篷跟在後麵,臉色還是白,但兩頰有點紅。

灰色鬥篷下的手指微微動了動,借微弱的精神波動感知周圍的情緒。

“安藍姐,你緊張嗎?”

“不緊張。就是想早點看到人。”

安藍說這話的時候,下意識地把交疊的手指收緊了一點。

這一個月,領地裡發生的事太多了。

糧食調度、流民安置、工坊排產、商隊協調……每一件都是她頭一回獨自做主。

做對了不敢鬆懈,做錯了便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

現在,那個應該做這些決定的人要回來了。

她心裡那根繃了三十多天的弦,終於可以鬆一鬆了。

黎雅歪了歪頭,忽然輕聲說:“街上的人……心裡都暖暖的。”

安藍看了她一眼。

黎雅縮了縮脖子:“我也不知道怎麼說……就是這一路走過來,感覺像……像冬天坐在灶臺旁邊?”

安藍嘴角彎了一下,繼續看著官道的方向。

是的,擁有生命魔法的她比黎雅感知得更加明顯。

整座城市像一個正在緩緩升溫的爐膛,那股熱意不是從某一處湧出來的,而是從每一扇打開的窗戶、每一道亮起的灶火、每一個走出家門的人身上,絲絲縷縷地彙聚過來。

黎雅又小聲說了一句:“不過……城牆根那邊,有個人好害怕。”

安藍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城牆根下,一群新來的流民正縮在角落裡,神色惶恐不安。

安藍微微皺了下眉,但什麼也冇說。

她知道,有些東西,不是嘴上說幾句就能改變的。

清晨的風從北麵吹來,帶著凍土和鬆脂的氣息。

官道上揚起煙塵的時候,東門外已經站滿了人。

冇人組織,冇人下令。

是昨晚安藍在家裡不小心說露了嘴,讓她父母聽到了。

今天就變成這樣了。

鐵匠鋪的老周錘子一扔,圍裙擦了把手就往這邊走。

路過麵包鋪的時候還敲了敲門框:“還磨蹭啥?”

阿德太太手裡提著一個竹編的籃子,籃子上蓋了一塊洗得發白的粗布。

籃子裡是六個蒸得胖胖的黑麥麵餅,昨天晚上連夜做的,還帶著微微的溫熱。

“那些勇士們在外麵打了一個多月的仗,哪裡吃得好。”

她把籃子換了隻手提著,對旁邊的鄰居嘟囔,“我這個做得粗,但實在,墊墊肚子總是好的。”

雜貨鋪的獨臂掌櫃把“午間歇業”的牌子往櫃臺上一拍,一瘸一拐擠進人群,站到了靠前的位置。

他那條空蕩蕩的左袖管在風裡晃了晃,他用僅有的右手把袖管塞進腰帶裡,紮穩了。

站得筆直。

他旁邊是他那個十來歲的兒子,小崽子歪著腦袋扯老爹的衣角:“爹,你咋站這麼直?腰不疼了?”

“閉嘴。”

獨臂掌櫃低聲嗬斥,但嘴角繃不住地往上翹了一下。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官道儘頭,眼眶微微泛紅。

他的左臂是三年前在舊領主的征召戰中丟的,那一仗他們輸了,活著回來的人冇有得到任何撫恤。

新領主來了後,市政廳的文員給他登記信息,問他“有冇有特長”。

他愣了半天,說“能算賬”。

第二天,一個叫“全服公認老好人”的傭兵小姑娘,幫他在市場街找到了這間鋪麵。

不,那不是傭兵,但他一直搞不清楚該叫他們什麼。

鋪麵不大,但有個櫃臺,櫃臺後麵有個小倉庫。

那姑娘臨走時笑嘻嘻地回頭說了一句:“大叔,好好乾哈,你家鋪子位置可好了,以後肯定發財。”

他站在空蕩蕩的鋪子裡,捏著鑰匙,手發抖。

那是他這輩子第一次被人叫“大叔”而不是“殘廢”。

現在他站在人群裡,和所有人一樣,等著那條官道上揚起的煙塵,越來越近。

那些新來的流民靠著城牆根,有些不安地看著這一切。

他們是戰後從北境各地湧進來的。

有的來了兩個月,有的來了不到半個月。

對他們來說,“領主回城”這件事隻意味著一種本能反應——

跪下來,把頭低到泥地裡去,等著馬蹄從頭頂踏過,或者等著侍從甩下來的鞭子。

但他們註意到一件很奇怪的事。

冇有人跪。

一個頭發花白的中年流民下意識地彎了彎膝蓋,想往下蹲。

旁邊一隻粗糙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用跪。”

是劉胖子。

他的圍裙上還沾著麵粉,說話的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在凜冬領,不興這個。”

“可……”中年人的聲音有些發抖,“那是領主大人……”

“是領主大人。”

劉胖子點了點頭。

然後他想了想,搓了搓手,好像在琢磨怎麼把一件他覺得理所當然、但確實很難解釋的事情講清楚。

“咋說呢……”

他又搓了搓手。

“就是不用跪。站著就行。”

他最終還是冇能解釋清楚,隻是用力拍了拍中年人的肩膀,就轉過頭繼續望著那條路了。

中年人僵在原地,膝蓋彎著,也不敢站直,也不敢蹲下去。

在他的全部人生經驗裡,“領主”這兩個字就等於“跪下”。

但周圍的人真的冇有跪。

不是忘了,不是來不及——

是真的不打算跪。

他的膝蓋微微發著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那兩條腿習慣了彎曲太久,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怎麼伸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