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皇帝駕崩了
大雍帝都皇宮。
禦花園裡的牡丹開得正盛,紅紫芳菲,層層疊疊壓在枝頭。
隻是這滿園盛景,在蒼白的宮牆映襯下,無端透出一股遲暮的絢爛。
養心殿內,龍涎香的青煙筆直上升,又在半空中散作虛無。
趙嵩延斜倚在龍榻之上,比起一個月前禦花園中的模樣,整個人肉眼可見地消瘦了下去。
明黃色的中衣裹著嶙峋的骨架,兩頰凹陷,顴骨高高突出,曾經清亮銳利的眼此刻蒙著一層灰敗的暮氣,唯有偶爾抬眼時,才能從那一閃而過的精光中窺見幾分昔日帝王的氣魄。
太醫們跪在外間,頭埋得極低,連呼吸都刻意放輕。
太子趙景乾跪在龍榻前,已近兩個時辰。
膝下蒲團被汗浸得透濕,他垂著頭,喉頭酸澀得發緊,卻硬生生將那一聲哽咽咽了回去。
這些日子他夜不能寐,父皇那一日的話如一根刺紮在心口,日日翻攪。
他試著去理解那番帝王心術背後的苦心——穩固江山,製衡百官,讓這偌大的王朝延續下去。
可每每想到那些被貪官盤剝到賣兒鬻女的百姓,想到黃河兩岸流離失所的災民,他便覺得那番話如同一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五臟六腑都在抽搐。
仁政與權術,憐憫與製衡。
這兩條路從那一日起便在他心底撕扯,日夜不息。
“乾兒……”
龍榻上傳來一聲低啞的喚聲,輕得像一片落葉墜地。
趙景乾猛地抬頭,膝行上前半步:“父皇,兒臣在。”
皇帝示意太子扶自己坐起,趙景乾連忙起身,小心翼翼地托住父皇的後背,將軟枕墊在他身後。
靠在軟枕上的老皇帝喘息了好一陣,胸廓起伏得急促而艱難。
過了片刻,氣息漸漸平緩下來,他緩緩睜眼,目光落在趙景乾年輕的臉上。
“瘦了。”
他的聲音裡竟帶了一絲極淡的笑意。
“朕那一日的話,讓你夜夜輾轉了吧。”
趙景乾咬著牙冇吭聲,眼眶卻泛了紅。
趙嵩延輕輕搖了搖頭,手指顫巍巍地抬起來,點在太子的眉心:
“你從小便心軟,朕都看在眼裡。”
“這份仁心,是好事,也是禍事。“
他的指尖緩緩滑落,搭在趙景乾的手背上:
“仁心,能讓你得天下民心;但若一味隻有仁心,你便會被朝臣拿捏,被世家裹挾,最後連這皇位都坐不穩。“
“帝王之仁,須有刀鋒做骨。“
趙嵩延的指尖從太子眉心滑落,落在錦被上,聲音又低了幾分:
“乾兒,你記住,仁心是底子,可這副底子外麵,得裹一層鐵甲。”
“該軟的時候,你要比三月的春風還軟——安撫百姓、體恤孤寡、減租免稅,要讓萬民都覺著天子是他們的父母,是這天底下最疼他們的人。”
“可該硬的時候,你要比臘月的霜刀還硬——殺貪官、斬佞臣、削世家、平叛亂,一刀下去要見血,血要濺到朝堂上每一個人的臉上,讓他們從骨頭縫裡記住,天子仁慈,但那仁慈有底線。“
他說到這裡,胸腔裡發出一陣悶悶的喘息,像是要把這副殘軀裡最後的氣力都擠出來。
趙景乾喉頭滾動,強壓著聲音中的顫抖:
“父皇,兒臣這些日子反複思量……您說貪官是棋子,百姓是棋子,這天下便是您手中一盤棋局。可兒臣……兒臣總覺得,這棋盤之上,還該有一樣東西。“
趙嵩延眼皮微抬:“什麼東西。“
“人心。“
趙景乾終於抬起頭來,直直對上父皇渾濁的雙眼。
“父皇,您說的冇錯,貪官貪財,百姓求活,帝王掌權。可若這天下隻剩下層層算計與製衡,等到哪一日百姓活不下去了,連恨貪官的心都冇了——他們便會恨天子,恨這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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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嵩延的目光倏地銳利了一瞬,隨即又緩緩散去,化作一聲似有若無的長歎。
“所以朕才教你,在收割之後,要施仁政,要修水利、整邊軍、減賦稅。你得讓百姓喘上這一口氣……讓他們記得,這天下有活路。“
“可這口氣,不能讓他們喘得太久、太舒坦。”
“人這東西,若頓頓能吃飽飯、日日能睡安穩覺,心思便不會隻在田裡和紡車上了。”
“吃飽了,想法就會變多,就會想為什麼有人頓頓山珍海味而自己隻有粗米鹹菜,想為什麼自己犁了一輩子地卻還要看人眼色——人心裡的念頭,比黃河的泥沙還多,填不平、堵不住。“
“所以朕讓那些貪官去刮,讓他們去替朕壓著。人隻有餓著肚子、背著債、喘不過氣的時候,才冇工夫去想那些歪心思,才會老老實實彎下腰去乾活、去掙命。”
“然後等到他們喘勻了、安穩了,你再慢慢鬆動韁繩。屆時自然會有貪婪之人鑽出來,替你去壓著百姓。”
“而你要做的,便是等,等他們養肥了,等民怨沸騰了——你再去抄,再去殺。如此輪轉,你便永遠是百姓眼中撥雲見日的明君。“
趙景乾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一滴一滴砸在明黃色的錦被上,洇出深色的圓痕。
“父皇……可那樣太苦了。百姓苦,兒臣心裡也苦。“
趙嵩延沉默了很久。
殿內安靜得能聽見更漏落下的聲音,一滴、一滴,像時光在一點一點抽乾他的生命。
“苦?“
他終於開口。
“你以為曾祖父打下江山時,不苦?刀山血海裡趟過來的,身上十七道疤,每一道都險些要了他的命。“
“你以為祖父治世時,不苦?三年大旱,他親赴災區嚼樹皮度日,回宮後瘦了三十斤。“
“你以為朕這些年縱容貪官,心裡便舒坦?“
他緩緩偏過頭,望向窗外那片盛放的牡丹,眼神忽然變得空曠而遼遠。
“朕知道你素來暗中搜集貪官罪證,你以為朕不知道麼?朕什麼都知道。“
“朕看著那些折子,每一本上都寫著某地饑荒、某人餓死、某家賣女。朕比誰都清楚,這江山底下埋著多少白骨。“
他轉回頭,目光定定落在太子滿是淚痕的臉上,眼神裡竟有了一絲近乎柔軟的疲倦:
“可朕是皇帝。皇帝二字,便是用一人的心頭血,去養這萬萬人的日子。朕的心早就磨硬了……不然朕撐不到今天。“
他的手指忽然收緊,攥住了趙景乾的手腕。
“乾兒,等你做到朕這個位置你就會明白父皇的用意——“
“父皇……“
趙景乾伏在龍榻邊緣,泣不成聲。
趙嵩延望著伏在榻前的太子,眼底最後一點銳光也漸漸柔了下來。
他緩緩鬆開太子的手腕,掌心落在趙景乾的發頂,像幼時每一次那樣,輕輕拍了拍。
“去吧……“
他輕輕闔上眼,嘴角竟噙著一絲釋然的弧度。
“傳旨……召百官入殿……“
趙景乾伏在地上,渾身顫抖著,卻遲遲不敢起身。
他怕這一起身,便再也見不到父皇睜眼。
殿外的更漏又落了一滴。
龍涎香的煙散儘了。
景和四十二年。
大雍第三任皇帝趙嵩延駕崩於養心殿,年六十有三。
消息傳出殿門的那一刻,整個皇宮的天忽然陰沉下來,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宮簷之上,一場蓄勢已久的暴雨轟然砸落。
殿外風雨大作。
殿內,太子伏在先皇榻邊,無聲地、劇烈地顫抖著肩膀。
滿殿宮人跪伏在地,無人敢抬頭。
風雨喧囂之中,養心殿高高的穹頂之下,龍涎香的餘燼裡最後一縷青煙散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