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頭切回江楓這邊。
送行的酒船還在江麵上慢悠悠地飄著,秋風一陣緊過一陣,卷起江麵的水氣撲進船艙,燭火被吹得忽明忽暗。
李延昭把那首詩翻來覆去念了好幾遍,越念越喜歡,激動道:“江兄,我回去得找塊好木頭把這詩刻上,帶在身邊日夜瞧著,也算你陪著我走了這一路。”
江楓笑著搖搖頭:“李兄,酒還冇喝完呢,急著做什麼木工。這一路還長,多的是時間慢慢刻。”
“對對對,喝酒喝酒!”李延昭哈哈大笑,坐回來重新滿上酒杯。
江楓剛想陪他再飲一杯,忽然——
“錚——”
一聲琵琶弦音從江上傳來。
音色清越,像一滴水珠落進平靜的湖麵,在寂靜的夜裡格外突兀。
江楓眉頭微動,循聲轉頭朝船外望去。
秋風裡夾雜著女子低低的哼唱聲,聽不清詞句,隻有零碎的音調順著江水斷斷續續地飄過來。
李延昭也聽到了,收了收情緒,側耳聽了一陣,有些意外地壓低聲音:“江兄,這琵琶聲……倒是有幾分功力。不像是尋常歌伎。”
江楓冇接話,目光落在江麵那艘亮著孤燈的船上。
船艙裡影影綽綽,隱約能看見一道纖瘦的身影抱著琵琶,弦音斷斷續續的,像在試音,又像在排遣什麼心事。
他莫名被這弦音吸引住了註意力。
直播間彈幕再次湧了上來:
“666,琵琶一響黃金萬兩!”
“來了來了 新人物解鎖!盲猜一手跟江楓有故事”
“江楓剛才那首離彆詩把npc眼淚都寫出來了,係統這是給他匹配了個同款故事線?也太智能了吧”
“我擦,這遊戲還能這麼玩?寫一首詩觸發一段劇情?”
“隔壁周文斌:我還在城牆挨訓,你就開始走感情線了???”
“周文斌不是在挨訓,我剛切過去看他已經被罰去掃茅房了,哈哈哈哈哈!”
“笑, 周文斌今晚估計得在城牆上過夜了,這邊江楓都開始跟琵琶女對線了。”
“隻有我好奇這琵琶女到底什麼來路嗎? 彈得還挺好聽的。”
船上。
江楓收回目光,沉吟片刻。
“要不要……”他頓了頓,朝那艘船揚了揚下巴,“邀她過來同飲一杯?也算給這送彆宴添點意趣。”
李延昭愣了一下,隨即撫掌笑道:“江兄好雅興!我本也舍不得這麼快就散場,正好聽聽琵琶解解悶!”
他當即朝岸邊伺候的隨從招了招手,低聲吩咐了幾句。
隨從點點頭,跳上一艘小舟,朝著那艘亮燈的畫舫劃了過去。
江楓靠在船欄上,江風灌滿他的青色長衫,獵獵翻飛。
小舟在江麵上劃出細碎的水痕,很快靠上了那艘畫舫。
隨從躬身說了幾句什麼,船艙裡的人影停頓了一瞬,像是在猶豫。
隔了幾息,布簾被掀開一角,一道抱著琵琶的纖瘦身影邁步走了出來,踩著跳板上了小舟。
琵琶女上了他們的船,微微垂著頭,抱著那把舊琵琶,半張臉藏在陰影裡,看不太清神色。
“見過兩位官人。”
她聲音不高,清清淡淡的,像月光落在水麵,有一種說不出的疏離感。
李延昭大大咧咧地招呼她坐下:“不必多禮!今兒是江司馬為我餞行送彆,在這江上擺了好酒好菜!你坐下,彈一首來助助興,彈得好重重有賞!”
琵琶女抬眼,目光掠過李延昭,落在江楓身上。
那一瞬間,江楓和她對視了一下。
她的眼睛很亮,像江麵倒映的月光,可眼神深處卻透露著憂傷。
江楓放下酒杯,朝她笑了笑:“不必拘束,隨意彈一首就好。方才在江上聽見你的弦音,覺得親切,才冒昧邀你過來。”
琵琶女愣了一下。
她顯然冇想到這位官人會這樣跟她說話,語氣裡冇有居高臨下的賞玩,倒是帶著幾分認真的傾聽之意。
“官人方才作的那首詩……”她頓了頓,聲音很輕,“小女子隔水聽見了幾句。那句‘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實在……動人心魄。”
她垂了垂眼睫,“官人既有如此胸襟,小女子便班門弄斧,彈一首舊曲獻醜了。”
她在船艙一角的蒲團上坐下,將琵琶橫在膝頭,指尖落在弦上。
“錚——”
弦音再次淌了出來。
這調子前半段輕快明媚,像春日裡少女在花叢中追逐嬉戲。
銀鈴般的笑聲、簪在鬢邊的芍藥花、滿堂喝彩的掌聲和灼灼的目光交織在一起,整個畫麵鮮活得能從弦音裡溢出來。
可彈到後半段,調子陡然沉了下去。
忽快忽慢的節拍裡透出一種倉皇和失落的拉扯,像一個人從熱鬨的夢裡醒來,發現自己孤零零地坐在冷清的房間裡。
四壁空蕩,隻有窗外的江水日夜不停地流。
弦音落下的那一刻,船艙裡安靜極了。
李延昭臉色變了變,下意識去看江楓。
他不懂音律也能聽出來,這曲子後半段太淒涼了,聽得人胸口發悶。
琵琶女收了手,垂著頭坐在那裡,抱著琵琶的十指微微顫抖,像是費了不少力氣。
江楓睜開眼,沉默片刻。
方才那曲子裡前半段的熱鬨和後半段的淒涼對比太強烈了。
像是一個女人把她此生最輝煌和最落魄的兩段歲月,揉成了一首曲子。
“這首曲子,有名字嗎?”
琵琶女輕輕搖了搖頭,聲音很淡:“冇什麼名字。不過是……小女子自己胡亂編的,想起什麼就彈什麼。”
江楓“嗯”了一聲,冇有追問。
他給琵琶女斟了一杯酒,推到她麵前。
“這首曲子裡,前半段像簪花宴上的歡歌,後半段像寒夜孤舟裡的獨吟。”
“我這幾年在江州,時常見著江水日夜東流,有時候對著流水發呆,腦子裡也會響起類似的調子。”
琵琶女抬起了頭。
江楓迎上她的目光,“你要是願意,可以說說。這江上的夜還長,酒還溫著。”
琵琶女攥著琵琶頸的手指緊了又鬆,鬆了又緊。
船艙外,江水無聲東流。
半晌,她伸手端起那杯酒,仰頭一飲而儘。
“小女子本是京中教坊的琵琶伎,十三歲便入了教坊,拜在名師門下學藝。那時候……”
她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眼神悠遠,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那時候每次化完妝,秋娘都要驚歎於我的容貌,京中那些王公貴族的宴席,我一年要赴上百場,人人都捧著我。”
她輕輕摩挲著琵琶的弦槽,“可後來……色衰愛弛,門庭冷落。我嫁了個商人,跟著他來了這江州。”
“他常年在外販茶,留我一人獨守空船。今夜月色好,我睡不著,就抱著琵琶出來坐坐。”
她的語氣很平靜,聲音裡冇什麼波瀾,像是在講彆人的故事。
可那股從雲端跌落泥裡的落差感,太重了。
前半生的烈火烹油和後半生的門前冷落,全都擠在這段平淡的自述裡,壓得人喘不過氣。
李延昭聽得愣住了,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說什麼好。
直播間彈幕在這一刻徹底沸騰了:
“江楓這個眼神,我怎麼覺得他要開大了,老傳統了屬於是!”
“來了來了!大招cd轉好了!”
“這琵琶女的故事聽得我有點難受……前半段多風光啊,後半段也太慘了!”
“其實放在古代,女子有這種結果算好的了。”
“江楓這共情能力我服了,他是真聽進去了,不像某些選手還在跟npc尬聊。”
“看看人家江楓,再看看周文斌,人和人的差距怎麼就這麼大呢!”
“周文斌:能不能彆提我了求求了,哈哈哈哈!”
江楓靜靜地看著琵琶女。
雖然她語氣平靜得像在講述彆人的故事。
但有些痛苦,不是靠平靜的語氣能藏住的。
“小女子這些舊事,本不該與官人們提起,汙了兩位的耳朵。”
琵琶女見江楓不語,便自嘲地彎了彎嘴角,端起麵前的酒杯又要飲下去。
江楓伸手,輕輕按住了她的杯沿。
“等等。”
琵琶女抬眸看他。
江楓收回手,沉默了兩息,才開口。
“你方才說,你十三歲入教坊,那時候人人都捧著你,後來色衰愛弛,嫁作商人之婦,商人又常年在外,留你一人空守孤船。”
“而我,又何嘗不是如此。”江楓指了指自己,“我當初在長安做左拾遺,風光無限,因上書直諫得罪權貴,被貶到這江州做一介閒職司馬。離家數載,親朋離散,獨居異鄉。”
他頓了頓,舉起酒杯朝向她:
“你彈琵琶彈了半輩子的熱鬨與冷清,我當官當了半輩子的風光與落魄。你從長安流落到江州,我也從長安流落到江州。”
“你我素不相識,卻同是漂泊之人。今夜在這江上相逢,我想送你我一句話——”
“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