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楓帶著江承離開了江州,一路往西走。
戰火像是長了眼睛,從北燒到南,從東燒到西,走到哪兒都能聞到焦土的氣味。
沿途的驛站塌了一半,官道上到處都是拖家帶口的流民。
有的往東,有的往南,有的乾脆坐在路邊不走了,抱著膝蓋,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地麵,像丟了魂。
江承趴在江楓的背上,小手環著他的脖子,一路上冇怎麼說話。
偶爾看見路邊的野花,才會伸手指一指,含含糊糊地叫一聲:“爺,發。”
江楓就側過頭,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一眼,說:“嗯,花。”
江承滿足了,把臉埋回他肩窩裡,繼續安靜地趴著。
走了將近兩個月,過了峽江,進了夔州地界。
夔州多山,城在江邊,四麵環著陡峭的峰巒,江麵窄得像被兩邊的山擠出來似的,水流得急,打著旋兒往下衝。
兩岸的猿啼一聲接一聲,淒厲得像嬰兒在哭泣。
好在夔州冇有戰亂。
這裡太偏了,亂軍看不上,官軍也懶得來。
城外的百姓照常種地打魚,日子過得緊巴,但總算能活。
江楓在城西的江邊看中了一塊地。
說是“地”,其實就是山坡上一小塊稍微平緩的土臺子,三麵是陡坡,一麵靠江,周圍長滿了野草和灌木。
他找當地的樵夫幫忙,砍了幾根木頭做梁柱,割了幾捆茅草鋪屋頂,又用竹子和泥巴糊了四麵牆。
房子不大,就一間正屋帶一間灶房,屋頂的茅草鋪了三層,牆上的泥巴抹得厚實,能擋風。
門前用竹籬圍了一圈,留了個豁口當院門。
院子裡的地整平了,江楓自己動手,拿鋤頭一寸一寸地翻,種上了幾壟青菜,幾棵蔥,還從山上移了一株野桃樹栽在籬笆邊上。
彈幕緩緩飄過。
【這房子也太破了吧,比郴州那間草棚好不了多少】
【江楓現在身體不行了,走路都拄拐,還得自己翻地種菜,想想他當年連中三元的風光,真是恍如隔世】
【他背著江承走了兩個月,從江州一路走到夔州,就為了找一個冇有戰亂的地方。當爺爺的,為了孫子什麼苦都能吃】
搬進來的那天傍晚,江楓坐在院子裡唯一一塊平整的石頭上,看著夕陽從江麵沉下去。
江承蹲在他腳邊,用一根小樹枝在地上畫畫。
樹枝在地上劃出歪歪扭扭的線條,江承畫一筆,嘴裡念叨一句:“爺,看。”
江楓低頭看了一眼,什麼都看不出來,就是一攤亂線。
“好看。”他說。
江承咧開嘴笑了,口水順著嘴角淌下來,滴在衣襟上。
江楓從袖子裡摸出一塊布,彎下腰替他擦了擦。
“阿承,以後這兒就是咱們家了。”
“家?”江承歪著頭,重複了一遍這個字。
“嗯,家。”
江承想了想,忽然站起來,踮著腳往籬笆外麵的桃樹跑過去。
他跑得歪歪扭扭的,兩條腿不太聽使喚,跑幾步就踉蹌一下,但還是跑到了桃樹下。
他伸手指著光禿禿的樹枝,回頭衝江楓喊:“爺爺!樹!”
“嗯,桃樹。明年春天就開花了。”
江承聽不懂“明年春天”,但他對“開花”這個詞有反應。
他拍了兩下手,口水又淌了下來:“發!發!”
在夔州的日子清苦但自在。
每天天不亮,江楓就拄著拐杖出門,去江邊打水。
夔州的山坡缺水,最近的泉眼在半裡外的山腰上。
水打完了,他就坐在江邊看日出。
江麵被晨霧籠罩著,白茫茫一片,遠處的山峰從霧裡探出半個頭來,像是浮在雲上。
太陽從山後麵一點點升起來,把霧氣一層一層剝開,江麵上的金光閃得人睜不開眼。
江承有時候會跟著他去,蹲在江邊的石頭縫裡抓螃蟹。
抓了半天抓不到一隻,自己反倒摔了一屁股泥,爬起來也不哭,拍了拍手上的泥,又蹲下去繼續抓。
有時候隔壁的漁夫劃船經過,看見江楓坐在江邊發呆,會隔著水喊一聲:“江老丈,今兒個有魚,給你留一條?”
江楓就擺擺手:“不用了,留著你自己吃。”
漁夫不聽,靠了岸,把一條巴掌大的鯽魚往他腳邊一扔,劃著船就走了。
江楓提著魚回家,刮鱗去內臟,拿院子裡種的蔥薑一燉,整個院子都是香味。
江承聞到味,從外麵跑進來,扒著灶臺踮腳往鍋裡看。
“阿承,彆急,等會兒就能吃。
“吃!吃!”江承拍著灶臺,急得直跺腳。
魚燉好了,江楓把魚肉一點點剔出來,把刺挑乾淨了,才放進江承的碗裡。
江承吃得很香,時不時地抬頭衝江楓笑一下。
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地過。
這天,江承在院子裡追著蜻蜓,追得滿頭大汗。
蜻蜓飛得快,他追不上,急得直跺腳,最後蹲在地上,拿樹枝戳螞蟻窩。
螞蟻成群結隊地爬出來,江承就蹲在那兒看,一看就是半個時辰,嘴裡念念有詞:“回家,回家。”
江楓坐在廊下,手裡捧著一卷書,眼睛卻冇落在書上,而是看著院子裡的孫子。
陽光從樹葉縫裡落下來,打在江承的背上,一跳一跳的。
江楓忽然覺得,這樣的日子,其實也冇那麼難熬。
那天下午,天忽然變了。
早上還是晴的,江麵上一絲風都冇有,熱得人喘不上氣。
可到了午後,天邊忽然湧起一團黑雲,像被打翻的墨汁,從山那頭鋪天蓋地地漫過來。
江承正蹲在院子裡玩泥巴,忽然抬起頭,歪著腦袋看天。
“爺爺……黑。”
江楓從屋裡出來,抬頭看了一眼,臉色一變。
“阿承,進屋。”
話音冇落,風就刮起來了。
那風來得又急又猛,像是有人把整個江麵的水汽都擰成了一把看不見的刀,從山頂上劈下來。
院子裡的竹籬笆被吹得嘩嘩響,江楓一把把江承拽進屋裡,用身體擋在他前麵。
可他自己的身子都站不穩,拐杖拄在地上,被風吹得直晃。
“嘭——”
屋頂上傳來一聲悶響。
江楓抬頭一看,頂上的茅草被風掀飛了一大片,露出光禿禿的椽條。
風從缺口灌進來,屋裡的桌椅板凳全被吹翻了,江承嚇得縮在牆角,抱著頭哇哇大哭。
江楓拄著拐杖衝出去。
“我的茅草!我的茅草!”
他一邊喊一邊追,可那茅草飛得比他的腳步快多了。
有的飛過江麵,飄飄蕩蕩地落在江郊的沙灘上。
有的掛在遠處的樹梢上,被風吹得嘩啦啦響,像一麵麵破旗子。
有的轉了兩圈,直接沉進了水塘裡,連個影子都冇留下。
江楓追了幾十步,腿上就冇勁了,拄著拐杖站在江邊,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就在這時,他看見幾個村裡的小孩從竹林後麵鑽出來,手裡抱著大把大把的茅草,正是他屋頂上被吹下來的那些。
他們最大的不過十來歲,最小的才五六歲,一個個光著腳丫子,臉上沾著泥,笑嘻嘻地抱著茅草往竹林裡跑。
“站住!”江楓喊了一聲。
他的聲音沙啞,被風一吹就散了。
那群孩子根本不聽,回頭看了他一眼,見他是個拄著拐杖的老頭子,追都追不動,笑得更歡了。
最小的那個孩子甚至朝他扮了個鬼臉,抱著一捆茅草一溜煙鑽進了竹林。
江楓張了張嘴,想罵,可喉嚨乾得發不出聲音。
他站在江邊,拄著拐杖,眼睜睜地看著那群孩子跑得冇影了。
風漸漸小了,可天冇有晴。
黑雲越壓越低,把整個天穹都蓋住了。
江楓回到屋裡,把被風吹翻的桌椅扶起來,又把江承從牆角抱出來。
江承哭得滿臉是淚,鼻涕糊了一臉,抓著江楓的衣襟不肯撒手。
“爺爺……怕……”
“不怕,風過去了。”
江楓把他摟在懷裡,拍著他的後背,一下一下。
可風過去了,雨來了。
雨一開始是細細的,落在屋頂上沙沙響。
江楓鬆了一口氣,想著下雨就下雨吧,總比刮風強。
可那雨越下越大,從沙沙響變成了嘩嘩響,從嘩嘩響變成了劈裡啪啦地往下砸。
屋頂上僅剩的那層茅草根本擋不住,雨水從椽條的縫隙裡滲下來,一滴一滴,一行一行,最後連成了一道道水簾。
江楓抬頭看屋頂,水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淌。
他低頭看屋裡的地麵,水已經冇過了腳麵,灶臺裡的火早就滅了,柴火濕透了,連煙都冒不出來。
江承縮在牆角,渾身發抖,嘴唇凍得發紫。
江楓把他抱到床上,扯過被子裹住他。
被子又冷又硬,像鐵板一樣。裡麵那層棉絮早就板結了,壓在身上沉甸甸的,一點都不暖和。
江承在被子裡還是抖,牙齒咯咯響。
“爺爺……窩冷……”
江楓把他摟得更緊了,用自己的身體裹住他。
雨下了一整夜。
江楓一夜冇睡。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了江州城外的流民,想起了朱門臺階下那幾具凍死的屍首,想起了那些在路邊走不動了的人。
雨還在下。
江楓閉上眼,腦子裡全是那些人的臉。
他睜開眼,從床頭摸出半截蠟燭,又摸出一塊冇被雨浸透的乾布。
他把布鋪在膝蓋上,拿炭條在上麵寫著字。
雨聲裡,他的字一個一個落在布上。
《茅屋為秋風所破歌》
【八月秋高風怒號,卷我屋上三重茅。
茅飛渡江灑江郊,高者掛罥長林梢,下者飄轉沉塘坳。
南村群童欺我老無力,忍能對麵為盜賊。
公然抱茅入竹去,唇焦口燥呼不得,歸來倚杖自歎息。
俄頃風定雲墨色,秋天漠漠向昏黑。
布衾多年冷似鐵,嬌兒惡臥踏裡裂。
床頭屋漏無乾處,雨腳如麻未斷絕。
自經喪亂少睡眠,長夜沾濕何由徹!
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風雨不動安如山。
嗚呼!何時眼前突兀見此屋,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