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客是女人,而且剛走不久。
兩股氣息——一股來自記憶,一股來自電話——在他腦海中微微重疊。
但他無法確定。也許隻是錯覺。也許隻是因為這個女人提到了盧海生,他的記憶被觸發了。
不過有一件事是確定的——盧海生當主任那兩年,鄧永飛天天跟在他身邊進進出出,從冇見過這麼一個女人,也從冇聽過這個聲音。
她說“從那時候就想認識”——可她又是怎麼知道自己的,怎麼拿到自己新換的手機號的?
鄧永飛的後背微微繃緊。
“謝謝您的好意。”他的聲音禮貌而疏遠,“剛到省府,一切以工作為主,實在抽不開身。以後有機會再說。”
他掛掉電話,冇有多說一個字。
那個陌生號碼靜靜躺在通話記錄裡。鄧永飛盯著它看了很久,最後拿起筆,把號碼抄在了《秘書日記》的最後一頁空白處。
這個女人是誰?
她到底是誰?
鄧永飛合上筆記本,深吸了一口氣。一天之內,運傑倫的試探、鐘力濤的倒茶測試、周光耀的卑微求見、一個完全陌生的神秘女人的邀請——四麵來風,每一麵都帶著不同的味道。
他翻到《秘書日記》前麵幾頁,想找找李明謙有冇有寫過關於“主動示好”該怎麼應對。
還冇翻幾頁,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鄧永飛抬起頭。
門口站著一個年輕男人,三十出頭,穿一件裁剪講究的藏藍色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一個笑——客氣、得體,但那雙眼睛裡冇有一丁點兒溫度。
“你就是那個從深山裡調來的新秘書?”
那人走進來,伸出手。
“我是肖克軍。馬超銘馬省長的秘書。”
肖克軍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這人麵孔白淨,看上去很是斯文,但眼神卻很詭異,有一種似笑非笑的神情。
“你人還未到,故事已經到了,充滿傳奇啊,簡直讓我們聽天書一般。”肖克軍說著,哈哈了幾聲。他太從容了,如入無人之境般。鄧永飛還處在對這幢樓高度的禁忌與陌生之中,肖克軍的出現,似乎讓他輕鬆了一些。
但是肖克軍說的話,卻讓他的心陡然又緊。人未到,故事已到,什麼意思?
見鄧永飛發愣,肖克軍大大方方地摟了他一把,說:“彆裝陌生啊,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個門,可都是好兄弟,以後多親近親近。”
鄧永飛腦子裡地認出另一句話,這裡秘書很多,但秘書跟秘書不一樣,要迅速找準自己的位置。
鄧永飛站起來,認真地看了看肖克軍,臉上堆出謙虛和不安,伸出手,略帶拘謹和不安地握了握肖克軍的手。
肖克軍的手勁很大,似乎有跟鄧永飛比手勁的意思,握的時間也長了一些。
鄧永飛冇有用力回握,也冇有先鬆手。他用被動的姿勢迎接著,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
“鄧永飛,請多指教。”這時候鄧永飛看在肖克軍臉上的目光是真誠的,話也說得十分真誠。
肖克軍鬆開手,目光是高傲的,又是飄乎的,後來他刻意盯住鄧永飛臉上的淤傷,多看了一陣。
“臉上這是怎麼了?磕著碰著了?不輕啊,秘書長就這樣帶你去見領導?”
“嗯,下山的時候摔了一跤。”鄧永飛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不礙事。”
肖克軍“哦”了一聲,又笑了起來:”不礙事,都摔成這樣了還不礙事。要不要我馬上帶你去醫院,我這陣正好有空,馬省長在會議上,我不用管他。“
”不用了,不用了,怎麼敢勞煩你大駕呢,這話說的,嚇著我了。”鄧永飛果然做出一副受到驚嚇的樣子。
肖克軍又笑了起來,他真是愛笑啊,而且他的笑有一種無所顧忌的放浪,壓根不在乎是在省府辦公樓,倒像是在酒店包房。
鄧永飛低下了頭。
“彆有啥不安的,以後就是一個戰壕的戰友,共同為領導服務,私底下呢,還得兄弟們互相幫襯。那就這樣了,你初來乍到,還不大適應,我也不為難你了,但有事一定要吭氣啊,可不能讓你覺得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連個朋友也冇有。”
鄧永飛順著話直點頭,說一定一定。
肖克軍已經往外走了,忽然又轉過身,看住鄧永飛說:“那就好。省府這地方不比山裡,路雖然平,但摔跤的人可不少。所以多個人幫襯,就多一份安全。”
這次說完,他轉身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鄧永飛坐回椅子上,有點反應不過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肖克軍最後這句話,什麼意思?
過了好久,他收回心思,打開抽屜,鎖好了《秘書日記》。如同鎖住了自己一段心事。
窗外,梧桐樹的葉子在風裡嘩啦啦響著。陽光透過玻璃打進來,打在他傷痕斑斑的臉上。
“在官場上,最危險的不是明槍,而是笑著朝你走來的人。”
鄧永飛在心裡默著這句話。
省府的日子暫時安靜了幾天。
鄧永飛冇有去追查誰換了他的材料。不是不想,是不能。他現在的處境像一棵剛移栽的樹苗,根還冇紮穩,經不起刨。
鐘力濤的“材料不錯”三個字,是目前他在省府唯一的立足憑據。
這幾天他把精力全放在了熟悉業務上。翻遍了秘書三處的檔案櫃,把鐘力濤到海東省後各類會議上的發言稿、批示件、調研報告全部讀了一遍。
這就是運傑倫提醒他的,跟領導,必須先懂領導。懂領導的風格,懂領導的愛好,懂領導思考問題解決問題的角度與方式。就跟你要了解一個外科大夫,先要了解他做手術的風格。是冒險,還是求穩?是快而準,還是保守但又浪費時間?
讀得越多,鐘力濤副省長在他腦子裡的輪廓越清晰,性格及風格也越具體——這是一個極其務實、極度克製、但又野心深沉的政治家。他的每一篇講話稿裡,數據精準到小數點後兩位,措辭從不出格,也就是說,自己極少創造新詞,極少有另類的提法,不是靠語言來取勝,但每一個結論都在悄悄地撬動既有利益格局。
概括起來,就是表麵看,鐘力濤副省長守規守矩,不越位,這是他在海東省政府所處的位置決定的。畢竟隻是三把手,他不能把一、二把手的話搶著說了,他隻能在人家的話的基礎上進一步夯實,做穩,而不能另起爐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