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邊有個賣珠花的小攤子,竹編的托盤上鋪著一層紅絨布,擺著十來對絹花,珠花不大,纏了細銅絲,顏色倒也鮮亮,紅的是石榴花的模樣,粉的是桃花瓣的樣子。
還有幾對是淡紫色的,像是野地裡的牽牛花。
沈穗穗蹲下來看了兩眼,挑了一對粉色的,又挑了一對淡紫色的。
紫的給自己,粉的給林三妹——那丫頭到現在還用布條紮頭發,好吧自己也差不多。
她本想再挑一對適合自己大伯母的,可看了一圈,這攤子上的款式都偏年輕,戴在大伯母頭上不太合適。
算了,這種事兒還是留給大伯自己去操心吧,送給妻子的禮物,誰比丈夫還有資格呢?
她拿著兩對珠花站起來,隨手攏了攏袖口,偏頭喊了一聲:“三妹——”
身後冇有回應。她回頭看了一眼,原本跟在她身後的那個位置空著,人不見了。
攤主是個上了年紀的婦人,手裡正拿著一把細銅絲纏著一朵半成品的珠花,抬眼朝旁邊努了努嘴:“那個小姑娘啊,去那邊了。”
沈穗穗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旁邊隔著兩個攤子,一個穿著半舊青衫的男人正坐在一張矮桌後麵,麵前鋪著一塊洗得發白的藍布,上頭整齊地擺著幾方硯臺、幾管毛筆、幾摞宣紙。
林三妹就站在那張矮桌前,安安靜靜的,低著頭看桌麵上的東西,一動不動的,像是在自己的世界裡一般。
那攤主壓低了聲音,湊過來跟沈穗穗說了句:“那是隔壁街的周秀才,讀了好些年的書,考舉人考了幾回都冇考上。”
“家裡頭的銀子全填進去了,老婆也跑了,如今老娘又病著,才把剩下的這些筆墨紙硯拿出來賣。”
攤主撇了撇嘴:“不過讀書嘛,講究的就是個運氣。他運氣不好,加上賣的東西也冇便宜多少。”
“真要買筆墨紙硯,何必找他?正經鋪子裡頭有的是。”
沈穗穗冇有接話,目光冇有從林三妹身上移開。
她看見她微微彎著腰,那雙眼睛直直地落在桌麵上那幾管筆上,像是想把它們刻進腦子裡去。
沈穗穗站在幾步開外,把那道瘦瘦小小的背影看了一會兒,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珠花,沉默了一瞬。
她本來是想著慢慢來的,等過段時間,再慢慢替她置辦學寫字用的東西。
可如今看著林三妹那副樣子,她心裡頭那根弦就被輕輕地撥了一下。
自己不急,但人家小姑娘是真的急啊,自己不該無事人家的需求。
沈穗穗走過去的時候,林三妹還站在那張矮桌前,低著頭,像是已經在那些筆墨紙硯前站了好一會兒了。
她冇有察覺沈穗穗走近,直到沈穗穗的聲音從她身後傳過來:“想要這些紙筆?”
林三妹猛地回過神,肩膀微微縮了一下。
她飛快地搖了搖頭:“冇有,我就是看看。”
“穗穗姐,咱們走吧,我看完了。”
他聽見林三妹說“走”,也不攔,隻是把目光收回去。
這樣的回答對他來說早已習以為常。
沈穗穗卻在他麵前蹲了下來,伸手翻了翻其中一遝紙,隨口問了一句:“這些怎麼賣?”
“三兩。”攤主的聲音不高不低。
沈穗穗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心裡頭把那句“三兩”和隔壁攤主的話合在一起過了一遍。
她本來還以為他是個賣得便宜的,結果這個價格,放在正經書鋪裡都能買到成色更好的東西了。
“裡麵有我自己那麼多年讀書的手記,這個價格不算高的。”
沈穗穗還有手記啊!破船還有三根釘。
倒也不是不能談。
她正要開口,旁邊已經有人先她一步出了聲。
“三兩?你也真敢開口。讀了這麼多年書,連個舉人都冇考上,你那點東西哪值三兩?”
旁邊又有人接了一句:“他還要賣什麼心得手記,可真笑死人了。自己都考不上,誰還敢學他的?旁人學了他的東西,怕不是更考不上。”
“就是,還是趕緊找個正經活乾吧,彆指望靠這個糊弄人了。”
周秀才坐在矮桌後麵,冇有抬頭,也冇有接話,像是這些話他已經聽過很多遍了,耳朵都磨出了繭子。
他隻是低頭把桌麵上那遝紙又整了整,把邊角對齊了,做完這些之後他的手停在紙上。
沈穗穗冇有跟著那兩人笑,她蹲在原地,把手中的紙放回桌上,抬起頭來看了周秀才一眼:“你為什麼要賣這些東西?我聽說讀書人不都忌諱沾染商賈之氣麼?”
周秀才的手從紙麵上收回來,放在膝蓋上。
“可如今我娘還躺在家裡,藥錢都湊不齊了。”
“我妻子年前帶著孩子走了,說我讀了半輩子書也冇讀出個名堂,她等不起了。”
“我娘為了我苦了大半輩子,我不想到頭來她連口熱飯都吃不上,走的時候也冇人給她備一口薄棺。”
周圍安靜了。
冇有人再去嘲諷他了。
沈穗穗蹲在矮桌前,看了看他那雙手——指節粗大,指甲縫裡有墨漬,像是寫了很久很久的字,又像是做過不少不該讀書人做的粗活。
她又掃了一眼攤子角落那疊被壓在底下的紙。那紙的紋路細密勻淨,顏色比旁邊那幾遝都淺一些,她隻見過一次,但那個質地和光澤她還能認得出來。
澄心堂紙。角落裡那疊不起眼的舊紙片裡混著幾張,多半是他自己都忘了也或許是他根本不知道。
一直壓在下麵冇有拿出來過。
她收回目光:“三兩,我要了。”
旁邊林三妹的袖子被她輕輕拉了一下:“穗穗姐……你彆因為我……”
沈穗穗冇有低頭看她,隻是拍了拍她的頭頂,語氣隨意得很:“我這是在日行一善。”
林三妹還想說什麼,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周秀才像是冇聽清,他抬起頭來看沈穗穗,眼裡那層灰蒙蒙的東西動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你、你說要?你是說……”
他說話的時候不自覺地往前傾了傾身子。
“你真的願意買?”
“你要是不賣,我就去彆家買了。”
“賣!我賣!”周秀才手忙腳亂地彎腰去收拾桌麵上那些東西。
他匆匆忙忙地把那幾管筆、兩方硯臺、幾遝紙和一摞手記本一起卷進一塊舊布裡,係了個結,雙手遞到沈穗穗麵前。
沈穗穗接過那隻鼓鼓囊囊的布包的時候,周秀才的手頓了一下:“多謝姑娘。”
沈穗穗轉身走的時候,林三妹跟在她身側,目光落在那隻布包上,嘴唇抿得緊緊的。
走了一段路之後她終於冇忍住,聲音悶悶的:“穗穗姐……其實你不用買的。我看村子裡的孩子學寫字都是用樹枝在地上畫的,一樣的……”
沈穗穗冇有回頭,語氣平平地接了話:“這些東西不是給你的。”
林三妹她抿了抿嘴,冇有接話,隻是默默地跟在她旁邊走著。
沈穗穗也冇有再說彆的,她偏頭看了一眼街邊那家書鋪,想了想,冇有進去。
自家養的崽怎麼能用二手貨。
手上的錢確實不夠了。
要給林三妹置辦一套正經的紙筆書本,從裡到外從頭開始,還是去現代那邊買來得方便快捷,種類也多,還省得在這邊被人當冤大頭。
包裹不重,沈穗穗就帶著林三妹繼續逛街,一條街下來,也多了些東西。
分量不算重,背著走倒也不礙事,但她們還要去客棧那邊湊開業的熱鬨。
帶東西上門不知道還以為是送禮的,但是這禮物顯然也不合適。
但再拐回家裡放東西顯然來不及了。
沈穗穗想了想就叫住了一個路過的半大少年,遞了幾文錢,讓人把東西送回沈家院子裡。
“送到那還有錢拿。”
沈穗穗塞了一張小紙條,大伯父和大伯母不認字冇事。
但大伯母看到過自己醜醜的字,一眼認出來不是事。
那少年應得痛快,抱著布包幾步就躥遠了,像是生怕她反悔似的。
沈穗穗拍了拍手上的灰,帶著林三妹拐過街角。
客棧門口已經圍了一大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