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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笑容偽善倨傲難合作

甲方代表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頭頂頭發稀疏,卻還冇到禿頂的地步。

人瘦,肩背卻挺得筆直,精神頭十足。

最讓人不舒服的是他那雙眼睛,陰戾、銳利,像蒙著薄霜的刀鋒,掃過來時讓人不敢直視。

陳鋒第一眼看見他,心裡就生出一種說不清的警覺。

這人臉上掛著笑,可笑意像貼上去的,薄薄一層,底下藏著深不見底的城府。

那目光掠過陳鋒時,他後頸微微一緊,仿佛有什麼冰涼的東西輕輕劃了一下。

這種眼神他見過——在戰場上,在審訊室裡,在某些本不該出現的場合。每次出現,都意味著危險、算計和不見血的較量。

對方自稱姓許,叫許忠奎,京都世紀投資公司董事長。冇有寒暄,開門見山,說他對卡薩拉礦產非常感興趣,有意投資。

他所說的礦產,一個是南邊的金礦,一個是北邊的鈾礦。

昨天下午和今天上午,訪問團的工程師已經到實地勘測過,勘測數據專家團共享。許忠奎顯然有備而來,主動提交兩份礦產合作開發草案,一份金礦,一份鈾礦。

陳鋒接過文件,草草翻了幾頁,發現隻有中文版本。

他眉頭冇動,心裡卻微微一沉。連官方語言版本都冇有,這哪像正經做生意的態度?擺明了看人下菜碟,覺得卡薩拉人不懂這些。

他冇多言,轉手把文件交給摩西。

摩西看得很仔細。

陳鋒知道,摩西平時說中文水平不行,可對這類專業合同閱讀並冇有障礙。

等待期間,許忠奎從口袋裡摸出一根雪茄,獨自點燃。抽了一口後,他似乎才意識到不妥,把雪茄朝陳鋒讓了讓。陳鋒擺手,客氣拒絕。許忠奎又給摩西讓煙,摩西表示不會,同樣拒絕。

那點尷尬,隻能由許忠奎自己在煙霧裡慢慢消化。

陳鋒不動聲色地觀察他。雪茄夾在兩根手指間,煙霧繚繞,對方眼底那絲不自在很快被若無其事蓋過去。

此人養氣功夫,不淺。陳鋒心裡暗暗記下。

摩西終於看完草案,當場提出幾點不同意見。

第一,世紀公司是投資公司,並非具有礦產開發資質的專業公司,適合投資,不適合開礦。

第二,甲方提出的方案隻有建成後的分成比例,冇有礦產合作開發的實用技術和專用設備,也冇有技術人員配備、銷售渠道和保障措施,甚至冇有接受當地工人就業的條款。

利潤分成五五開,乙方不同意,至少也得四六,甲方四成,乙方六成。

礦產開發的專用技術和專用設備冇有既定方案,不能保障落實。

冇有足夠技術人員,將來礦山開發存在巨大風險。

銷售渠道不明確,存在國際輿論風險,特彆是鈾礦,不是能隨便銷往哪個國家的,勢必引起國際關註。

卡薩拉不想也不能承擔這樣的國際政治風險。

乙方之所以願意聯合開發礦業,除了增加財政收入,還有增加就業的目的。既然甲方冇有列明幫助乙方提升就業,不符合乙方最初設想。

陳鋒一邊翻譯,一邊在心裡給摩西豎大拇指。

這個平時話不多的本地人,看合同眼光毒辣,條條都點在要害上。能在卡薩拉這樣的條件下磨出這份本事,不容易。

翻譯完,包括陳鋒在內,許忠奎已經明白,他提交的兩份礦產資源合作開發草案,乙方根本不接受。

許忠奎立刻換了一副笑臉,解釋道:“我們世紀投資公司有雄厚資金實力。我此次前來,隻是想簽框架合作協議。有了這份協議,我才好去找有相應資質的礦產開發企業。至於貴方提出的幾點意見,我認為根本不是問題。比例分成可以談。專業設備和專用技術是專業公司的事,以後再說。專業技術人員也由他們配備。銷售渠道和保證措施,屬於乙方的由你們負責,屬於甲方的由我方負責。關於當地居民就業,我方並非冇有考慮。基於當地人民的文化水平,我想可以通過培訓,隻要考核合格都可以進廠。”

他說得不無道理,但摩西冇有當場同意,隻告訴他,得回去商量商量再給答複。

摩西率先離場。

陳鋒剛想轉身走,卻被許忠奎叫住。

“陳先生且慢,有些話我想和陳先生說。”

陳鋒回頭,剛好看到許忠奎側身將雪茄掐滅在煙灰缸裡。

他微微低頭的側影,陳鋒似乎在哪裡見過,一時半會兒冇想起來。像一根針掉進深水裡,隱約覺得有,卻怎麼也撈不上來。

腦子裡飛速翻撿過往畫麵:濱海?金薩?還是更早以前?那個低頭的角度……記憶在暗處翻湧,卻始終差一步浮出水麵。

“許先生有何指教?”

許忠奎示意陳鋒坐下,說道:“指教談不上。陳先生可能不知道我,我可是早就聽說過陳先生大名。”

陳鋒驚詫:“此話怎講?”

他清楚,自己對許忠奎之前一無所知。在部隊時,限於組織紀律,即便立下赫赫戰功,社會上也很難知道。回到濱海後,除了秘密接近艾莉亞,工作上也很低調,並冇有引起社會驚動的故事。許忠奎這種京都大佬,怎麼會對他有印象?

許忠奎笑道:“陳先生是濱海人,在寰宇分公司工作吧?”

這消息很多人都知道,陳鋒答道:“是的。”

許忠奎繼續:“陳先生曾以一己之力促成寰宇公司和複古家具廠合作,為複古家具廠打開海外銷路,可曾記得?”

一位遠在京都的企業家,竟然知道發生在濱海的企業間合作,不得不令陳鋒深思。他既冇承認,也冇否認,隻不動聲色看著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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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忠奎說:“不瞞陳先生,其實我就是複古家具廠的幕後投資老板。陳先生不僅促成那次合作,還救活了複古家具廠。”

當時,複古家具廠麵臨原料短缺,董如故以假充真手段冇有得逞。在陳鋒策劃下,艾莉亞避免了重大損失。那次也是轉機,艾莉亞母親的阿達亞公司提出可以供應紅木原料,合作才繼續,也算救活了複古家具廠。

陳鋒僅是微微點頭。

他對複古家具廠背後老板有些抵觸。董如故到了那般危難時刻,都不敢道出他姓名,而他作為老板,也冇有出麵解決危機。對這種做派,陳鋒很是鄙夷。心裡那點冷意,又添了一層。

許忠奎猜不透陳鋒在想什麼,見他點頭認可,繼續說:“年前,陳先生主張的迪拜國際家具展銷會非常成功,獲得大量海外訂單,複古家具廠生產線都爆了。現在正計劃上第二條和第三條自動化生產線。這些其實都有陳先生功勞,我還冇感謝你呢。”

複古家具廠能更多盈利,自然是在幫這位幕後老板賺錢,他肯定高興。至於感謝,口頭上說說罷了,陳鋒冇當真,隻回道:“許先生客氣了。”

許忠奎擺手:“陳先生可能理解錯了。我還真不是虛情假意表示客氣,我真想感謝陳先生。當然,倒不是說要給陳先生發多少獎金,而是想真心從事業上幫陳先生一把。”

在事業上能有人幫扶,是多少職場人的夢想和奢望。陳鋒也不例外。但許忠奎拋出的這個誘餌,他總感覺彆有目的。像獵人撒下一把穀子,穀子底下藏著什麼,他不知道,但本能告訴他不能靠近。

“許先生高看我了。我這人冇多大能耐,也冇太大野心。作為寰宇公司一名普通職員,對工作、對生活,我都非常滿意。就不勞煩許先生費心了。”

許忠奎嗬嗬一笑:“陳先生著實低估了自己。能夠以一己之力促成兩國全方位合作,已經說明陳先生是萬裡挑一的人才。不瞞陳先生,我和你們集團蘇董事長還有些交情。如果陳先生想調到京都工作,不是我誇口,一句話的事。”

陳鋒冇想到他竟然和蘇振邦有交情。難怪寰宇分公司和複古家具廠合作項目,王文海剛向集團總部提交申請,蘇振邦就批了下來,想必是許忠奎向蘇振邦打過招呼。

陳鋒婉拒:“陳某才疏學淺,可不敢奢望去京都任職。”

許忠奎皮笑肉不笑:“就算陳先生不想去京都,願留在濱海,晉升一下,許某也是可以說上話的。”

陳鋒心道:以我現在對寰宇公司的貢獻,董事長蘇振邦也應該有所表示。提拔我,順理成章,何必受你許忠奎的順水人情?

於是連連擺手:“就不勞煩許老板費心了。升不升遷,我並不在乎。職位給得高了,我不一定勝任。”

許忠奎故意撇嘴:“陳先生有點謙虛過度。如果在寰宇公司工作覺得憋屈,不妨到我世紀投資公司來上班。鑒於陳先生工作能力,完全可以勝任非洲分部投資公司總經理一職。憑陳先生和卡瑪魯酋長的交情,以及他對先生的信任,莫說拿下金礦、鈾礦兩個合作項目,屆時所有礦產合作項目,隻要陳先生想經營都能拿得下。我相信陳先生有這樣的實力。”

媽的,原來在這等著呢。

許忠奎這是在誘惑陳鋒跳槽。說白了,就是想讓他當馬前卒,為他衝鋒陷陣,以挽救他愛而不得的礦產合作。

陳鋒心裡一陣冷笑,麵上卻越發平靜。

這次他態度極其堅決,自嘲道:“許先生把我高估得有點離譜了。我和卡瑪魯酋長的交情,不過是比訪問團前輩們早來了幾天。兩國能有意向合作,也不過是卡瑪魯酋長剛好想尋找國際合作夥伴而已,與我陳某人的能力無關。以我和卡瑪魯酋長的友誼,就算我想為許先生效力,也力有不逮,難以達成。”

這態度已經徹底拒絕許忠奎的邀請。見誘導無望,許忠奎又轉變話題。

“其實剛才談判還冇有結束,不知摩西先生為什麼提前離場。我這裡還有一份合作草案,麻煩陳先生過過目。”

說著,許忠奎又遞給陳鋒一份文件,依然隻有中文版。

陳鋒打開一看,是一份連鎖超市投資計劃。主要內容是在金薩以及各個鄉鎮開設連鎖超市,經營居民日常用品。規模上和沈萬賓所設想的幾乎如出一轍。

陳鋒立刻意識到,沈萬賓所說的競爭對手,原來就是許忠奎。

以許忠奎雄厚實力,若和沈萬賓在談判桌上競爭,沈萬賓不一定能贏。好在他得了先手,已經開始布局。金薩東方百貨商場已正式營業,其他幾個網點也在緊鑼密鼓推進。

沈萬賓能提前得知內部消息,或許和磐石有關,或許消息來源比磐石更高級,其能量也不容小覷。

陳鋒看完文件,問道:“許先生的意思,是想把摩西叫回談判桌談論此事,還是讓我將這份文案轉交給他?”

許忠奎擺手:“不瞞陳先生,我其實對礦產合作項目興趣更大。如果能夠達成礦產合作,這個連鎖超市我便順便投了。你想,開發礦山,我方必然要派工人過來,即便僅僅為方便手下工人日常生活,開個超市也是必須的。如果無緣礦產合作項目,連鎖超市開不開也就無所謂了。就麻煩陳先生將文件轉交給摩西先生吧,如果對方有意合作,我們再談。”

許忠奎意不在此,重點是看上了金礦和鈾礦。可惜他的算盤終將落空。

陳鋒心裡明白,麵上不顯,答應轉交文件,和許忠奎道彆,便離開會議室。

走出門時,陳鋒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許忠奎還坐在原位,煙霧早已散儘,可那雙陰戾的眼睛,仿佛仍在暗處盯著什麼。陳鋒收回目光,心裡那根繃緊的弦,並冇有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