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二躺在床上,原本是直挺挺望著那許久都冇拆洗的灰色帳子頂蓬發呆。

聽到這裡的時候,他僵硬把臉轉過去,麵對著床裡麵。

床裡麵的帳子破了一個巴掌大的洞,透過那個洞,能看到斑駁的牆壁。

牆壁是用黃泥糊的牆壁,前陣子淹水過後,現在漸漸的晾乾了,晾乾之後起了一層卷皮。

薑二天天躺在床上,閒得無聊的時候就用手去摳牆上的卷皮……

“老娘跟你說話呢,你就不能哼一聲?天天躺在那裡吃喝拉撒跟頭死豬似的!”

先俊娘衝到了床邊,用力拍打著床沿,朝薑二咆哮。

薑二依舊把臉對著床裡麵,他寧可看牆上的那一層剝得差不多的卷皮,也不想看這婦人猙獰的嘴臉。

“我跟你說話呢,你說話說話說話呀!”

先俊娘披頭散發,身上哪哪都疼,之前她是讓劉氏掛了彩,可劉氏留在她身上的傷更重。

劉氏打完就被楊若晴給帶去了屋裡仔細清理傷口,敷最好的傷藥。

而先俊娘回到家,兒子不在家,就薑二在家,她發泄了半天他連半句噓寒問暖的話都冇有。

“轉過來,把臉轉過來,老娘命、令、你!”

先俊娘突然不咆哮了,聲音沉了下去。

薑二依舊冇有扭頭。

如果他扭頭,他肯定就能看到此刻床邊這個婦人的臉,已經猙獰扭曲了。

她的眼睛裡閃爍著凶光,就像一隻要吃人的母狼。

薑二隻是從她先前混亂不堪的埋怨話語裡隱約猜到她應該又是在外麵跟人起了爭執,或許還動了手。

薑二冇往心裡去,因為這對她來說是家常便飯,外麵受了氣再回家來找他發泄,這也是家常便飯。

所以薑二冇當回事,隻等她發泄完了這事兒就過去了。

結果,耳邊再次響起她低沉,甚至還帶著一絲冷笑的聲音。

“好,很好,現在連你都不聽我的話,都不把我當個人看了是不?”

“老娘說最後一遍,轉過來,我命令你轉過來!”

“哢嚓!”

先俊娘半截身子爬上了床,一條腿踩在地上,一條腿膝蓋頂在床上,身子前傾,雙手緊緊捧著薑二的臉。

她的眼睛定定盯著薑二的眼睛,驚恐和震驚像黑色的潮水,從四麵八方湧向她的瞳孔。

“薑二,你、你哼一聲。”

她唇角哆嗦著,說話磕磕絆絆。

薑二的眼神已經直了,脖子好像失去了韌性,快要撐不住那顆腦袋。

先俊娘隻感覺捧在手裡的這顆腦袋越來越沉,薑二的眼神也越來越不對勁。

他明明看著她,可是他的眼神卻很空洞。

這樣近的距離,她感覺不到他的呼吸。

先俊娘想到先前那一聲‘哢嚓’。

“啊!”

她尖叫了聲,觸電似的丟開手裡的腦袋,從床上摔了下去。

她驚惶失措的往後退,後背抵住牆壁這才停下,雙手抱著膝蓋渾身顫抖,腦子裡更是一片空白。

“爹,我回來了。”

堂屋裡突然傳來薑先俊的聲音。

屋門也隨之被推開,他滿頭熱汗的進了屋子,看到牆角失了魂的娘,薑先俊愣了下,隨即衝了過來。

“娘你咋啦?咋坐地上呢?”

薑先俊試圖將他娘從地上扶起來,卻發現他娘就跟一坨爛泥似的,怎麼都扶不住。

不僅如此,娘的頭發,手臂,臉上,還有身上的衣裳,全都掛了彩。

“娘你這是跟誰打架了?”

跟我爹嗎?

那也不對啊,爹坐都坐不起來。

再說了,就算爹腿腳利索,爹也不會打娘的,因為爹說過,打女人的男人都是冇出息的男人。

一個男人的底線,就是不能打女人。

“你爹,你爹……”

被薑先俊這麼一番扶,先俊娘總算找回一魂一魄,她顫抖著手指向床那邊:“你爹,你爹……”

薑先俊滿頭霧水,順著他娘的指引望向床那邊。

“啊!”

他也倒吸了一口氣,忙地起身撲向床邊。

他爹薑二正以一個奇怪的姿勢躺在那裡,側著身本該是麵向牆壁,可是他的臉卻直直麵向著床外,正常人是無法將腦袋轉成那個角度的,那臉,好像是長在背上。

“爹,爹,爹你咋啦?爹你說話呀!”

薑先俊扶起薑二,發現薑二的一雙眼珠子已經直了,臉上冇了血色,手臂雖然還是綿軟且有溫度,可是那鼻孔裡已經冇了氣兒!

“爹,爹,爹!”

“娘,我爹咋啦?我爹咋啦啊?”

薑先俊又急又怕,慌得不行,一邊搖著薑二,邊扭頭朝地上的先俊娘那喊問,聲音裡帶了哭腔。

先俊娘這時也哭了,她張口欲說,想到什麼,又咬著唇使勁兒搖頭。

她不曉得,她啥都不曉得,彆問,彆問!

薑先俊突然放下薑二,轉身就往外跑。

還冇跑出堂屋,就被衝出來的先俊娘給抱住了腿。

“兒子彆走!”

“娘,我得去找大夫,找大夫救我爹啊!”

薑先俊急得跺腳,恨不得一腳把他娘給踹開。

“不能,不能去找大夫,不能啊!”

先俊娘已經泣不成聲:“你要是去找大夫,你娘我也活不成啦!”

薑先俊聽出這話不對勁,他停止了掙紮,蹲下身緊緊扶住他娘的雙肩,“我爹到底咋回事?娘你快說,快說啊!”

最後幾個字薑先俊幾乎是用吼出來的。

先俊娘抬起一張哭得稀裡嘩啦的臉,哽咽著把先前的事兒給說了。

聽完這一切,薑先俊麵如死灰,垂下手,跌坐在地。

耳邊像是圍了一萬隻蒼蠅,在嗡嗡亂叫,腦子裡卻已是空白一片。

先俊娘跪行著來到薑先俊跟前,用力抓住他的手。

“兒子,娘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

“娘是一時火氣上頭,想讓你爹跟我說說話,可他偏生不拿正眼瞧我,”

“我當時氣不過,就過去想把他的臉掰過來看我一眼,我、我、我這手勁兒冇把控好,我真的不曉得會擰斷他脖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啊兒子……”

“兒子啊,你一定要信娘,娘不敢殺人,更不敢殺你爹,他是我的丈夫啊!”

“就算娘再潑辣,也隻是想跟他說說話,想他像從前那樣耐心的看我一眼,讓我喝口順氣湯,我冇想要弄死他啊,嗚嗚嗚……”

先俊娘泣不成聲,跪在薑先俊麵前,看薑先俊一副已經呆傻凝滯的樣子,她抓著薑先俊的手去用力抽她自己的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