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在秦桑和羅絡魔君的註視下,雷槍狠狠刺向那層無形的隔膜。
羅絡魔君懸起來的心在這一刻終於落地!
上次他獨自潛入雷海,鎖定這道關隘之後,數次想要將之破開,都無功而返。
他...
海風嗚咽,卷著鹹腥撲打在秦桑臉上。
他禦風而行,衣袍獵獵,目光卻始終落在前方玉神夫人手中那枚羅盤上。羅盤懸浮半尺,通體漆黑如墨,表麵刻滿細密銀線,正中央一點幽光緩緩旋轉,似在牽引某種不可見的軌跡。每當幽光偏移一分,羅盤便微微一震,玉神夫人指尖便隨之輕點,調整遁光方向。
況師兄一言不發,隻在側翼護持,青衫鼓蕩如帆,身形卻如山嶽沉凝,縱使海麵驟起千丈浪峰,他足下遁光亦無半分晃動。秦桑餘光掃過,心頭微凜——此人看似散漫,實則神意內斂至極,每一道呼吸都與風勢、潮音、星軌隱隱相合,仿佛整片南域海域,皆是他呼吸吐納的一部分。
“快到了。”玉神夫人忽然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再過三日,便入‘斷喉灣’。”
秦桑眉峰微蹙:“斷喉灣?”
“不錯。”況師兄終於出聲,嗓音沙啞如砂石磨礪,“昔年青魔君叛出冥祖山,率十八親衛血戰於此,儘數隕落。臨死前以秘法引地脈煞火焚海三月,燒塌海底龍脊,自此灣中暗流縱橫、礁石如刀,更兼常年霧鎖,尋常修士入內,十停中九停失魂迷路,屍骨無存。”
他頓了頓,抬眼望向遠處天際——那裡雲層低垂,灰白如絮,卻隱隱透出一抹不祥的靛青。“那地方,連海神殿的巡海舟都不敢靠近。”
秦桑心中一動,悄然催動眉心神識,朝那靛青雲靄探去。神識甫一觸及,竟如撞上一層無形脂膜,滑膩、滯澀、帶著令人作嘔的甜腥氣。他心頭警兆驟起,急忙收回神識,指尖已沁出一層薄汗。
“是蝕魂瘴。”玉神夫人神色凝重,“專蝕神識,沾之即潰。若非有溯光絕陣為引,我們根本無法定位舍利子殘片所在。”
秦桑頷首,不再多問。他早已察覺,此行絕非尋寶那麼簡單。玉神夫人將八處可疑之地逐一排除,最終鎖定斷喉灣,耗時整整十七日;況師兄自登島後,三度深夜獨坐礁石,麵朝斷喉灣方向默然掐訣,指尖血珠滴入海水,瞬間蒸騰成一縷縷赤色符紋,沉入海底不見蹤影……這些細節,皆如細針紮在心頭。
他不動聲色,隻將氣息壓至最低,連丹田內那縷溫潤如春水的青木靈力,也悄然收斂,化作一粒微不可察的碧色塵埃,蟄伏於氣海最深處。這是他在冥羅絡魔參悟《青木衍道經》時悟出的隱息之法,連羅絡魔君那等存在,也未能窺破分毫。
第三日申時,霧濃如漿。
三人懸停於斷喉灣外三十裡,腳下是翻湧的靛青濁浪,浪頭拍擊礁石,發出空洞悶響,仿佛巨獸吞咽。霧中偶有慘白磷火遊弋,形如人麵,無聲開合,又倏忽熄滅。
“就是這裡。”玉神夫人取出一枚青銅鈴鐺,輕輕一搖。
叮——
一聲清越,竟如金鐵交鳴,穿透濃霧。刹那間,霧靄劇烈翻湧,似被無形巨手攪動,中心豁開一道丈許寬的甬道,直通灣內。甬道兩側,霧壁上浮現出無數扭曲人影,張口無聲嘶吼,正是當年戰死於此的青魔君舊部殘魂,被蝕魂瘴困縛千年,永世不得超生。
況師兄麵色一肅,袖中滑出三枚青玉符,分彆擲向秦桑、玉神夫人及自己眉心。符紙貼膚即融,化作三道青痕,如藤蔓纏繞額角。
“青冥鎮魂印。”他聲音低沉,“可護心神不被殘魂侵染,但切記——莫看它們的眼睛,莫應它們的呼喚,莫……觸碰任何漂浮之物。”
秦桑點頭,心神卻已如繃緊弓弦。他分明感到,就在青冥鎮魂印烙下的瞬間,丹田那粒碧色塵埃,竟微微震顫了一下,仿佛被什麼遙遠而古老的存在,輕輕叩擊。
甬道儘頭,霧散。
眼前豁然開朗,卻非海麵,而是一片巨大凹陷的環形盆地。盆地中央,海水呈詭異的靜止狀態,黑如墨硯,水麵之下,隱約可見嶙峋白骨交錯堆疊,竟是一座由骸骨壘成的孤島!島上寸草不生,唯有一株枯樹,虯枝扭曲,伸向天空,枝頭懸著七顆乾癟如棗的黑色果實,果實表麵,竟浮動著與舍利子同源的、極其微弱的佛門金紋!
“骨島……枯佛果……”玉神夫人聲音發緊,“果然在這裡!”
況師兄卻未看那枯樹,目光如電,死死釘在骨島邊緣——那裡,海水與白骨交界處,深深嵌著半截斷裂的青銅碑。碑身布滿銅綠,字跡漫漶,唯有一角清晰可辨:【……青魔君……奉……詔……誅……】
“詔?”秦桑心頭一震。
青魔君乃冥祖山叛徒,何來“奉詔”?誰有資格向一位魔君下詔?又是誅誰?
他正欲細看,異變陡生!
轟隆——!
整片斷喉灣猛地一沉,仿佛被一隻無形巨掌狠狠按入海底!靜止的墨色海麵驟然沸騰,無數白骨從水底衝天而起,裹挾著滔天煞氣,如萬箭齊發,射向三人!
“退!”況師兄暴喝,青衫鼓蕩,雙手結印,口中噴出一口精血,化作漫天青絲,瞬息織成一張巨網,兜住大半白骨箭雨。骨骼撞上青絲,發出刺耳刮擦聲,青絲劇烈震顫,竟被刮出道道裂痕!
玉神夫人玉指疾點,十二枚玄陰釘自袖中激射而出,在身前布成一圈幽藍光輪,叮當之聲不絕於耳,白骨紛紛碎裂墜海。
秦桑卻未動。
他隻是靜靜立著,目光越過紛飛骨雨,落在那半截青銅碑上。就在碑文“誅”字最後一筆的末端,一道細微如發絲的裂痕,正悄然蔓延——那裂痕之中,並非銅鏽,而是……一絲凝固的、暗金色的血痂!
青魔君的血!
這念頭如驚雷炸響。他猛地抬頭,望向枯佛果枝頭——七顆果實,其中六顆乾癟如初,唯有一顆,表麵金紋竟在緩緩流轉,仿佛一顆微縮的、搏動的心臟!
“它在呼應!”秦桑脫口而出。
話音未落,那顆果實“啪”一聲輕響,表皮皸裂,露出裡麵一團渾濁的乳白色漿液。漿液中,一枚米粒大小的、泛著溫潤光澤的骨珠,正靜靜懸浮——其形、其質、其上那抹若有若無的佛門金紋,與玉神夫人交給他的舍利子,分毫不差!
“殘片!”玉神夫人失聲驚呼,身形暴起,直撲骨島!
“攔住她!”況師兄厲喝,聲如驚雷。
可已遲了。
就在玉神夫人指尖即將觸到骨珠的刹那,整座骨島轟然崩塌!不是碎裂,而是……融化!白骨如蠟般流淌、坍縮,彙成一股粘稠的灰白色洪流,裹挾著那枚骨珠,閃電般冇入枯佛果下方——那株枯樹早已腐朽的樹根深處!
嘩啦!
灰白洪流鑽入地底,枯樹虯枝猛地一震,所有枝條如活物般瘋狂抽打空氣,發出劈啪爆響。緊接著,樹乾表麵,無數細小的、猩紅的肉芽破皮而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長、膨脹,轉瞬之間,整株枯樹化作一尊高達百丈的……血肉巨樹!
樹乾如扭曲的人軀,樹皮是層層疊疊的潰爛皮膚,枝椏是無數痙攣舞動的臂膀,而那七顆枯佛果,則變成了七顆懸掛於枝頭的、血淋淋的眼球!七隻眼球齊刷刷轉動,瞳孔深處,映出秦桑、玉神夫人、況師兄三人的倒影,眼中卻無悲無喜,隻有純粹、冰冷、令人窒息的……審判之意!
“阿彌陀佛……”
一聲低沉佛號,不知從何處響起,非是耳聞,而是直接在三人識海深處震蕩!
玉神夫人臉色慘白,踉蹌後退一步,手中青銅鈴鐺“當啷”墜地,碎成數片。況師兄青衫獵獵,雙目赤紅,額角青筋暴跳,顯然正承受著難以想象的心神衝擊。唯有秦桑,依舊靜立原地,眉心那粒碧色塵埃,此刻竟灼灼發亮,如一顆微縮的星辰,散發出令人心悸的……生機!
“原來如此……”秦桑喃喃,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他明白了。
舍利子並非單純記錄功法的載體。它是鑰匙,是封印,更是……誘餌。
青魔君叛逃,攜此殘片而來,本欲借助斷喉灣地脈煞火與萬千怨魂之力,強行煉化這枚佛門聖物,反哺魔功。卻不料功敗垂成,反被殘片中殘留的佛門意誌所噬,連同麾下十八親衛,一同葬身於此,血肉精魂皆被枯佛果汲取,化為鎮壓殘片的“祭品”。
而玉神夫人追尋的,從來就不是什麼失落的功法。她是循著青魔君當年殘留的、一絲微弱到幾不可察的因果線,一路追索至此!她要的,是青魔君遺留在殘片上的……最後一點真靈印記!隻要得到它,便能逆推青魔君叛逃的真正原因,甚至……找到他可能藏匿的、足以顛覆星沙海格局的終極秘密!
“況師兄……”秦桑忽然開口,聲音平靜無波,“你當年,是不是也來過這裡?”
況師兄渾身一僵,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第一次劇烈收縮!他猛地看向秦桑,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未能吐出。
就在此時,血肉巨樹中央,那扭曲如人軀的樹乾,緩緩裂開一道縫隙。縫隙之中,冇有內臟,隻有一片深邃的黑暗。黑暗深處,一點幽光亮起,如燭火搖曳,漸漸凝聚成一枚……與舍利子一模一樣的骨珠虛影!
虛影之上,佛門金紋熾盛燃燒,卻不再慈悲,而是化作一條條細小的、猙獰的金色鎖鏈,鎖鏈儘頭,赫然是七具模糊不清的人形輪廓——其中一具,麵容雖已模糊,但那眉宇間的桀驁與戾氣,卻與玉神夫人書房中那幅泛黃畫像上的青魔君,一模一樣!
“鎖魂契……”況師兄聲音嘶啞,帶著無法掩飾的震驚與……恐懼,“青魔君……竟以自身真靈為引,結下了‘七劫鎖魂契’!”
“七劫?”秦桑追問。
“佛門至高禁術之一。”況師兄死死盯著那七道被金鏈鎖住的虛影,一字一句,如重錘敲打,“以自身真靈為薪柴,借佛門聖物為爐鼎,將七位至親或至敵之魂,生生煉入同一枚舍利,使其成為彼此糾纏、永世不得解脫的……共生之契!一人生,則七人同生;一人死,則七人俱滅!”
秦桑豁然貫通!
難怪玉神夫人不惜代價,甚至不惜請動他這位新晉魔君!她要的,根本不是殘片本身,而是這“七劫鎖魂契”中,屬於青魔君的那一縷真靈!隻要將其剝離、煉化,便能獲得青魔君畢生修為、記憶、乃至……他叛逃時帶出的、冥祖山最高機密!
而此刻,血肉巨樹開啟,舍利虛影顯現,正是鎖魂契被外力觸動、瀕臨崩潰的征兆!一旦崩潰,七縷真靈將徹底消散於天地,玉神夫人所有的謀劃,都將化為泡影!
“動手!”玉神夫人厲嘯,再無半分溫婉,周身魔氣衝天而起,化作一隻遮天蔽日的玄陰鬼手,五指箕張,狠狠抓向血肉巨樹中央那點幽光!
“休想!”況師兄怒吼,青衫爆裂,露出遍布奇異青紋的胸膛,雙手猛然插入自己心口!鮮血狂湧,卻未灑落,反而在空中急速凝結,化作七柄血色短劍,劍尖齊齊指向玉神夫人後心!
秦桑瞳孔驟縮。
他看到了。
在況師兄插入心口的瞬間,他丹田深處,那粒碧色塵埃,竟與血肉巨樹中央的舍利虛影,同時……劇烈震顫!
嗡——!
一股無法抗拒的吸力憑空而生,不是來自血肉巨樹,而是來自秦桑自身!他體內那縷蟄伏的青木靈力,如決堤洪水,瘋狂倒灌向眉心!視野瞬間被一片純粹的碧色淹冇!
在意識沉淪的最後一刻,他仿佛看到,自己伸出的手,正不受控製地、緩緩探向那七柄血色短劍——
指尖,離最左側那柄短劍的劍尖,僅剩三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