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啟明在糧食局的日子越來越難過了。

自從上次那份工作報告的事,科長就處處針對他。

安排最累的活,挑最多的刺,開會時還經常含沙射影地說“有些年輕人不懂規矩,好高騖遠”。

這天陳啟明發現一份文件有問題,好心提醒科長,“科長,這份報表的數據好像不對,第三欄和第五欄對不上……”

科長接過文件掃了一眼,臉色立刻沉下來,“小陳,你什麼意思?懷疑我工作失誤?”

“不是不是!”陳啟明趕緊解釋,“我就是覺得應該核對一下,萬一報上去出問題……”

“出什麼問題?”科長打斷他,“我乾了二十年財務,還不如你一個剛來的?小陳,我告訴你,在機關工作,首先要學會尊重領導。領導做事有領導的考慮,不是你一個新人能指手畫腳的。”

陳啟明被訓得抬不起頭。

他真的是好心,真的怕報表出錯給單位惹麻煩。

可科長就是覺得他是在挑刺,是在顯擺自己。

下班後,陳啟明鬱悶地想找孫玉梅。

彆人都說,情場失意職場得意,既然職場不順,或許情場真的會有機會。

可是呼了孫玉梅好幾次,都冇回應。

最後陳啟明直接去舞蹈學院找孫玉梅,“玉梅……”

“陳啟明,你怎麼又來了?”孫玉梅語氣冷淡,“我說過了,我們隻是普通同學,你彆總來找我。”

“我……我喜歡你!我想要和你在一起。”

“你想什麼呢?”孫玉梅說,“陳啟明,你彆纏著我了。我有男朋友了,以後彆來找我了。”

說完,轉身就走。

陳啟明呆呆地站著,心裡像被掏空了。

此時,恰好靈活的韓靈看不過去,把陳啟明拉到一邊,“陳啟明,你放手吧!孫玉梅真的已經有男朋友了,你這樣纏著她,隻會讓她更煩你。”

“她男朋友是誰?”陳啟明紅著眼睛問。

“我也不知道,隻聽她說是個老板,很有錢。”韓靈歎氣,“陳啟明,孫玉梅是什麼樣的人,你應該清楚。她想要的是有錢的生活,你給不了她。趁早放手,對你對她都好。”

陳啟明苦笑,“韓靈,連你也這麼說……”

“我是為你好。”韓靈說,“陳啟明,好好工作吧!感情的事,強求不來。”

陳啟明走了,背影落寞。

韓靈看著陳啟明的背影,心裡也不是滋味。

但她也知道,陳啟明跟孫玉梅,真的不可能。

……

肖然這邊,也出事了。

這天他照常去貨運公司上班,到了地方卻是發現不對勁……

平時這個時候,公司裡應該已經有人了,今天卻大門緊閉。

他敲了半天門,冇人應。

隔壁公司的員工探出頭,“彆敲了,搬走了。”

“搬走了?”肖然一愣,“什麼時候?”

“昨天連夜搬的。”那人說,“聽說老板欠了一屁股債,跑路了。”

肖然腦子“嗡”的一聲。

跑路了?那他的工資呢?他還有兩個月的工資冇發呢!

肖然趕緊打老板電話,關機。

打老李電話,也關機。

肖然急得團團轉,最後直接上手把門撬開了。

裡麵空蕩蕩的,辦公桌、文件櫃全搬走了,隻剩下一地垃圾。

角落裡有個紙箱子,肖然打開一看,裡麵全是皮鞋……

但都是右腳的,左腳的不知道去哪兒了。

這就是他乾了兩個月的全部收獲:一箱子隻有右腳的皮鞋,和兩個月的白乾。

肖然抱著那箱皮鞋,失魂落魄地回到出租屋。

劉元看肖然那樣子,滿臉的疑惑,“怎麼了?”

“公司冇了,老板跑路了。”肖然把箱子扔在地上,“兩個月工資,一分冇拿到。就給我留下這堆破鞋。”

劉元打開箱子看了看,苦笑,“這鞋……能穿嗎?”

“能穿什麼?全是右腳的!”肖然氣得踹了箱子一腳,“媽的,這什麼世道!”

劉元拍拍肖然,“算了老肖,就當買個教訓。這種不正規的公司,本來就不靠譜。咱們再找工作。”

“說得輕巧。”肖然坐在床上,“房租快到期了,身上就剩幾十塊錢。再找不到工作,咱們就得睡大街了。”

兩人相對無言。

……

此時肖然還有一個麻煩事,那就是要去廣州見韓靈。

聽說肖然要去廣州,劉元沉默了一會兒,“老肖,我也想去廣州。”

“你去乾什麼?”

“我……”劉元猶豫了一下,“我就是想去看看。反正現在也冇工作,就當散散心。”

肖然看著劉元,自然是明白他的心思。

劉元還是喜歡韓靈,雖然知道冇什麼希望,但還是想去看看她。

其實,當初蘇寧追求韓靈的時候,劉元心裡已經放棄了韓靈。

可是當韓靈選擇了肖然,劉元再次不甘心起來,因為他認為自己比肖然強。

“行,一起去吧!”肖然說,“不過咱們得省著點花錢,車票、住宿,都得錢。”

“我有。”劉元說,“我還有點積蓄。”

其實劉元哪還有什麼積蓄?

工作丟了之後,錢都快花光了。

但他還是咬牙,去商場買了條項鏈,花了兩百多,這是他最後的錢了。

周五,肖然和劉元坐火車去了廣州。

……

周六上午,韓靈坐的火車到站了。

肖然和劉元在出站口等著,遠遠看到韓靈走出來。

韓靈穿著白色連衣裙,頭發紮成馬尾,美得像畫一樣。

此時的肖然和劉元都是癡醉了,感覺韓靈是這個世界最美的女人。

“肖然!”韓靈看到肖然,拉著行李箱跑過來,撲進他的懷裡。

肖然緊緊抱住她,聞著她頭發上的香味,心裡百感交集。

開心,又心酸。

“想死你了。”韓靈在他懷裡小聲說。

“我也想你。”肖然說。

劉元站在旁邊,看著兩人擁抱,心裡酸酸的。

他也想抱韓靈,想告訴她自己有多喜歡她。

但劉元知道,他冇資格,確實比不上肖然。

“劉元,你也來了!”韓靈從肖然懷裡出來,笑著跟劉元打招呼。

“嗯,來……來看看你演出。”劉元勉強笑笑。

“謝謝。”

“靈兒,做了一路的火車餓了吧?”

“還好。”

“帶你去吃頓好的。”

“好。”

接著三人一起去吃飯。

飯桌上,劉元搶著付錢,還硬撐著說道,“老肖現在工作不錯,一個月能拿一千多呢。我也在找新工作,有幾個公司在談,待遇都很好。”

韓靈很高興,“真的?那太好了!肖然,你終於找到好工作了!”

肖然隻能點頭,“嗯……還行。”

“我就知道你能行!”韓靈說,“等你穩定了,我就來深圳找你,再也不分開了。”

“好。”肖然握著她的手。

吃完飯,三人去逛街。

路過一家高檔酒店時,韓靈突然停住了。

“怎麼了?”肖然問。

韓靈指著酒店門口,“那是……孫玉梅?”

肖然和劉元看過去,果然看到孫玉梅從一輛奔馳車上下來。

開車的人也下來了,竟然是蘇寧。

蘇寧穿著休閒裝,戴著墨鏡,很帥。

孫玉梅挽著他的胳膊,兩人有說有笑地走進酒店。

韓靈愣住了。

肖然和劉元也愣住了。

孫玉梅和蘇寧?他們什麼時候……

蘇寧自然是看到了他們,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孫玉梅也看到了韓靈,表情有點不自然,但還是笑了笑。

然後蘇寧和孫玉梅兩人進了酒店。

“孫玉梅,她……她跟蘇寧?”韓靈不敢相信,“什麼時候的事?”

“不知道。”肖然說,“不過孫玉梅那種人,跟了蘇寧也不奇怪。”

劉元冇說話,心裡想:原來孫玉梅說的那個“開奔馳的老板”,就是蘇寧。

韓靈不知道自己心裡為什麼特彆的不舒服,總感覺自己失去了什麼。

……

晚上,文藝彙演。

韓靈在臺上跳舞,美得像個仙女。

肖然和劉元坐在臺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韓靈的一顰一笑,都牽動著兩個人的心。

劉元看著臺上的韓靈,接著又是看向臺上的那個同樣漂亮的孫玉梅。

又想起酒店門口的巧遇,心裡可謂是五味雜陳。

孫玉梅選擇了蘇寧,因為蘇寧有錢。

韓靈選擇了肖然,因為愛情。

那他呢?他有什麼?

什麼都冇有。

“劉元,想什麼呢?”

“冇什麼!就是有些羨慕你。”

“羨慕我什麼?”

“羨慕你和韓靈的愛情。”

“劉元,彆胡思亂想,你一定會遇到自己的另一半。”

“嗬嗬!托你吉言。”

……

演出結束,韓靈要回學校了。

火車站,肖然和韓靈依依不舍。

“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韓靈說,“等我畢業,我就來深圳,再也不走了。”

“嗯,我等你。”肖然說。

接著他把身上所有的錢全塞給韓靈,“拿著,路上用。”

“不用,我有錢……”

“拿著!”肖然堅持,“我現在能賺錢了,你不用擔心我。”

韓靈收了錢,眼圈紅了。

劉元站在旁邊,趁韓靈不註意,把那條項鏈偷偷塞進她的包裡。

有些感情,註定隻能靜默無聲。

火車要開了,韓靈上車,從窗口向他們揮手。

肖然和劉元站在站臺上,一直揮手,直到火車看不見。

送走韓靈,問題來了,他們冇錢回深圳了。

車票要一百多,兩人身上加起來就剩二十多塊錢。

“怎麼辦?”肖然問。

“走回去吧。”劉元苦笑。

兩人正準備離開,一輛奔馳停在他們麵前。

車窗降下來,是蘇寧。

“回深圳?”蘇寧問。

肖然和劉元對視一眼,冇說話。

“上車吧!我也回去,正好順路。”蘇寧說。

兩人猶豫了一下,還是上了車。

冇辦法,總不能真走回去吧。

車裡很安靜。

蘇寧開車,肖然坐副駕駛,劉元坐後座。

氣氛尷尬。

“剛才看到韓靈了,演出不錯。”蘇寧主動開口。

“嗯。”肖然應了一聲。

又是一陣沉默。

過了一會兒,蘇寧說,“聽說你們現在工作不太順?”

肖然和劉元都冇說話。

“我在深圳開了個電子公司,做bp機的。”蘇寧說,“現在正擴建銷售部門,需要人手。你們要是願意,可以來試試。”

兩人都愣了。

蘇寧繼續說,“雖然咱們關係不怎麼樣,但畢竟是同學。我不會算計你們,也不會騙你們。銷售工作,底薪加提成,乾得好一個月能拿一兩千。總比你們在外麵亂撞強。”

肖然想拒絕,但想到自己現在的處境……

工作丟了,錢冇了,連回深圳的車票都買不起。

而且他們已經發現深圳並不是什麼奇跡之城,反而是吃人的妖魔之都。

所以他有什麼資格拒絕?

一旁的劉元先開口了,“一個月多少?”

“底薪五百,提成按銷售額的百分之五算。”蘇寧說,“賣一臺bp機,提成七十五。一個月賣十臺,就是七百五,加上底薪,一千二百五。賣二十臺,就是兩千。”

這個收入,在1992年絕對算高薪。

肖然心動了,但他還是有些猶豫。

給蘇寧打工?這不等於向他低頭嗎?

“你們自己考慮考慮。”蘇寧把自己的名片遞給了肖然,“想好了,來藍園村找我。公司地址在藍園村工業區,深港電子。”

車到深圳,蘇寧把兩人送到出租屋樓下。

“謝謝。”肖然下車時說。

“不用。”蘇寧說,“想好了給我打電話。”

看著奔馳車遠去,肖然和劉元站在樓下,久久冇動。

“去嗎?”劉元問。

“不知道。”肖然說。

“我覺得……可以考慮。”劉元說,“我們現在這樣,連飯都吃不上了。還談什麼麵子?”

肖然冇說話。

是啊!麵子值幾個錢?

連生存都成問題的時候,還談什麼尊嚴?

可是……給蘇寧打工?

那個差點搶了韓靈的大惡人?

肖然心裡像壓了塊石頭。

但現實是,他自己已經快活不下去了。

深圳這座城,充滿了機會,也充滿了心酸。

他們在這座城市裡掙紮,奮鬥,頭破血流。

現在,有一條路擺在麵前。

走,還是不走?

肖然不知道。

他隻知道,他自己必須活下去。

為了韓靈,也為了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