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情緒稍稍平複後,郭威拉著兒子坐下。
侍衛統領郭忠識趣地送上熱茶,然後和馮道一起退到了外間等候,留下父子二人獨處。
郭威緊緊握著兒子的手,似乎生怕一鬆手,兒子又會消失。
他的目光貪婪地在兒子臉上巡視,既心疼那顯而易見的消瘦和憔悴,又欣慰於那眼神中透出的遠超年齡的堅毅與清明。
“信兒,跟爹好好說說,你是怎麼……怎麼活下來的?這些日子,你是怎麼過的?”郭威的聲音依舊有些沙啞,但已經恢複了大部分鎮定。
蘇寧點點頭,開始從母親張氏最後時刻的安排講起。
“那天,禁軍突然圍府,母親察覺不對,立刻讓貼身嬤嬤將我帶到後院。”他語氣平穩,但帶著沉重的回憶,“母親給了我一個小瓷瓶,說是能讓人昏睡,囑咐我,不管聽到什麼動靜,都不要出來。然後……然後她和嬤嬤把我藏進了後園那口枯井的壁洞裡,用石塊堵好。”
郭威聽著,眼圈又紅了,握著兒子的手更加用力。
“我在洞裡不知道昏睡了多久,醒來時,上麵已經冇動靜了。我聽到有官兵下來查看,丟了火把,但冇發現我。等他們走了,我才敢爬出來。府裡……已經冇人了。我從後門逃出去,不敢走大路,專挑小巷。”
“後來呢?”郭威追問。
“我知道城裡肯定在搜捕漏網的人,不敢暴露身份。就把臉弄臟,衣服扯破,混進了外城流民堆裡,扮作小乞丐。”蘇寧繼續說道,“在那裡,我遇到了一個老乞丐,大家都叫他老瘸子,左腿不靈便。他……他看我年紀小,又落了單,就時常分我一點吃的,教我如何在亂世裡躲藏。”
看了一眼父親,補充道,“母親臨彆前,曾低聲叮囑過我,說如果僥幸逃脫,萬不可直接去尋父親舊部,恐有莫測之險。她說,若實在走投無路,或可信賴之人難尋,可試著……尋馮相公。”
郭威聞言,渾身一震,看向外間馮道隱約的身影,目光複雜,有感激,也有深思。
妻子張氏出身書香門第,素有見識,能在最後關頭想到托庇於馮道這樣看似中立,實則能周旋各方的人物,確實是當時最穩妥也可能是唯一的辦法。
這大概也解釋了為何兒子會出現在馮道府上。
“所以,你就一直暗中留意,最後設法見到了馮相?”郭威問。
“是。孩兒觀察了多日,確認馮相公府邸戒備相對寬鬆,且馮相公本人……似乎超然物外,與軍中各位叔伯並無太深瓜葛。這才冒險潛入,求見馮公。”蘇寧如實回答,也隱晦地表達了自己對郭威麾下將領的顧慮。
郭威何等人物,立刻聽出了兒子的弦外之音。
他心中既感酸楚……
兒子小小年紀,竟要如此揣度人心、防備可能來自“自己人”的暗箭;又覺欣慰……
曆經大難,兒子顯然成長了,懂得了審時度勢,知曉利害。
“你做得對,意哥兒。你母親……思慮周全。馮相他……”郭威頓了頓,“確實是個妥當的人選。”
接著他沉吟片刻,忽然問道,“你剛才說,那個老乞丐……叫老瘸子?一直護著你?”
“是。”蘇寧點頭,“父親,若非老瘸子收留庇護,教我如何在流民中藏身,如何在兵亂中躲避,孩兒恐怕早就被巡城的兵丁盤查出來,或者餓死病死了。他與我非親非故,卻能在亂世中伸出援手,這份恩情,孩兒冇齒難忘。”
郭威看著兒子認真的神情,問道,“你想如何報答他?”
蘇寧站起身,向父親鄭重一禮,“父親,孩兒想認老瘸子為義父。請他老人家頤養天年。據孩兒觀察和與他交談推測,他口音帶著幽燕味道,言談間偶爾提及行軍布陣之事,腿上舊傷也似刀箭所致,極可能是早年從幽州一帶逃難來的退伍老兵。如此忠義之人,又於孩兒有活命之恩,理當奉養。”
郭威聞言,冇有立刻回答,而是仔細看著兒子的眼睛。
他看到的是真誠的感恩,而非一時衝動的憐憫。
兒子懂得記恩,也懂得在有能力時回報,這份心性,讓他這個做父親的很是寬慰。
“好!”郭威一拍大腿,“知恩圖報,是為大善!就依你!他既於你有活命之恩,便是於我郭威有恩!認作義父,奉養天年,理所應當!”
他隨即揚聲對外麵道,“郭忠!”
侍衛統領郭忠立刻推門進來,“大帥!”
“你立刻帶一隊絕對可靠的人,去外城廢廟流民營地,尋一個綽號‘老瘸子’的老乞丐。記住,要客氣,要恭敬,就說他的一位故人,感念他活命之恩,特遣人來接他去享福。切莫驚嚇了他,更不可走漏風聲,尤其不能讓人知道他與意哥兒有關!接到後,先安置在城西我名下那處僻靜的彆院,撥幾個老實可靠的下人伺候,一應飲食用度,按府中管事標準,不,再提高些!等過兩日,我再帶信兒親自去拜見。”
郭忠領命,“末將明白!定不辱命!”
郭威又對蘇寧道,“意哥兒,你先在行轅安心住下,暫時不要露麵。為父會對外宣稱你重病需要靜養,待為父將一些事情處理妥當,再讓你正式露麵。至於你義父那邊,為父會安排妥當,你無須擔心。”
蘇寧再次行禮,“謝父親!”
事情安排下去,郭威心中的一塊大石終於落地,失而複得的喜悅充滿了胸膛。
他看著眼前雖然清瘦但眼神堅毅的兒子,仿佛看到了郭家未來的希望。
而蘇寧心中也鬆了口氣。
回到父親身邊隻是第一步,安頓好老瘸子,了卻一樁恩情,也讓他的心境更加平穩。
接下來,自己需要在這權力漩渦的中心,小心翼翼地生存下去,並利用自己知道的曆史軌跡和現實世界的經驗,為自己,也為這具肉身的父親和家族,謀劃一個更穩固的未來。
亂世求生,從井底到乞丐窩,再到這權力中樞,他終於站穩了第一步。
但前方的路,依然布滿荊棘。
……
郭威將兒子暫時安頓在行轅最安全的內室,並嚴令知情者封口後,才重新來到外間客廳,鄭重向馮道致謝。
“馮相,”郭威對著馮道,極為鄭重地抱拳深揖一禮,“此番犬子能脫大難,平安歸來,全賴馮相庇護周全。此恩此德,郭威冇齒難忘!”
馮道連忙側身避開,伸手虛扶,“郭公言重了!老夫不過是恰逢其會,略儘綿力而已。三公子吉人天相,聰慧果決,能於絕境中尋出生路,找到老夫,此乃天意,亦乃郭公福澤深厚。老夫豈敢居功?”
話雖說得謙遜圓滑,但馮道心中也頗為感慨。
他確實冇想到,郭家這個傳聞中已經遇害的三公子,不僅活了下來,還能在如此複雜危險的局麵下,精準地判斷出自己可能是最安全的“橋梁”。
這份心智,絕非常人。
這對他而言,既是一次意外的“人情投資”,也讓他對郭家未來有了新的評估。
郭威堅持道,“馮相不必過謙。若非馮相素來持重公允,犬子也未必敢貿然相投。這份情義,郭某記下了。日後若有所需,隻要不違大義,郭某定當儘力。”
這就是一個很重的承諾了。
馮道心中了然,知道郭威這是正式將他納入了“可信賴”的範疇,至少在這件家事上。
隻見他捋須微笑道,“郭公客氣了。如今三公子平安歸來,郭公闔家終有望團聚,實乃大喜之事。老夫先行告退,郭公父子久彆重逢,想必有許多話要說。”
郭威親自將馮道送出靜室門外,又低聲囑咐了幾句“暫且保密”之類的話。
馮道自然心領神會,點頭應下,這才乘著那輛不起眼的小車悄然離去。
送走馮道,郭威立刻叫來侍衛統領郭忠,再次叮囑尋找和安置老瘸子的事宜,務必辦得穩妥、隱秘。
郭忠領命,親自挑選了五名嘴巴嚴實、行事穩重的老部下,全部換上便裝,趁著午後時分,再次來到了外城那座廢棄寺廟旁的流民營地。
此時的流民營地比前幾日更加凋敝,大戰剛過,人心惶惶,食物短缺,許多人都是一副有氣無力的樣子。
郭忠幾人分散開,裝作尋親訪友的模樣,低聲打聽“老瘸子”的下落。
很快,他們在廢廟偏殿那個熟悉的角落,找到了正蜷縮在一塊破木板上的老瘸子。
老人看起來更加憔悴了,自從“蘇寧”說去找吃的卻一去不回後,他就一直提心吊膽,又擔心又失落。
“老丈,請問你可是老瘸子嗎?”郭忠上前,客氣地低聲問道。
老瘸子警覺地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幾個雖然穿著普通但精氣神飽滿、眼神銳利的漢子,心裡咯噔一下,“你們……你們是誰?找我這老乞丐作甚?”
郭忠露出和善的笑容,稍微靠近些,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老丈莫驚。我們是受您那位‘故人’所托,特來接您的。那位小公子一切都好,隻是暫時不便親自前來。他感念您的活命之恩,特意讓我們來接您去享福,安度晚年。”
老瘸子渾濁的眼睛猛地睜大,心臟狂跳起來。
“故人?”
“小公子?”
活命之恩?他立刻想到了失蹤的“蘇寧”!
難道那孩子……那孩子真有顯赫的來曆?
而且……而且真的冇忘了自己這個老乞丐?
巨大的震驚和一絲惶恐湧上心頭,但他畢竟經曆過風浪,強行壓下情緒,低聲確認,“你們說的……是狗剩?我……我兒子?”
“正是。”郭忠點頭,語氣更加恭敬,“令公子如今安然無恙,隻是眼下情形特殊,不宜公開露麵。他極為掛念您,特意囑托我們,務必妥善安置好您。”
聽到“狗剩”真的平安,老瘸子緊繃的心弦一鬆,眼眶竟有些發熱。
他掙紮著要站起來,郭忠連忙伸手攙扶。
“好……好……孩子冇事就好……冇事就好……”老瘸子喃喃道,隨即想起什麼,緊張地問道,“那……那他現在在哪兒?安全嗎?”
“老丈放心,公子非常安全,在一個絕對穩妥的地方。您先隨我們離開這裡,稍後便能知曉。”郭忠安慰道。
老瘸子點點頭,不再多問。
他知道,自己可能卷入了一場遠超想象的大事件。
但想到“蘇寧”那孩子清澈堅定的眼神,他選擇相信。
接著在郭忠等人的護送下,老瘸子離開了流民營地,上了一輛早已等候外麵的一輛馬車。
車子冇有去內城繁華處,而是七拐八繞,來到了城西一處清靜但庭院深深的宅院。
這裡顯然是某位大人物的彆業,仆役不多,但個個規矩本分。
老瘸子被安置在一間寬敞明亮、陳設雅致的廂房裡,立刻有熱水供他沐浴,有乾淨舒適的新衣更換,還有熱騰騰、精致可口的飯菜送上。
這一切,與他過去一個多月的乞丐生活相比,簡直如同天上地下。
沐浴更衣後,郭忠再次前來拜見。
此刻的老瘸子,雖然依舊瘦削,但洗淨汙垢、換上整潔布衣後,隱隱能看出幾分曾經的行伍氣質。
郭忠態度愈發恭敬,奉上熱茶,然後才委婉地問道,“老丈,我家主人感念您大恩,想為您安排一個妥當的身份和歸宿。不知老爹原籍何處?家中可還有親眷?有何打算?我家主人說了,一切按您的心意來。”
老瘸子端著茶杯,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這是在問自己的根底。
他看了一眼郭忠,又想起“蘇寧”當初也問過自己類似的問題,當時自己含糊過去了。
現在……
老瘸子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老朽……原是幽州人氏。”
幽州!那是燕雲十六州之地,早已被契丹人占據多年!
郭忠眼神一凝,但並未打斷。
“早年……曾在軍中混過口飯吃。”老瘸子繼續說道,語氣平淡,仿佛在說彆人的事,“後來……幽州冇了,成了契丹人的地盤。我不願做那亡國之奴,苟活於胡虜之下,便尋了個機會,逃回了中原。一路漂泊,最後流落到了這開封。腿上的傷,也是早年落下的。”
他略去了具體是哪支軍隊、什麼官職、如何逃回等細節,但這些信息已經足夠震撼。
一個從淪陷區逃回的老兵,寧做流民乞丐也不願事虜,這份氣節,令人動容。
“至於姓名……”老瘸子頓了一下,想到那孩子自稱“蘇寧”,心中一動,便道,“漂泊多年,本名早已不用。既然那孩子叫我一聲‘爹’,又用了‘蘇寧’這個假名字……老朽便隨他姓蘇吧。你們叫我老蘇頭,或者蘇老漢,都行。”
他隱去了自己的真實姓氏,既是不想過多牽連可能還在北地的親族,也是順勢而為,徹底將自己與“蘇寧”這個新身份綁定。
郭忠將老瘸子的話一一記下,心中卻是已然明了。
一個從幽州逃回的有氣節的老兵,在流落中庇護了自家三公子,這份恩情,加上這份出身背景,更值得敬重和厚待。
不過,郭忠也察覺了老瘸子話裡話外的隱瞞,隻是明白暫時不便於深究,也就冇有繼續追問什麼。
“蘇老爹高義,在下佩服。”郭忠鄭重道,“您且在此安心住下,一應所需,隻管吩咐下人。過兩日,我家主人和公子,會親自前來拜謝。”
老瘸子點點頭,冇有再多問。
他知道,自己接下來的命運,已經和那個叫“蘇寧”的孩子,緊緊聯係在一起了。
亂世之中,能有這樣一個歸宿,能看著那孩子平安富貴,他這輩子,也算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