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邊的戰報,一開始都是好的。

李重進率第二師、第四師一路西進,連克朔州、應州,兵鋒直指雲州。

雲州,契丹的西京。

那是燕雲十六州裡僅次於幽州的重鎮,城牆高厚,駐軍過萬。

契丹人在那裡經營了幾十年,城防堅固,守將耶律齊烈,是契丹有名的悍將。

李重進在應州休整了三日,召集眾將議事。

“雲州,是塊硬骨頭。”他指著輿圖,“可再硬也得啃。拿下雲州,燕雲西邊就全平了。”

“將軍,”副將道,“耶律齊烈不好對付。咱們是不是先圍住,等陛下那邊的援兵到了再打?”

李重進搖搖頭。

“等什麼等?陛下在幽州那邊也忙著。咱們自己打,打下來了,是咱們的功勞。”

“傳令各師,明日開拔。半個月內,我要看到雲州城上的大周龍旗。”

大軍西進。

雲州城下,兩軍對峙。

李重進冇有急著攻城,先派人去探虛實。

斥候回來稟報:“將軍,城裡守軍至少兩萬。城外還有騎兵遊弋,看起來像是從契丹腹地新來的援兵。”

“援兵?”李重進皺眉,“來了多少?”

“看不真切,至少五千。”

李重進沉吟片刻。

五千騎兵,加上兩萬守軍,一共兩萬五。

他的第二師、第四師加起來也是一萬五,兵力上不占優勢。

可他不想退。

退了,就是認慫。

“明理堂有冇有情報送來?”

“有!建議我們不要貿然出擊,雲州契丹的防禦真的很強。”

“紮營!明日攻城。”

“可是……”

“哼!我說明日攻城。”

“諾!”

……

第二天,攻城開始。

第二師主攻南門,第四師策應。

投石機日夜不停地砸,把城牆砸出一個個豁口。

步卒扛著雲梯往上衝,城上的箭矢如雨點般落下。

一天下來,死傷五百,毫無進展。

第二天,繼續攻。

死傷六百,還是冇有進展。

第三天,李重進急了。

“集中兵力,從東門突破!”李重進立刻下令。

第四師調過去,和第三師一起猛攻東門。

城上的守軍拚命抵抗,滾木礌石不斷砸下來。

攻城的士卒像下餃子一樣從雲梯上栽下去,慘叫聲震天。

可李重進冇有收兵的意思。

“繼續衝!”李重進紅著眼睛喊,“衝上去有賞!”

第四天夜裡,契丹的騎兵從背後殺了出來。

那些遊弋在城外的騎兵,趁著夜色,突然襲擊了周軍的糧草大營。

糧草被燒,火光衝天。

周軍大亂。

城裡的守軍趁勢殺出,兩麵夾擊。

李重進拚命組織反擊,可士氣已經崩了。

士卒們四散奔逃,踩死的、殺死的、燒死的,不計其數。

天亮時,戰場上一片狼藉。

第二師、第四師,一萬五千人,戰死三千,被俘兩千,逃散五千。

剩下的五千殘兵,跟著李重進倉皇東撤。

雲州城下,留下了遍地的屍體和燒焦的旗幟。

李重進敗退的消息傳到幽州時,郭榮正在和眾將商議下一步的進軍計劃。

他看完戰報,臉色鐵青,“李重進!貪功冒進!誤我大事!”

郭榮猛地拍案,案上的茶盞震得跳起來。

眾將麵麵相覷,冇人敢吭聲。

“傳朕旨意,”郭榮站起身,“點齊龍捷軍、國防軍第一師、第三師,朕親自去雲州。”

“陛下,”高懷德急道,“您禦駕親征,幽州怎麼辦?”

“你留下。”郭榮道,“帶著龍捷軍剩下的弟兄,繼續擴建山海關。幽州這邊,由你鎮守。”

高懷德愣住了。

讓他留下,陛下自己去?

“陛下,臣願隨陛下出征……”

“不用。”郭榮打斷高懷德,“你守好幽州,就是大功一件。”

郭榮頓了頓,目光掃過眾將,“朕這次去,一定要拿下雲州。”

……

三天後,郭榮率援軍從幽州出發,日夜兼程西進。

大軍抵達雲州城下時,已經是第十天。

耶律齊烈站在城樓上,看著城外黑壓壓的周軍大營,冷笑一聲。

“郭榮親自來了?好,好得很。”

接著耶律齊烈轉身下令:“傳令各部,死守城池。城外的騎兵,繼續騷擾。我要讓周軍有來無回。”

“是!將軍。”

攻城戰,再次打響。

這一次,郭榮親自督戰。

龍捷軍主攻南門,國防軍第一師、第三師分彆攻打東門、西門。

投石機日夜不停地砸,箭矢像蝗蟲一樣飛來飛去。

城牆上到處都是豁口,城下屍體堆了一層又一層。

可雲州城,就是不破。

耶律齊烈用兵太穩了,他不出城野戰,就是死守。

城外的騎兵不斷騷擾周軍的糧道,讓郭榮不得不分兵保護糧草。

一天,兩天,三天……

十天過去,雲州城還是那座雲州城。

郭榮急了,親自帶著親兵,到城下察看地形。

那天下午,天陰沉沉的。

郭榮騎著馬,沿著城牆走,仔細觀察每一處可能突破的地方。

他走得很慢,看得很仔細。

誰也冇註意到,城牆上有一個小小的豁口,豁口裡,藏著一個契丹的弓箭手。

那弓箭手盯著郭榮看了很久,終於等到郭榮停下來,仰頭看城牆。

弓弦響。

一支箭,就這樣從豁口裡射了出來。

誰也不知道那支箭從哪裡射出來的,隻知道它直奔郭榮而去。

郭榮的親兵大喊一聲“陛下小心”,撲上去想擋,可已經來不及了。

箭正中郭榮的肩頭。

隻聽他悶哼一聲,從馬上栽了下去。

“陛下!陛下!”

親兵們蜂擁而上,把郭榮圍在中間,拚命往後退。

那弓箭手還想再射,可已經找不到目標了。

郭榮被抬回大營時,臉色慘白,肩頭的箭還在微微顫抖。

隨軍的禦醫趕來,剪開衣服,仔細查看。

“陛下,這支箭射得不深,皮肉傷,不礙事。”

郭榮鬆了口氣。

可禦醫忽然臉色一變。

“陛下,您肩膀這道疤……”

那是舊傷。

很多年前,在鄴都城外,和契丹人打仗時留下的。

那一次,箭射得更深,差點要了郭榮的命。

禦醫仔細看了看,手抖了一下。

“陛下,這箭……正好射在舊傷上。舊傷那裡,骨頭本來就有些裂,這一箭……”

“這一箭怎麼了?”

禦醫跪了下去,“陛下,您必須立刻回京。這傷,臣治不了。”

郭榮愣住了,“治不了?”

“舊傷複發,箭入骨髓。臣……臣隻能先止血,可骨頭裡的傷,得回京慢慢調養。”

郭榮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頭,望著帳外灰蒙蒙的天。

雲州城,還在那裡。

他打了半個月,死傷了那麼多人,最後卻是這個結果。

“傳朕旨意。”郭榮開口,聲音沙啞,“命李重進率殘部撤回幽州,暫不攻城。”

“命高懷德繼續鎮守幽州,繼續擴建山海關。”

“命……命龍捷軍、國防軍,暫時休整。等朕……等朕回來。”

帳中一片死寂。

很快郭榮被抬上擔架,連夜東返。

……

三天後,消息傳回幽州。

高懷德接到旨意時,手都在抖。

陛下受傷了?

舊傷複發?

他站在山海關的工地上,看著那些正在乾活的俘虜,沉默了很久。

“傳令,”高懷德終於開口,“加緊施工。陛下回來之前,山海關必須完工。”

雲州城下,周軍大營。

李重進跪在郭榮的帥帳裡,頭都不敢抬。

他知道自己闖了大禍。

貪功冒進,折損了那麼多弟兄。

陛下親自來救,也受了傷。

這些罪,夠他李重進死十次了。

可陛下的旨意裡,隻字未提懲罰。

隻是讓他儘快撤軍。

李重進望著北方那座依舊巍峨的雲州城,眼眶有些發酸。

雲州,等著。

我李重進還會回來的。

……

汴梁城裡,蘇寧接到戰報時,正在禦書房批閱奏章。

他看完,沉默了很久。

趙普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

蘇寧放下戰報,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陽光正好,院子裡花木扶疏。

望著北方,目光深邃。

大哥受傷了。

舊傷複發。

曆史還是走向了該有的路線上,隻是郭榮做夢也想不到他是短命皇帝。

雲州冇打下來,燕雲十六州還剩四州。

契丹人還在北邊虎視眈眈。

蘇寧沉默了很久,終於開口,“傳令誠信商號,加緊往幽州運藥。最好的傷藥,能運多少運多少,一定要儘最大可能的營救我們的兄弟。”

“傳令明理堂,密切監視契丹那邊的動靜。有任何異動,立刻報我。另外和契丹軍方暗中接觸,嘗試贖回我們被俘的士卒。”

“傳令國防軍各師,保持戒備。隨時準備北上支援。各地同時加緊征兵備戰。”

李昉一一應下。

蘇寧站在窗前,望著北方。

柴榮,你的時代結束了,接下來將是我蘇寧的舞臺。

……

顯德六年十月的開封,冷得有些反常。

郭榮的車駕是在一個陰沉的黃昏秘密入城的。

冇有百官迎接,冇有百姓夾道,隻有一隊親兵護送著那輛遮得嚴嚴實實的馬車,從西門悄無聲息地駛入,直奔皇宮。

沿途的百姓誰也不知道,那輛馬車裡躺著的是誰。

可消息還是傳開了。

“陛下回來了?”

“怎麼這麼悄冇聲的?”

“聽說是受傷了,傷得不輕……”

宮裡宮外,暗流湧動。

禦書房裡,郭榮躺在榻上,臉色蠟黃,人瘦得隻剩一把骨頭。

雲州那一箭,射中了舊傷,回來路上又顛簸了十來天,等到了開封,他已經下不了床了。

符皇後守在榻邊,眼眶紅腫,卻強忍著冇哭。

“陛下……”

“傳……傳旨。”郭榮的聲音很輕,像風裡的燭火,“冊封宗訓……為梁王。”

符皇後愣住了,“陛下,宗訓才六歲……”

“六歲也得封。”郭榮喘了口氣,“朕……朕怕是撐不了多久了。得給他……給他個名分。”

“你這樣會害了宗訓的。”符皇後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管不了那麼多了!相信三弟為了大局考慮會再次退讓的。”

“陛下,秦王已經讓了一次,怎麼還可能讓第二次。”

“……”雖然郭榮明白這個道理,但他還是不想放棄。

要知道做不上那個位子,生生世世便是冇有了機會。

而且他靈魂深處有一個聲音,他姓柴,而不是郭。

這個天下應該是他們柴家的,而不是郭家的。

此時的符皇後也看出了郭榮的堅持,隻能是跪在榻前,磕頭領旨。

同一天,昭義節度使李筠從北邊送來捷報:攻克遼州,擒獲北漢刺史張丕旦。

郭榮看著那份捷報,嘴角露出一絲苦笑。

“打得好……打得好……”

接著他放下捷報,閉上眼睛。

十月十九日深夜,萬歲殿裡傳出哭聲。

郭榮走了。

四十歲,在位六年。

消息傳出,整座汴梁城都安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震天的哭喊聲。

百姓們跪在街上,對著皇宮的方向磕頭。

那些從南邊遷來的百姓,那些從北邊逃難來的流民,那些受過皇恩的、冇受過皇恩的,都在哭。

“陛下……”

“陛下走得太早了……”

皇宮裡,符皇後抱著六歲的柴宗訓,哭得幾乎昏厥。

可符皇後冇有時間哭太久。

因為國防軍動了。

郭榮駕崩的消息傳出的那一刻,汴梁九門同時關閉。

城門守軍全部換成了國防軍的人,隻進不出。

皇城四周,國防軍列隊而立,甲胄鮮明,刀槍出鞘。

朝中大臣們被堵在各自的府邸裡,出不了門。

符家的人想去宮裡,被攔在路口,隻準進,不準出。

就連符皇後自己,也被軟禁在寢宮裡,身邊隻有幾個貼身的宮女。

整座汴梁城,仿佛一夜之間回到了那個恐怖的夜晚……

後漢劉承佑誅殺郭家滿門的那一夜。

隻是這一次,屠刀握在另一個人手裡。

秦王府。

蘇寧坐在書房裡,麵前攤著一份發黃的詔書。

那是父皇郭威臨終前留下的,“兄終弟及”的遺詔。

王樸、趙普和李昉站在一旁,而王樸輕聲道,“殿下,九門已閉,皇城已控。符皇後和梁王安頓在寢宮,冇有走漏任何消息。朝中百官,都在各自府中候著。”

蘇寧點點頭,冇有說話。

一旁的趙普卻是強忍興奮的看向蘇寧,“殿下,該勸進了。”

蘇寧抬起頭,看著趙普,“你讓我勸進?”

“不是勸進,是順應天命。”趙普道,“太祖和陛下遺詔在此,國防軍在手,天下歸心。殿下若再推辭,反而讓人不安。”

蘇寧沉默片刻,“三辭三讓的規矩,不能破。”

趙普三人立刻明白了,“屬下這就去安排。”

第二天,百官聯名上表,勸秦王即皇帝位。

蘇寧推辭,說“先帝新喪,不忍即吉”。

第三天,百官再上表。

蘇寧再辭,說“德薄才淺,難當大任”。

第四天,百官三上表。

這一次,符皇後親自帶著六歲的柴宗訓,跪在秦王府門外。

“殿下,”符皇後抬起頭,眼眶紅腫,“宗訓年幼,擔不起這江山。太祖遺詔在此,兄終弟及。殿下若再不即位,大周江山,誰來守?”

蘇寧站在府門口,看著跪在地上的孤兒寡母,沉默了很久。

他終於上前,扶起符皇後。

“娘娘請起。”

接著,蘇寧接過那道遺詔,展開看了一遍。

然後抬起頭,自然是看出來這不是柴榮的手筆。

畢竟柴榮還是想讓柴宗訓繼位,可惜事情發生的太倉促,上天根本冇給他留下操作的時間。

“臣,遵旨。”

顯德六年十月二十五日,蘇寧在崇元殿即皇帝位。

改元盛世,明年為盛世元年。

登基大典簡單而莊重,冇有鋪張,冇有奢靡。

蘇寧穿著皇帝的禮服,一步一步走上禦座,轉身,坐下。

百官跪伏,山呼萬歲。

他坐在那裡,望著階下那些熟悉的麵孔……

曹彬、潘美、石守信、王彥軍、王審琦、趙普、王樸、李昉、魏仁浦……

還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從伴讀營裡走出來的年輕將領們。

十二年了。

自己終於成了大周的皇帝,整整推遲了十二年。

這十二年自己一直都在忍耐,忍耐大周對中原的統治更牢固。

然而,登基後的第一道詔書,卻是處置柴氏一門的。

“郭榮功在社稷,追尊為世宗,諡號睿武孝文皇帝,葬於慶陵。”

“柴氏一門,恢複原姓。從此不姓郭,隻姓柴。”

“梁王柴宗訓,降封為安樂侯。賜第京師,終身富貴。”

“柴氏非皇室子弟,永不預政預軍預商。”

這道詔書一出,朝野震動。

有人覺得太狠——世宗屍骨未寒,就把他兒子從皇族裡除名了。

也有人覺得夠意思——至少保住了命,保住了富貴。

換作曆史上那些篡位的,能有這個結果?

如今的符皇後已經成為了符氏……

哪怕是早就有了心理預期,可接到詔書的時候,依舊是沉默了很久很久。

想起那天在秦王府,蘇寧對自己說的話:

“這孩子,一輩子衣食無憂,富貴安康。”

“謝……謝陛下。”符氏跪下來,對著皇宮的方向,磕了三個頭。

汴梁城的緊張氣氛,漸漸散去。

九門重開,街上恢複了往日的熱鬨。

那些被軟禁在家的大臣們,陸續出來活動。

國防軍撤回了軍營,皇城的守衛換成了普通禁軍。

一切仿佛都回到了從前。

可一切又都不一樣了。

大周有了新的皇帝。

那個從井裡爬出來的少年,終於坐在了那張椅子上。

盛世元年正月初一,蘇寧在崇元殿接受百官朝賀。

他看著階下那些跪伏的身影,看著殿外陽光普照的廣場,忽然想起郭威臨終前說的那句話。

“意哥兒,我去見你母親和哥哥們了。”

他抬起頭,望向天空。

郭威,為了表示我對您的尊重,當初選擇了忍讓,但是忍讓隻可能有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