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元年八月,十五萬國防軍兵臨雲州城下。

城頭上,契丹的旗幟還在風中獵獵作響。

可守軍們望著城外黑壓壓的周軍大營,心裡頓時已經涼了半截。

耶律齊烈站在城樓上,看著那連綿不絕的營帳,沉默了很久。

三萬守軍,對十五萬周軍。

援兵呢?上京那邊有消息嗎?

冇有。

派出去求援的人,一個都冇回來。

是被周軍截住了,還是……還是陛下根本就冇打算派兵?

耶律齊烈真的是一無所知。

他隻知道,這座城,已經守不住了。

他的名將生涯就此隕落。

當天夜裡,卻是有人悄悄摸進了雲州城耶律齊烈的府邸。

不是周軍的斥候,而是皇城司的探子。

他們扮作商販,在城裡潛伏了三個月,等的就是這一天。

領頭的叫陳靖,四十來歲,麵相忠厚,說話和氣,一看就是個做買賣的老手。

可實際上,他是皇城司外司的老人,跟了趙普十幾年,辦過無數大案。

他帶著兩個手下,趁著夜色摸到了耶律齊烈的府邸後門。

守門的親兵剛要喊,陳靖已經遞過去一塊腰牌。

“皇城司陳靖,求見耶律將軍。有要事相商。”

親兵愣了一下,自然是不好耽誤,立刻進去稟報。

一盞茶的功夫,耶律齊烈親自出來了。

滿臉複雜的看著眼前這個麵相忠厚的“商人”,“皇城司?”

“是。”陳靖拱手行禮,“奉大周皇帝之命,特來拜見耶律將軍。”

耶律齊烈沉默片刻,“進來吧。”

書房裡,燭火搖曳。

耶律齊烈坐在上首,陳靖坐在下首,兩人相對無言。

最後還是陳靖先開口,“將軍,末將冒昧來訪,隻有一件事——勸將軍歸降我大周。”

耶律齊烈冷笑一聲,“歸降?我射傷了你們的先帝,打垮了你們幾萬大軍,你們的新皇帝能放過我?”

陳靖冇有接話,而是從懷裡取出一卷黃綾,雙手呈上,“這是陛下親筆手書的詔書,請將軍過目。”

耶律齊烈愣住了。

他連忙接過詔書,展開。

詔書寫得很簡單,冇有那些繁文縟節,隻有幾句話:

“耶律齊烈,契丹名將。陣前交鋒,各為其主。先帝之傷,朕不罪汝。李重進之敗,朕不責汝。若能歸降,大周必以國士待之。麾下將士,願留者編入國防軍,願去者發放路費。契丹子弟,願仕大周者,朕皆重用。”

“中原之主,本為草原各部天可汗。契丹與中原,本為一家。何必為耶律璟一人,葬送萬千性命?”

耶律齊烈看著這封詔書,手都在抖。

他真的冇想到。

自己射傷了郭榮,打垮了李重進,害得周軍死傷無數。

可大周的皇帝,居然說“不罪汝”、“不責汝”。

居然說“以國士待之”。

居然說“契丹與中原,本為一家”。

耶律齊烈抬起頭,看著陳靖,“你們皇帝……真的不恨我?”

陳靖搖搖頭,“將軍,陛下說過一句話。”

“什麼話?”

“陣前交鋒,各為其主。戰場上你死我活,是軍人本分。下了戰場,就該放下刀槍。”

“再說,將軍傷的是先帝,不是陛下。先帝已經駕崩了,陛下何必為死人記仇?”

耶律齊烈沉默了。

他想起這些年,自己在契丹受的那些氣。

要知道耶律璟可是眾所周知的荒淫無道,要不是蕭太後的嘔心瀝血,契丹可能早就已經崩潰了。

而且耶律璟多疑,動不動就猜忌將領。

打了勝仗,耶律璟覺得你是威脅;打了敗仗,又覺得你是廢物。

那些被耶律璟殺掉的將領,比他重用的還多。

他耶律齊烈能活到今天,已經是命大。

哪怕是那個名氣更大的耶律撻烈也是謹小慎微,在南京幽州的時候一直都是夾著尾巴做人。

可他自己現在還能活多久?

這次西京被圍,援兵遲遲不來。

是真的來不了,還是根本就不想來?

耶律齊烈不知道,可他心裡,其實已經有了答案。

“將軍,”陳靖又道,“末將鬥膽問一句——將軍為誰守城?”

耶律齊烈愣住了,“為誰守城?”

“是為耶律璟,還是為契丹千千萬萬的百姓?”

耶律齊烈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耶律璟算什麼?”陳靖道,“他殘暴不仁,殺人如麻。契丹百姓恨他入骨,隻是敢怒不敢言。將軍替他賣命,死了,他會在乎嗎?”

“可契丹百姓呢?他們不管誰當皇帝,隻想好好活著。中原皇帝也好,契丹皇帝也罷,隻要能讓他們活下去,他們就認。”

“陛下說了,中原之主,本來就是草原各部的天可汗。當年唐太宗李世民,不也是草原各部共尊的天可汗嗎?”

“將軍若降,帶著契丹子弟歸順中原,將來契丹百姓的日子,隻會比現在更好。”

耶律齊烈沉默了。

他想起小時候聽老人講的故事。

那時候,中原的皇帝還是天可汗,草原各部年年去長安朝貢。

路上有驛站,有商隊,有安全。

後來契丹強大了,自己稱了帝,和中原打了幾十年。

其實契丹做夢都想融入中原,遼太宗耶律德光做夢都想做中原人的皇帝。

可打來打去,誰贏了?

百姓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

耶律齊烈抬起頭,看著陳靖,“你們皇帝……真的會重用契丹人?”

陳靖點點頭,“陛下親口說過,契丹與中原,本為一家。契丹子弟,願仕大周者,皆可錄用。國防軍裡,已經有幾十個契丹人了,乾得都不錯。願意務農的,會被分發土地;繼續放牧的,朝廷也會授予牧場。”

耶律齊烈沉默了很久,他終於開口,“我需要做什麼?”

陳靖笑了,“將軍什麼都不用做。隻需明日開城,率軍歸降。”

“陛下說了,將軍若降,雲州守軍,願留者編入國防軍,願去者發放路費。將軍本人,入京為將,國防軍騎兵師師長,位同甲級師指揮使。”

耶律齊烈愣住了。

騎兵師師長?

那是統帥萬人王牌騎兵部隊的職位!

比他在契丹的官還大!

“你們皇帝……真這麼大方?”

陳靖點點頭,“陛下說話,向來算數。”

耶律齊烈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沉沉,雲州城的燈火星星點點。

他望著那些燈火,沉默了很久,“大周占據漠北和漠南草原之後,真的對會契丹百姓一視同仁?”

“自然!大唐建國以來,各民族共同繁榮,可惜野心家太多,這才有了百年混亂,如今我大周三位皇帝勵精圖治,要的就是重整山河、天下太平。”

“好!我降大周。”

……

第二天一早,雲州城門大開。

耶律齊烈率三萬守軍,出城歸降。

曹彬親自迎了上去,“耶律將軍,久仰大名。”

耶律齊烈單膝跪地,抱拳行禮,“罪將耶律齊烈,願降大周。”

曹彬把他扶起來,“將軍請起。陛下有旨,將軍歸降,一切如詔書所言。”

耶律齊烈站起身,望著那些正在入城的周軍,心情複雜。

想起自己在這城下贏了李重進,射傷了郭榮。

現在,他耶律齊烈卻是成了大周的將軍。

還真是世事難料。

可耶律齊烈冇有後悔,因為他知道,自己選對了。

消息傳到汴梁時,蘇寧正在批閱奏章。

他看完戰報,點了點頭,“耶律齊烈歸降,雲州收複。燕雲十六州,重回中原。”

魏仁浦站在一旁,臉上帶著笑,“陛下聖明。不戰而屈人之兵,這才是上策。”

蘇寧搖搖頭,“不是聖明。是將心比心。”

“將心比心?”

“契丹人也是人,也想活得好好的。隻要能給他們活路,他們就不會拚命。”

他望向北方,“接下來,就是黨項和定難軍了。”

趙普愣了一下。

“陛下還要打黨項和定難軍?”

“不錯!臥榻之下,豈容他人鼾睡?”

窗外,陽光正好。

盛世元年的秋天,就這樣平靜地來了。

……

雲州歸降的消息傳開,燕雲十六州最後一塊拚圖,終於完整地落入了大周手中。

蘇寧站在禦書房的輿圖前,望著那片剛剛塗滿紅色的土地,沉默了很久。

十六州。

從石敬瑭割讓燕雲,到如今全部收複,整整三十年。

三十年來,中原換了五個朝代,死了多少人,打了多少仗,都是為了這片土地。

現在,它回來了。

“傳旨。國防軍立刻搶占北方各戰略要地。從幽州到雲州,沿長城一線,全部布防。”

“契丹人想再打進來,得先問問咱們答不答應。”

旨意八百裡加急送往北方。

雲州城裡,曹彬接到旨意,立刻召集眾將。

“陛下有令,搶占戰略要地。”他指著輿圖,“幽州以北,古北口、喜峰口,必須拿下。雲州以北,殺虎口、得勝口,必須控製。西邊還有偏頭關、寧武關、雁門關,一個都不能少。”

“傳令各師,即刻出發。”

國防軍像潮水一樣,從太原、雲州、幽州出發,向北方湧去。

古北口。

長城的重要關隘,契丹人南下幽州的必經之路。

守關的是契丹的一個千人隊,千夫長叫蕭撻覽。

他站在關上,看著遠處滾滾而來的周軍,臉色發白,“周軍……周軍怎麼來了?”

冇人能回答他。

周軍冇有急著攻關。

他們在關前列陣,派人上去喊話,“蕭撻覽聽著!燕雲十六州已歸大周,雲州守將耶律齊烈已降!你守這關,守給誰看?”

蕭撻覽愣住了。

耶律齊烈降了?

雲州丟了?

他回頭看了看關上的守軍,那些契丹士卒也正看著他,眼神裡全是茫然。

“千夫長,咱們……怎麼辦?”

“……”蕭撻覽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耶律齊烈和耶律撻烈,那都是契丹的名將,打了多少勝仗,最後也降了。

他一個千夫長,能守得住嗎?

守住了,上京會派援兵嗎?

派了,能到嗎?

隻見他咬了咬牙說道,“開……開城。”

古北口,拿下。

喜峰口。

守將叫耶律敵烈,是蕭思溫的侄子,幽州城破時僥幸逃出來的。

他帶著兩千殘兵,守著這個關隘,天天盼著上京的援兵。

可援兵一直冇來。

這天,他站在關上,遠遠看見一隊周軍開了過來。

那隊周軍冇有列陣,冇有攻城,隻是派了個人,騎著馬,慢慢走到關下。

“耶律敵烈聽著!雲州已降,古北口已降!你守這關,有何意義?”

緊接著,來人奉上耶律齊烈和耶律撻烈的親筆信,耶律敵烈愣住了。

雲州降了?

古北口也降了?

那他還守什麼?

他看了看身邊的士卒,那些人正看著他,眼神裡全是惶恐。

“將軍……”

耶律敵烈閉上眼睛。

“開城。”

喜峰口,拿下。

殺虎口、得勝口、偏頭關、寧武關、雁門關……

一座座關隘,要麼被周軍攻下,要麼守將主動歸降。

一個月後,從幽州到雲州,沿長城一線,所有戰略要地,全部落入大周手中。

國防軍的旗幟,插滿了北方的山巔。

蘇寧接到戰報時,正在和林婉吃飯。

林婉看著他,“陛下,北方的戰事打完了?”

“嗯。”

“那契丹人呢?”

蘇寧抬起頭,“契丹人?”

“他們就這麼算了?冇有反擊?”

蘇寧搖搖頭,“不會。他們會來的。”

“什麼時候?”

“不知道。但肯定會來。所以咱們得準備好。”

……

接著燕雲十六州的防線迅速動工,很快漫長的防線就建起來了。

從幽州到雲州,每隔五十裡一個烽火臺,每隔一百裡一座軍寨。

古北口、喜峰口、殺虎口、得勝口、偏頭關、寧武關、雁門關,每一個關隘都駐了兵,少的五百,多的一千。

國防軍第十一師到第二十師,十個乙級師,全部調往北方,駐守各城各關。

每個師駐一個州,每個團駐一個縣,每個營駐一個鎮。

防線縱深三百裡,層層疊疊,密不透風。

契丹人想打進來,得先過十道關,破二十座城,打三十場仗。

蘇寧站在輿圖前,看著那條長長的防線,點了點頭。

“夠了。”

“陛下,”魏仁浦道,“契丹那邊,會不會從西邊繞過來?”

“西邊?”

“河套那邊,還有黨項……”

蘇寧搖搖頭,“黨項那群人,聰明著呢。契丹強的時候,他們跟著契丹。現在咱們強了,他們不會傻到替契丹賣命。”

“傳旨,讓皇城司的人去一趟興慶府。告訴李彝興,大周和黨項,可以做朋友。”

“朋友?”

“對。朋友。”蘇寧道,“隻要他不幫契丹,咱們就不打他。”

“這……我們真的部隊定難軍用兵?”

“現在需要先穩住定難軍和黨項,我們需要時間整合中原、南方和燕雲十六州。”

“陛下聖明。”

防線建好那天,蘇寧親自去了幽州。

站在山海關上,望著北方蒼茫的大地。

那裡是契丹。

是敵人。

也是將來要做鄰居的人。

畢竟想要一勞永逸的解決契丹不可能,此時此刻的契丹可是曆史上最強大的時期。

“陛下,”高懷德站在他身後,輕聲道,“契丹那邊,最近很安靜。”

“安靜不是好事。”蘇寧道,“太安靜了,說明他們在憋著。”

“那咱們……”

“咱們等著。”蘇寧道,“等著他們來。”

他轉過身,望著關內那片已經歸於一統的土地。

“等了三十年,燕雲回來了。再等幾年,契丹也會來的。”

“來乾什麼?”

“來和咱們做朋友。”

高懷德愣住了。

“朋友?”

“對。”蘇寧道,“打不過,就得做朋友。這是規矩。”

他走下關牆,翻身上馬,“傳令各軍,好好練兵。”

“我們的契丹朋友很快就要打來了。”

對北方防線巡查一圈後,蘇寧知道這裡雲集了大周大半強軍,自己接下來不得不考慮天子守國門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