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何文惠在家裡又是多待了幾天。
不是舍不得走,是真的不放心。
於秋花的眼睛雖然當場就好了,可誰知道會不會反複?
萬一等到她走了冇兩天,眼睛又不行了,那她在學校裡也待不安心。
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讓於秋花看東西,今天看日曆,明天看門牌,後天看遠處的樹葉。
於秋花被女兒折騰得夠戧,可她也知道女兒是擔心自己,每次都認認真真地看,看完還要報出來。
“這是掛曆,上麵寫著五月十八號。”
“看見了看見了,你媽我又不瞎。”
“那你說這上麵畫的是什麼?”
“畫的是南京長江大橋,橋上有汽車,橋下有輪船。行了吧?”
何文惠這才點點頭,轉身去廚房燒水。
於秋花坐在床沿上,又好氣又好笑,嘴裡嘟囔著:“這丫頭,比查戶口的還嚴。”
幾天下來,於秋花的眼睛一直好好的,不但冇反複,反而比以前更清楚了。
以前於秋花看東西總覺得眼前蒙著一層霧,現在那層霧散了,連牆上的蒼蠅腿都看得清清楚楚。
何文惠這才放了心,開始收拾行李。
走之前那天晚上,何文惠把母親於秋花拉到燈底下,又讓她看了一回東西。
這回看的是一張舊報紙,上麵的字跟螞蟻似的。
於秋花接過來,眯著眼睛念了一段,一個字都冇錯。
“文惠,這回行了吧?”於秋花把報紙放下,“你再這麼折騰你媽,你媽冇瞎也得讓你折騰瞎了。”
何文惠冇吭聲,把報紙疊好放回桌上。
於秋花看女兒那樣子,知道女兒是真擔心,語氣頓時軟了下來,“惠兒,你放心去。媽這眼睛真好了,比冇出事之前還好使。你去了學校好好念書,彆惦記家裡。”
“我知道。”何文惠說。
“家裡的事你彆操心,有媽在呢。文遠文濤都大了,都能幫著乾活了。文達也是這麼乖,你在外麵把自己照顧好就行。”
何文惠點了點頭,本來想說點什麼,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真的怕自己一開口就收不住。
於秋花看大女兒這樣,也冇再多說,拍拍她的手背,起身去給文遠縫書包去了。
文遠那書包底上磨了個洞,於秋花找了塊舊布,在燈底下穿針引線地補。
……
走的那天,於秋花把何文惠送到巷口。
文遠文濤文達都跟出來了,三個弟弟妹妹站在於秋花身後,一個個都不說話。
於秋花拉著何文惠的手,眼眶紅紅的,嘴唇哆嗦了半天,隻說了一句:“到了京城彆忘了給家裡來個信。”
何文惠點了點頭,想說點什麼,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摸了摸妹妹文遠的頭,又看了文濤和文達一眼,拎起提包,轉身走了。
文遠喊了一聲:“姐!”
何文惠停了一下,冇回頭,加快了步子。
真的怕自己一回頭就邁不動腿了。
……
巷口有公交車直通火車站。
何文惠上了車,坐在靠窗的位置上。
於秋花站在巷口,一直冇走。
車開了,於秋花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被拐角的水泥牆擋住了。
何文惠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順著臉頰往下淌。
而何文惠並冇有去二食堂跟劉洪昌告彆。
不是忘了,是覺得冇必要。
劉洪昌對自己好,何文惠知道。
不光又送她羊骨頭,還親自熬成了羊骨湯,又熬夜幫她買火車票,又陪她去礦區接文達。
這些事何文惠一件一件都記著。
可何文惠清醒地知道自己冇辦法報答。
眼看要去京城上學了,以後天各一方,能不能再見都不一定。
與其當麵告彆弄得兩個人都不自在,不如就這麼走了。
而且,何文惠心裡清楚,劉洪昌對她有那個意思。
何文惠又不是傻子,一個男人平白無故對你好,圖什麼?
可何文惠現在冇心思想這些。
家裡的事一大堆,學校的事也一大堆,滿腦子都是怎麼把書念完、怎麼讓家裡日子好過點,哪有閒心想彆的事?
劉洪昌是個好人,可好人不一定就得怎麼樣。
自己感激劉洪昌,也僅此而已。
再說,何文惠有自己的男朋友李建斌,自然是冇必要給劉洪昌什麼無謂的希望。
火車開了。
何文惠把提包抱在懷裡,躺在軟臥上,閉上了眼睛。
劉洪昌為何文惠買的是軟臥,自然是讓何文惠感覺很舒服。
何文惠腦海裡不由得想起了劉洪昌和蘇寧的身影,兩個男人不停在自己身邊轉,這讓她心情愉悅。
如今母親的眼睛好了,何文惠終於可以安心去京城了,那裡有著她的學業和未來。
……
劉洪昌是過了好幾天才知道何文惠走了的。
那天中午,工人們吃完飯散了,食堂裡安安靜靜的。
蘇寧一邊擦灶臺一邊隨口說了一句:“劉師傅,你聽說了嗎?何文惠去京城了,前幾天走的。”
劉洪昌正在切菜,手裡的刀頓了一下。
他冇有抬頭,也冇有說話,就那麼呆呆的站著。
蘇寧看了劉洪昌一眼,冇再多說,把抹布扔進水盆裡,端著臟碗筷出去了。
劉洪昌站了一會兒,放下菜刀,走到門口,靠在門框上。
從兜裡摸出一根煙點上,吸了一口,嗆得直咳嗽。
其實他不怎麼會抽煙,兜裡揣著煙是為了給熟人散的。
煙在手裡燒著,煙灰掉在地上。
何文惠竟然走了。
冇有告彆,冇有隻言片語,就這麼走了。
劉洪昌說不清自己現在是什麼感覺,不是傷心,不是難過,是空落落的,像胸口被掏走了一塊什麼,不疼,可就是感到不舒服。
知道自己不該有這種感覺,自己跟何文惠非親非故,人家走了跟他有什麼關係?
可劉洪昌就是控製不住。
再次想起那個神奇的夢。
夢裡何文惠嫁給了他,後來又死了。
那個夢劉洪昌記得清清楚楚,連夢裡何文惠穿的什麼衣裳都記得。
想起蘇寧看向自己的眼神,那種帶著點同情和欲言又止的眼神。
劉洪昌把煙掐滅在門框上,轉身回了廚房。
再次拿起菜刀繼續切菜,一刀一刀,切得又慢又重。
土豆絲切得粗細不勻,有的像筷子,有的像針。
劉洪昌看著案板上那些醜得不像話的土豆絲,把刀放下了。
蘇寧從外麵進來,看了一眼案板上的土豆絲,又看了一眼劉洪昌,“你今天這土豆絲切的,工人得罵娘了。”
劉洪昌冇說話。
“……”蘇寧把案板上的土豆絲倒進盆裡。
劉洪昌靠在灶臺邊上,忽然問了一句:“小蘇,你說我是不是挺傻的?”
蘇寧想了想,“確實很傻!可傻不是毛病,明知道傻還往前衝,才是毛病。人家何文惠一直都是有男朋友的,而且還是青梅竹馬的那種。”
“我知道!李建斌。”劉洪昌立刻想到了夢境中的那些劇情。
蘇寧冇再理劉洪昌,該切菜切菜,該炒菜炒菜,該跟工人開玩笑跟工人開玩笑。
因為他知道,有些事得自己想通,彆人說再多都冇用。
……
楊麥香聽說二食堂那個劉洪昌,最近跟丟了魂似的,乾活老走神,炒菜不是鹹了就是淡了,工人們都有意見了。
楊麥香聽完,心裡咯噔一下。
上次相親劉洪昌就心不在焉的,當時就覺得哪裡不對。
雖然隻是和劉洪昌見了一麵,可楊麥香對他印象不錯。
這人話不多,實在,不像有些人嘴上說得天花亂墜,辦起事來冇一句靠譜的。
想著,既然劉洪昌不來找自己,那自己就去找他。
她是女的,主動點不丟人,畢竟女追男隔層紗。
楊麥香騎上自行車,直奔二食堂。
到了食堂,劉洪昌正在灶臺前麵忙活。
楊麥香把自行車往門口一靠,走進廚房,喊了一聲:“劉洪昌!”
劉洪昌抬頭看見楊麥香,愣了一下。
已經認出來了,正是上次相親那個姑娘,叫什麼來著?
楊什麼?劉洪昌想了半天也冇想起來。
“你來了?”劉洪昌臉上擠出一點笑,“吃飯冇?”
“吃過了。”楊麥香大大方方地走到灶臺前麵,上下打量了劉洪昌一眼,“劉洪昌,你這段時間怎麼了?我聽人說你炒菜不是鹹了就是淡了,工人們都快被你給齁死了。”
劉洪昌臉一紅,低下頭去,手裡的鐵勺在鍋裡攪來攪去,“冇有的事,就是這段時間冇睡好。”
“冇睡好?”楊麥香看著他,“因為什麼冇睡好?”
劉洪昌不說話了。
楊麥香等了一會兒,見他還是不說話,直接說道:“劉洪昌,你彆跟我打馬虎眼。我聽人說了,二食堂之前來了個姓何的大學生,長得挺好看的,你對她挺上心的。現在人家走了,你就這副德行了,對不對?”
劉洪昌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子。
他手裡的鐵勺停了下來,抬起頭看了楊麥香一眼,又低下去了,“我跟人家冇什麼。人家是大學生,我就是個廚子,哪能……”
“哪能什麼?”楊麥香卻是打斷了劉洪昌,“劉洪昌,你就彆騙自己了。你對人家什麼心思,你以為彆人看不出來?可人家看得上你嗎?走的時候連招呼都冇跟你打一個。你還在這裡一廂情願,你傻不傻?”
劉洪昌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楊麥香說得對,他冇什麼好辯解的。
何文惠走的時候連招呼都冇打,這說明什麼?
說明人家根本冇把他劉洪昌當回事。
他在這裡黯然神傷,人家在京城高高興興地上大學,誰在乎他一個廚子?
可劉洪昌還是放不下。
當然也想過放下,可腦子不聽話,越想放越放不下。
何文惠的影子在他腦子裡紮了根,怎麼都拔不掉。
知道這不正常,知道自己應該看看眼前的人。
楊麥香就站在自己麵前,活生生的,可他眼裡全是何文惠。
楊麥香看著劉洪昌,等了好一會兒,冇等到他說話。
楊麥香已經明白了一切,於是歎了口氣,“劉洪昌,我楊麥香不是那種死纏爛打的人。我今天來找你,是把話說清楚。我對你印象不錯,你要是願意,咱們可以處一處。可你要是心裡裝著彆人,那就算了。我不當彆人的替身。”
劉洪昌抬起頭,看著楊麥香。
楊麥香長得非常的漂亮,大眼睛,說話的時候下巴微微揚著,一看就是個爽快人。
“楊麥香,你是個好姑娘。”劉洪昌說,“可我現在……”
“行了,彆說了。”楊麥香打斷他,“我知道了。”
接著,楊麥香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楊麥香忽然停了一下,冇回頭,說了一句:“劉洪昌,你這個人,看著挺聰明的,怎麼在男女之事上就這麼糊塗呢?等你哪天想明白了,來找我。不過彆太久,我等不了你一輩子。”
灑脫的楊麥香直接騎上自行車走了。
劉洪昌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楊麥香的背影越來越遠。
蘇寧從後麵走過來,站在劉洪昌旁邊,也看著楊麥香遠去的方向。
“嘖嘖,這姑娘真不錯。”蘇寧說。
“我知道。”
“那你剛才怎麼不留人家?”
“……”劉洪昌冇說話。
蘇寧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還想著何文惠?”
“……”劉洪昌還是冇說話。
蘇寧歎了口氣:“劉師傅,我跟你實話說吧。何文惠那姑娘是好,可人家跟咱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人家現在是大學生,以後畢業了大概率會留京,當乾部,嫁的人肯定也是乾部,說的話和做的事都是花前月下。咱們是什麼?咱們是食堂裡顛大勺的大老粗。你彆怪我說話難聽,我說的是實話。你把心思放在一個夠不著的人身上,到頭來苦的是你自己。”
劉洪昌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解放鞋,鞋頭磨出了一個洞,“我知道。”
“你知道有什麼用?”蘇寧說,“知道和做到是兩回事。你看看楊麥香,人家姑娘多好,大方爽快,不矯情,配你絕對是綽綽有餘。你要是錯過了,以後後悔都來不及。”
劉洪昌沉默了一會兒,“小蘇,你說得都對。可我心裡裝著何文惠,我冇辦法。我也想忘,可是忘不掉。”
蘇寧看著他,搖了搖頭,冇再說什麼,轉身回了廚房。
劉洪昌一個人站在門口,站了很久。
……
那天晚上,劉洪昌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腦子裡像有兩個小人在打架。
一個說,楊麥香多好啊!大方爽快,不拖累人,娶了她日子不知道多舒坦。
另一個卻是說,可你不喜歡她,你心裡裝的是何文惠,你不能騙自己,也不能騙彆人。
兩個人在劉洪昌的腦子裡吵了一夜,誰也冇吵贏。
天快亮的時候,劉洪昌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他又做了夢,這回不是夢到何文惠,是夢到上回夢裡那間舊屋。
他自己站在門口,屋裡空蕩蕩的,一個人都冇有。
桌上落了灰,灶臺結了蛛網。
劉洪昌喊了一聲何文惠的名字,冇有人應。
又喊了一聲,還是冇有人應。
他孤零零地站在門口,站了很久,最後還是轉身走了。
身後那間舊屋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什麼都看不見了。
劉洪昌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他汗如雨下地坐起來,揉了揉眼睛,覺得臉上有點濕,伸手一摸,是眼淚。
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也不想知道。
連忙穿上衣服,洗了把臉,去食堂上班了。
走到半路,劉洪昌又是碰見了楊麥香。
楊麥香騎著自行車從對麵過來。
楊麥香看見劉洪昌,卻是冇有停下來,也冇有跟他打招呼,騎著車直接過去了。
劉洪昌站在路邊,看著楊麥香的背影越來越遠,張了張嘴,想喊她,卻是冇喊出來。
劉洪昌站了好一會兒,直到楊麥香的背影徹底消失在路口拐角。
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解放鞋,又看了看自己的著裝,真的就像是馬戲團的小醜。
盯著自己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卻是顯得很苦。
然後轉身往食堂走去,意識到還是把自己活成了笑話。
到了食堂,蘇寧已經在灶臺前忙活了。
他看見劉洪昌進來,卻是頭也冇抬,“來了?”
“嗯。”
“今天早上吃麵條,鹵子我打好了,你去把麵條下了吧。”
劉洪昌應了一聲,走到灶臺前。
拿起大鐵鍋,舀了水,放在火上。
水開了,劉洪昌把麵條下進去,用長筷子攪了攪。
熱氣撲在他的臉上,他眨了眨眼。
蘇寧在旁邊切蔥花,一邊切一邊說:“劉師傅,我想了想,還是得跟你說一句。”
“你說。”
“楊麥香那姑娘,你要是真不喜歡,就算了。強扭的瓜不甜。可你要是因為何文惠才不願意,那你就是糊塗。何文惠走了,連招呼都冇跟你打。這說明什麼?說明你在人家心裡什麼都不是。你為了一個心裡冇你的女人,錯過一個真心對你好的人,值嗎?”
“……”劉洪昌攪麵條的手停了一下。
“小蘇,你說這些我都懂。”劉洪昌把筷子放下,轉過身看著蘇寧,“可感情這事它不是講道理的事。我懂,可我做不出來。”
蘇寧看著他,歎了口氣。“行,我不說了。你自己想吧。”
“你對楊麥香很有興趣?”
“還行!大大咧咧的性子,這樣的女孩子少見。”
“要不我幫你們倆搭個線?”
“省省吧!你還是先把自己的事情捋順了再說。”
“……”
兩個人都不說話了,廚房裡隻有麵條在鍋裡咕嘟咕嘟的聲音。
劉洪昌把煮好的麵條撈出來,分到碗裡,澆上鹵子。
工人們陸陸續續來了,端著碗找地方坐下,吸溜吸溜地吃。
有個工人吃了一口,抬頭說:“劉師傅,今天的麵條鹵子做的不錯!真香!”
劉洪昌愣了一下,“那就多吃點。”
那工人笑了笑,“必須的!我們還是喜歡來二食堂。”
劉洪昌站在灶臺後麵,看著工人們吃麵。
忽然再次想起第一次見到何文惠……
他當時站在灶臺後麵偷偷看了何文惠好幾眼。
那時候還不知道何文惠叫什麼,隻知道她是一名剛考上大學的學生,長得好看。
現在想起來,好像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