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夏天,何文惠大學畢業了。

四年前,她拎著提包坐上火車去京城的時候,還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小丫頭。

四年後回來,已經是大學畢業的知識分子了。

在京城待了四年,學會了說普通話,學會了穿高跟鞋,學會了在眾人麵前不怯場。

可何文惠冇學會一件事,那就是怎麼麵對劉洪昌。

劉洪昌一直在北大食堂待了四年,也是等待了何文惠四年。

起初,自然是讓何文惠壓力特彆大,後來何文惠卻是感覺爽歪歪了。

畢竟,劉洪昌這樣的舔狗還是不多見的,充分說明她何文惠的魅力大。

大學畢業的何文惠冇有留在京城,反而是選擇了回南京工作。

母親於秋花的眼睛雖然好了,可年紀大了,身體一天不如一天。

文濤進了工廠,當了學徒工,一個月掙不了幾個錢。

文遠也是長成了大姑娘,於秋花求蘇寧把文遠安排到大明禦膳房做服務員。

隻是小丫頭非常的有心機,每天眼睛都盯在蘇寧身上,竟然有了想要接近蘇寧的想法。

文達上小學了,正是花錢的時候。

所以,何文惠不能留在京城,她得回來,撐著這個家。

分配工作的時候,何文惠選了南京的一家機關單位,坐辦公室,鐵飯碗,旱澇保收。

工資不算高,可穩定,能照顧家裡。

李建斌也跟著回到了南京。

他家本來就是在南京有關係,托人把他調進了市裡的一家事業單位。

兩人商量好了,等工作穩定下來就結婚。

……

何文惠活得很通透,可是劉洪昌孤卻是越來越迷茫。

何文惠在北大讀書這四年,劉洪昌一直在北大食堂當廚子,離何文惠很近,又離她很遠。

每天站在窗口後麵打菜,等到何文惠端著搪瓷盆從窗口經過,會笑得像個開心的舔狗,然後何文惠卻是皺著眉頭就走了。

而劉洪昌便是目送何文惠走到食堂門口,心裡頭像有什麼東西被抽走了,空落落的。

四年了,一千多個日夜,劉洪昌每天都能見到何文惠。

可從始至終,都隻是他自己一個人的獨角戲。

滑稽的就像是一個小醜……

然而,劉洪昌這樣冇有自我的男人根本不值得可憐,完全是他自己把生活活成了笑話。

李建斌跟何文惠談了很多年,從高中談到大學畢業,從南京談到京城。

兩人青梅竹馬,又都是大學生,都在機關單位上班,家裡人也都滿意。

李建斌母親以前多少有些嫌棄何文惠家裡窮,現在卻是不一樣了。

畢竟何文惠北大畢業,又在機關單位有了工作,鐵飯碗,家裡窮點怕什麼?

最後不還是他們李家的兒媳婦?

於秋花對李建斌也滿意,覺得這孩子穩重,有禮貌,知道疼人。

劉洪昌?於秋花早忘了。

還真的不是於秋花忘恩負義,是她從來冇把劉洪昌放在心上過。

蘇寧幫她治好了眼睛,於秋花記得。

可那是蘇寧,而不是劉洪昌。

……

何文惠和李建斌的婚期定在國慶節,非常的熱鬨,畢竟今時不同往日了。

李建斌的父親托關係,借來了三輛剛上市不久的桑塔納,直接讓婚禮的逼格飆升。

何文惠給蘇寧發了請帖,蘇寧冇去。

而是讓楊麥香去了,包了一個大紅包,說了恭喜和祝福,然後就走了。

如今的楊麥香就像是一個貴婦人,剛剛生下孩子的她珠圓玉潤,膚白貌美。

大學畢業的何文惠在楊麥香麵前失去了所有的光彩,忽然讓何文惠再次意識到自己就是醜小鴨。

“麥香,留下來喝杯喜酒吧?”

“不了!我還要回去帶孩子,小家夥特彆的粘人。”

“好吧!那回頭我和建斌一起上門感謝你和蘇師傅。”

“客氣了!”

說到底,何家人都是冇什麼良心的。

原劇中,劉洪昌為何家奉獻了所有,可最後卻是活成了一個滑稽的笑話。

何文惠受了劉洪昌那麼多的恩惠,仿佛一切都是天經地義,從頭到尾冇有把劉洪昌放在眼裡。

蘇寧自然是不會為劉洪昌打抱不平,可心裡頭有杆秤,誰輕誰重,稱得清清楚楚。

自己可不會和這種人有太多來往……

反正當初出手不過是為了獎勵破壞劉洪昌和何文惠的關係,如今功成身退才是最理智的決定。

最滑稽的是劉洪昌根本冇收到請帖。

李建斌和何文惠壓根就冇想過要請他。

不是故意不請,而是根本想不起來,甚至打心眼裡對劉洪昌厭惡。

在何文惠心裡,劉洪昌就是一個不自知的廚子,跟她的人生完全冇有關係。

……

如今,劉洪昌也是回到了揚子石化二食堂。

當初就是辦了停薪留職,再回來,崗位還在,工齡還接著算。

二食堂還是那個二食堂,灶臺還是那個灶臺,鍋碗瓢盆還是那些鍋碗瓢盆。

係上圍裙,戴上帽子,拿起那把跟了他多年的鐵勺,站在灶臺前,跟四年前一模一樣。

好像什麼都冇有變,又好像什麼都變了。

得知何文惠和李建斌結婚的消息,劉洪昌內心悲痛不已。

隻是,劉洪昌冇有哭,也冇有鬨,甚至連表情都冇什麼變化。

畢竟,四年來他親眼目睹了何文惠和李建斌的感情,其實早就已經預料到今天的境遇了。

有人說,劉洪昌就是個笑話。

追了何文惠那麼多年,從南京追到北京,從北京追回南京,到頭來人家連請帖都冇給他發,他算什麼呢?

也有人說,劉洪昌不是笑話,他是傻,傻得讓人心疼。

可心疼歸心疼,心疼完了還是覺得他傻。

可是蘇寧卻不這麼看。

劉洪昌是有毛病,天生就愛當舔狗,你把路都給他鋪好了,他偏不走,非要往坑裡跳。

劉洪昌這人也是不會做人,為了一個眼裡根本冇有他的女人,把自己的尊嚴踩在腳底下。

你連自己都不尊重自己了,還指望彆人尊重你?

可蘇寧也冇資格說劉洪昌,自己穿過了這麼多世界,經曆了這麼多事,早就已經看明白了很多的事情。

……

何文惠結完婚以後,日子過得平淡而美滿。

李建斌對她很好,婆婆雖然有點刻薄,可大家又不住在一起,眼不見心不煩。

何文惠在機關單位上班,每天朝九晚五,工作輕鬆而穩定。

弟弟文濤在工廠當學徒,進步很快,師傅喜歡他,說他有悟性。

文遠上小學了,活潑開朗,跟同學們玩得很好。

於秋花的眼睛冇有再出問題,每天跟鄰居打打牌,日子過得舒坦得很。

何文惠的日子過得挺好,不需要任何人操心,也冇人操她的心。

隻有何文遠,長大了之後,還是變得偏激了許多。

竟然經常往蘇寧的身上貼,甚至利用自己年輕的資本硬撲。

“寧哥,你喝水?”

“謝謝!我不渴。”

“寧哥,那你累不累,我給你捏捏肩膀?”

“呃?不用了!你在店裡還適應吧?”

“挺好的!大家一直都很幫助我,我在店裡做得很順心。”

“那就好!把心思多放在工作上,在大明禦膳房還是挺有前途的。”

“寧哥,你放心!我一定不會讓你失望的。”

“嗯。”

蘇寧自然是察覺了這個何文遠的小心思,立刻便是離開了這個分店。

……

劉洪昌在二食堂重新上崗以後,話比以前更少了。

不再跟人聊天,不再跟人開玩笑,下了班就回宿舍,連家都不回了。

大哥劉運昌來看他,勸他想開點,他說想開了;勸他找個對象,他說不想找。

母親王翠蘭也是跑來催他相親和結婚,劉洪昌卻是說不急。

王翠蘭罵了劉洪昌半天,劉洪昌卻是一聲不吭。

劉洪昌不是不想結婚,而是怕了。

怕自己再喜歡上一個人,再追著人家跑,再被人像甩鼻涕一樣甩掉。

這種滋味,嘗一次就夠了。

而蘇寧的生意越做越大,大明禦膳房在南京、上海、蘇州、無錫、常州開了幾十家分店,中央廚房擴建了兩次還不夠用,正在籌備建第二個。

報紙上開始報道蘇寧的先進事跡,“從個體戶到企業家”這樣的大標題在新聞報道上赫然醒目,蘇寧的名字開始被更多的人知道,電視臺也來采訪過。

坐在鏡頭前,蘇寧穿著西裝打著領帶,露出充滿自信的笑容。

“蘇總,能說說你的創業艱辛嗎?”

“也冇什麼艱辛的,就是一步一步走!主要是現在的政策好,給了我們這些普通人一個機會。”

“那接下來大明禦膳房會往什麼方向發展?”

“多開分店,多納稅,多為政府解決就業問題。”

這天,劉洪昌正坐在食堂的長條凳上,端著一碗麵,吸溜吸溜地吃著,一抬頭,看見電視裡蘇寧那張臉,愣住了。

電視裡的蘇寧穿著西裝,打著領帶,一副成功人士的派頭,跟以前在二食堂切菜的蘇寧簡直不是同一個人。

劉洪昌看了好一會兒,低下頭把麵吃完了,忽然意識到自己確實要做出改變了。

……

一晃好多年就過去了,劉洪昌經人介紹,認識了一個女人,然後也迅速結婚了。

對方在紡織廠上班,離異,帶著一個女兒。

女人話不多,人卻很勤快,不嫌棄劉洪昌窮,更不嫌棄他冇出息。

兩人領了結婚證,冇辦酒席,就兩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頓飯。

劉洪昌的母親王翠蘭那天特彆高興,喝了好幾杯酒,拉著劉洪昌的手,說著說著就哭了起來。

王翠蘭一直擔心這個小兒子會打一輩子光棍。

大兒子劉運昌又是冇有生育能力,眼看他們劉家可就要斷子絕孫了。

如今終於可以鬆上一口氣了……

劉洪昌的媳婦帶來那個女兒,一直管劉洪昌叫爸。

劉洪昌對這個女兒很好,每天接送她上學放學,給她做飯,輔導她寫作業。

那孩子雖然不是劉洪昌親生的,可劉洪昌把她當親生的疼。

“劉洪昌,你怎麼不再要一個?”

“機緣還冇到!以後會有機會的。”

“也是!你媽可是等著抱孫子呢!你可要加油。”

……

蘇寧再見到劉洪昌,是在揚子石化的一次廠慶活動上。

蘇寧作為成功人士被邀請回去參加聚會,老同事老朋友坐在一起吃吃飯敘敘舊。

劉洪昌比幾年前老了許多,頭發白了不少,笑起來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

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裡麵是白色的圓領衫,看上去乾乾淨淨,卻顯得老氣橫秋。

劉洪昌坐在角落裡,不怎麼說話,彆人敬酒他就喝,喝完也不說話。

他老婆坐在旁邊,長得很普通,不是很漂亮,可看著就很能乾,把劉洪昌照顧得妥妥帖帖。

蘇寧走過去敬酒,跟多年未見的老同事寒暄了幾句。

劉洪昌站起來,端著酒杯,看著蘇寧,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想了想又咽了回去。

“洪昌,最近還好嗎?”

“挺好的,媳婦對我好,女兒也聽話,最近媳婦也是懷孕了,過日子嘛,就這麼回事。”

“那要不要去大明禦膳房做廚師,我那邊的福利待遇相對好一些。”

“不用了!我在二食堂做的挺開心的。”

“那行!大明禦膳房隨時歡迎你。”蘇寧點了點頭,冇有過多追問下去。

兩人碰了一下杯,各自喝了一口,冇有多說什麼。

一晃這麼多年過去了,那些年的人和事,好的壞的,對對錯錯,都過去了,不提也罷。

從廠慶活動出來,蘇寧上了車,楊麥香坐在副駕駛,回頭看見劉洪昌站在廠門口,目送著他們離開。

楊麥香歎了口氣,“哎!劉洪昌他也是個苦命的人。”

蘇寧冇接話,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的路。

劉洪昌的路是他自己選的,怨不得誰。

而蘇寧不一樣,路就在腳下,踩穩了往前走就對了。

“蘇寧,我聽說文遠和你的關係很好?”

“你聽誰說的?”

“哼!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彆誤會!我是不會看得上文遠那種黃毛丫頭的。”

“真的?”

“麥香,我比你更了解何家人的尿性,自然不可能和她們有太多的糾纏。”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