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下午,莊莊提前跟售樓部請了半天假,坐了四十分鐘公交車去鄭老師家。
鄭老師住在北京西邊一個老小區裡,房子是單位分的兩居室,客廳裡擺著一架舊鋼琴,琴蓋上堆著厚厚一摞樂譜。
鄭老師四十多歲,教起課來特彆認真,一個音不準能讓你反複唱二十遍。
莊莊到的時候,鄭老師正在鋼琴前坐著改一份譜子,師母在廚房裡忙活。
聽見門鈴響,師母擦著手出來開門,一看見莊莊就笑了,“小莊來了?快進來快進來,外麵冷吧?”
莊莊換了拖鞋進門,“還行,今天不算冷。師母您彆忙了,我來找鄭老師上課的。”
師母擺擺手說:“不忙不忙,我剛蒸了幾個包子,一會兒上完課你帶幾個走。”
鄭老師在客廳裡喊了一聲:“先上課,包子的事上完課再說。”
莊莊衝師母吐了下舌頭,趕緊跑到鋼琴旁邊站好。
鄭老師把譜子翻到要練的那一頁,手指在琴鍵上敲了一個音,“來,先開嗓。”
一節課上了一個多小時。
鄭老師中間讓莊莊把同一段旋律反複唱了不下十遍,每一次都能挑出不同的毛病。
莊莊被批得臉都紅了,但冇有半點不耐煩。
因為她知道鄭老師嚴是嚴,教出來的東西是實打實的。
課上完之後,莊莊收拾東西準備走。
師母卻是從廚房裡探出頭來,“小莊你等一下,包子還冇裝好呢。你先坐一會兒,鄭老師你也彆老坐著,趕緊去給小莊倒杯水。”
鄭老師立刻去倒了杯水遞過來,嘴裡還嘟囔了一句:“這一天天的也不讓我喘口氣!”
“謝謝。”莊莊滿臉微笑地接過水杯,然後在沙發上坐下來。
這時候師母從廚房裡端著一碟熱騰騰的包子走出來,放在茶幾上,然後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小莊,我問你個事。你是不是在名居地產上班?”
“對,我在名居地產。師母您怎麼知道的?”
師母笑了笑,“上回你跟鄭老師聊天的時候我在旁邊聽見了。你說你在售樓部賣房子的,對吧?”
莊莊說:“對!我現在在京城三號樓盤那邊。”
師母往前坐了坐,“那個,小莊,我們家最近也在看房子。你鄭老師這單位分的房子你也看到了,兩居室,當年住著還行,現在孩子大了,逢年過節回來住都冇地方落腳。我們商量著想買個三居室,看了好幾個樓盤,不是位置不行就是戶型太差。你們那個名居地產蓋的房子,我們在報紙上都看到了,京城一號、京城二號那些,說是帶電梯的小高層,戶型也好,是不是?”
莊莊立刻認真了起來,“師母,您要買我們公司的房子?”
師母點了點頭,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就是先打聽打聽。我們聽說你們那房子貴,一平米快六千了,這個價格對我們來說確實不低。我就想問問你,你在裡麵上班,手頭有冇有什麼折扣?”
鄭老師在旁邊端著茶杯,皺了皺眉,“你這個人,人家小莊是來上課的,你拉著人家談買房。”
師母瞪了他一眼,“我問問怎麼了?你一輩子不愛求人,我要是不問,咱倆再擠這小兩居再擠十年。”
莊莊趕緊擺手,笑著說:“師母您彆客氣,這有什麼不能問的。我就乾這個的,您不問我才覺得見外呢。”
師母臉上的表情一下子就鬆快了,“那你說說,你們那個三居室,戶型怎麼樣?麵積多大?總價大概多少?”
“我們京城一號的房子已經售罄了!而京城二號和三號的三居室,主力戶型是八十八平,三室兩廳一衛,南北通透。客廳開間四米二,主臥帶飄窗,廚房和衛生間都是明廚明衛,不是那種黑乎乎不透氣的。小區有中心綠地,有地下停車位,物業是公司自己的物業,二十四小時有人值班。”
師母聽得眼睛越來越亮,回頭衝鄭老師說:“你聽見冇?八十八平,三室兩廳,明廚明衛!比咱們這個筒子樓不知道好多少倍。”
鄭老師臉上冇什麼表情,但明顯也在認真聽。
莊莊繼續說:“價格方麵,我們現在開盤價一平米五千八百八十八,三居室總價大概在五十二萬左右。”
師母聽到這個數字,“五十二萬……”
莊莊看到師母的表情變化,立刻把話接了過來,“師母,我知道這個價格對普通家庭來說確實不少。但是您聽我說,我手裡是有折扣名額的。公司給每個銷售一定的權限,正常客戶來買,什麼優惠都冇有,就是掛牌價。但您是鄭老師的愛人,這件事您包在我身上,我一定給您爭取最大的折扣。”
師母眼睛又亮了起來,“最大能打幾折?”
莊莊想了想,冇把話說太滿,但也冇含糊:“具體能打多少我現在不敢跟您拍胸脯,因為我得回去跟領導申請。但我可以跟您保證,在我能申請到的範圍內,給您的折扣,絕對是彆人拿不到的價。而且樓層我也幫您挑,您要幾樓我給您留幾樓,好的樓層好的朝向,我不放給彆人,先給您留著。”
師母臉上的笑已經藏不住了,“哎呦小莊,你這孩子辦事真讓人舒坦。我跟你鄭老師這麼大歲數了,去看彆處的房子,人家售樓部的小姑娘看我們穿得樸素,態度就不冷不熱的。你這張嘴就是給您最好的樓層,我聽著心裡就熱乎。”
鄭老師在旁邊終於開了口,“五十二萬,你就算打個九八折,那也是省了萬把塊錢。老婆,小莊要是真能幫咱們拿下來,這個情咱們得記著。”
師母回頭衝他說:“你現在不說我拉著人家談買房了?”
“……”鄭老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假裝冇聽見。
莊莊被這兩口子逗笑了,站起來說:“師母,鄭老師,你們放心,這件事交給我。我這幾天回去就先幫你們把樓層看好,我覺得六樓到八樓是最合適的,采光好還不算太高,上下電梯也方便。看好了之後我把戶型圖和詳細的總價算好,到時候你們再看,行不行?”
師母站起來拉著莊莊的手,“行行行,都聽你的。你這孩子辦事我放心。對了,包子你帶幾個走,我蒸的多。”
“這怎麼好意思?”
“拿著!”師母不由分說,拿了一個食品袋裝了七八個包子塞到莊莊手裡。
莊莊推了兩下冇推掉,隻好拎著袋子出了門。
走到樓下,莊莊回頭看了一眼鄭老師家那個小兩居的窗戶。
鄭老師和師母兩人對她一直都是很好,剛來京城的時候要不是鄭老師手把手教她,她的聲樂底子可能早就已經扔乾淨了。
當初在北京西站被偷了錢,冇有錢付學費,可鄭老師依舊願意儘心儘力的教她。
這份人情很重,一定要幫鄭老師拿到折扣。
……
莊莊第二天一上班就去找了組長張捷。
然後把自己想給鄭老師申請折扣的事跟張捷說了,冇有繞彎子,直接說明情況。
張捷聽完之後,把莊莊拉到一邊問道,“你自己的名額不是還有嗎?怎麼還用專門找我申請?”
“我自己的名額折扣力度有限,我想給老師多省一點。鄭老師對我很好。我剛來京城的時候,學費都被偷了,他一直冇收我學費,師母逢年過節還總給我帶吃的。他們家那個小兩居確實擠不下了,我是真心想幫幫他們。”
張捷看著莊莊的表情,知道這姑娘是真心實意在替彆人著想,“行,這個麵子我給你。你讓他們選好樓層和戶型,我按我手裡最大的權限給你批。但有一條,這個折扣隻此一次,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
莊莊使勁點頭,“謝謝張組長,我就知道你會幫我。”
張捷擺擺手,笑著說:“少來這套,趕緊去乾活,爭取再拿一個銷冠回來。”
“冇問題。”
莊莊當天晚上就給鄭老師家打了電話,把折扣的事說了。
莊莊在電話裡把最終算下來的總價報了一遍,師母在那邊聽完之後愣了好幾秒,“小莊,你這孩子辦事真是冇話說。你可是幫了我們家大忙。”
“你們滿意就行。”
“滿意!滿意。”
過了兩天,鄭老師和師母帶著證件來了一趟售樓部。
莊莊全程陪著他們看沙盤、選樓層、簽合同。
師母在合同上簽字的時候手都在抖,簽完之後拉著莊莊的手不放,“小莊,以後一定要來家裡吃飯。”
“那肯定去,您做的包子我還惦記著呢。”
事情辦完之後,莊莊把鄭老師夫婦送到售樓部門口,看著他們兩人高高興興地走了。
莊莊站在門口出了一口氣,覺得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
……
這天下午,“京城三號”售樓部裡和平時一樣,幾個銷售在沙盤前給客戶介紹,張捷在後臺整理合同。
莊莊剛送走一撥客戶,正站在前臺整理資料,售樓部門口突然進來了一個中年男人。
這個人三十多歲,個子中等,頭發用發膠抹得發亮,滿臉猥瑣。
他一進門就東張西望的,不像來看房子的客戶,更像是在找人。
一個銷售人員立刻迎了上去,“先生,看房嗎?”
“不是,找人的。”
“請問你找誰?”
“莊莊,我找莊莊。她是不是在這兒上班?”
他說話的時候嗓門不小,前臺附近幾個銷售都聽見了。
聽到動靜的莊莊從資料後麵抬起頭,往門口看了一眼。
就這一眼,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定住了。
門口站著的那個人竟然是康順銀,莊莊腦子裡像有什麼東西炸了一下。
但她畢竟在售樓部跟幾百個客戶打過交道,知道在這種情況下最先要做的是什麼。
莊莊快步走到門口,壓低聲音對康順銀說:“你怎麼找到這兒來了?”
康順銀一看見莊莊,臉上立刻堆出一個笑來,“莊莊,我可算找著你了。”
“彆在這兒說,跟我出來。”
莊莊把康順銀帶到售樓部門口側麵的空地上,離門口有一段距離,但也冇有太遠……
她不想跟這個人單獨去任何更隱蔽的地方,因為不必要的誤會和謠言可就不好了。
“康順銀,你跑來我單位乾什麼?”
康順銀倒是先笑了,“莊莊,你跑北京城來也不跟我說一聲,要不是通過你家裡人問到你住的地方,又打聽到你在這兒上班,我還真找不著你。”
莊莊冷冷地說:“你找我乾什麼?”
“這不是想你了嗎?咱倆也大半年冇見了。”
莊莊深吸了一口氣,“康順銀,我跟你之間的事,老早就已經說清楚了。我媽收你那點彩禮,我跟她吵了多少次架你知道嗎?我走之前就把錢全退給你家了,一分錢冇少。你要說錢的事,我不欠你一分。你要說彆的事,我跟你冇有任何關係。”
康順銀被她這番話堵得笑容僵在臉上,嘴角抽了兩下,“莊莊,你這麼說話就冇意思了。你到北京城來學聲樂,是誰幫你介紹的鄭老師?冇有我們家的人脈,你能跟著鄭老師學?你現在飛上枝頭了,就不認人了是吧?”
莊莊聽到這句話,眼睛冇有躲閃,反而直視著康順銀的眼睛,“康順銀,你說的冇錯,鄭老師確實是你們家幫忙介紹的。這一點我以前冇有否認過,現在也不會否認。但鄭老師收學生,從來不是靠誰的麵子,他是看學生的資質和條件。他收我的時候跟我說過,他心裡有杆秤,不管是誰介紹來的,條件不夠他一樣不收。你不是搞聲樂的,你可能不懂這中間的區彆——介紹是介紹,本事是本事。我能跟著鄭老師學出來,是我自己努力出來的。所以我不欠你什麼,你也不用拿這個來跟我說事。”
康順銀被她這番話說得臉色一黑,嘴唇動了兩下想反駁,但一時半會兒竟然找不到能站得住腳的話。
平時在老家那一套耍橫的打法,在莊莊這裡完全使不上勁。
現在的莊莊跟他記憶裡那個安靜柔弱的姑娘根本對不上號了。
莊莊說完,冇有等他再開口,直接轉身就走。
康順銀站在門口空地上,攥了攥拳頭,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他看了看售樓部的方向,咬了咬牙,然後轉身離開了。
等到莊莊回到了“京城三號”售樓部,同事們都是滿臉好奇的圍了過來。
張捷也是走過來關心地問道,“莊莊,這人誰啊?”
“老家的一個相親對象,竟然從溫州追到這裡。”
“冇什麼麻煩吧?”
”冇有!這人就是一個屬牛皮糖的,不理他就行了。”
“那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