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觀日本車企行程結束之後,蘇寧原計劃第二天就飛回北京。
但就在當天晚上,日本汽車工業協會的專務理事親自到酒店拜訪,“蘇先生,幾位商界前輩聽說蘇先生來了日本,都想見一見,已經備好了晚宴,請蘇先生務必賞光。”
蘇寧一聽就明白了,車企的參觀邀請隻是前菜,真正的大菜現在才端上來。
於是,蘇寧立刻對助理說了一句:“把機票改簽,多待幾天。”
“明白。”
接下來的幾天,蘇寧的行程被各種晚宴排得滿滿當當。
做東的不再是豐田、本田、日產這些小角色了,而是三菱、三井、住友這些老牌財團的核心人物。
這些人在日本商界的分量,比車企的社長們又重了一個量級。
畢竟他們手裡握著的不是某一家工廠,而是橫跨金融、地產、製造、貿易、能源的整條產業鏈。
晚宴的地點一家比一家講究,銀座頂級的懷石料理店、赤阪的料亭、臺場的私人會所,每一處都是不對外開放的,普通人可能連門都摸不到。
每一場晚宴的座位安排都極其講究,蘇寧永遠被請到主客位,對麵坐的一定是當晚地位最高的那位掌門人。
每一場晚宴的規格都相當高。
主客雙方各坐一側,人數控製在五六個人以內,方便深入交談。
菜品一道一道上得極其精致,清酒和紅酒都是上了年份的收藏級。
但桌上的人心思顯然都不在吃喝之上,那些財團掌門人跟蘇寧說話的時候態度近乎謙卑,用的敬語也是那種最高級彆的表達。
哪怕是翻譯在轉述的時候,都要稍微壓一下語調,才不至於顯得太諂媚。
一個白發蒼蒼的老會長端著清酒杯,對著蘇寧微微欠身,“蘇桑如此年紀就創立了天朝集團這樣的世界級企業,在全球商界曆史上都找不到第二例,這份成就令人由衷敬佩。”
另一位財團的核心人物緊跟著接話,“冇錯!天朝汽車能在短短幾年內進入全球市場與日係車企正麵競爭,這種速度和魄力已經超越了當年豐田和本田崛起的軌跡。當年豐田花了三十年才在全球市場站穩腳跟,天朝汽車隻用了三年。蘇桑重新定義了中國企業家的形象。”
蘇寧端坐在主客位上,臉上一副淡然神色,對這些吹捧照單全收,卻絕不在話語間流露任何實在的承諾。
酒過三巡之後,對麵的白發掌門終於切入了正題。
隻見對方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神情懇切地說道:“蘇桑,日本工業界有著上百年的技術積澱,在材料科學、精密加工、品質管理這些方麵至今仍在全球保持領先。天朝集團在中國市場擁有無可替代的品牌號召力和渠道網絡,如果雙方能夠攜手在資本層麵建立深度合作關係,那將真正實現優勢互補,對雙方來說都是曆史性的機遇。”
“我們希望蘇桑能考慮,讓日本的產業資本以戰略投資者的身份進入天朝集團。不需要控股,也不必參與日常經營,僅僅是作為合作夥伴持有適當比例的股份,讓兩家結成長期和不可動搖的同盟。”
蘇寧聽完之後,端起麵前的清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各位對天朝集團的認可,我深表感謝。但天朝集團自創立以來有一條底線從未動搖,那就是不接受任何外資的入股。這不是針對日本企業,也不是針對在座的各位前輩。這個底線對所有外資都是一視同仁。德國的資本來過,美國的資本也來過,我都回絕了。所以,今天跟各位說的也是同樣的話。”
“蘇桑,那阿裡巴巴為什麼引入了軟銀資本?”
“阿裡巴巴引入軟銀的投資,因為那是馬雲的公司,並不是天朝集團的核心項目。而且,馬雲做的是互聯網平臺經濟,他的模式需要全球資本的支持才能跑得更快。天朝集團的核心在汽車和高端製造,這兩個行業關係國脈,任何時候都不會有外資介入核心經營的可能。各位的盛情我收下,這杯酒我敬諸位,但入股的事,冇有討論的餘地。”
白發掌門臉上的笑意冇有變,微微頷首說,“理解理解。”
接著,另一位坐在側位的財團代表換了個角度試探:“蘇桑,如果入股不可行,合資建廠或共建供應鏈體係也不失為次優選擇。天朝汽車在東南亞市場的增長非常迅猛,我們在東南亞有現成的零部件供應網絡和物流基礎設施,雙方的利益在很多方麵都是重疊的。能不能考慮在某個具體項目上先展開合作,哪怕是一個車型平臺,或者一個關鍵零部件的聯合開發?”
蘇寧禮貌地聽完後依舊冇有鬆口:“天朝汽車的供應鏈體係從建廠第一天就是獨立自主的,跟任何外資冇有交叉,這個原則也同樣不會改變。合資建廠會牽扯到技術外溢和知識產權保護的複雜問題,在現有條件下不具備可行性。至於零部件聯合開發,目前天朝汽車的發動機、變速箱和底盤三大件全部自研,配套供應商體係也已經成型,暫時冇有引進外部合作夥伴的需求。”
全場安靜了片刻。
他們對眼前的這個年輕人吹捧了好幾天,以為已經製造了一種賓主儘歡的融洽氛圍,以為在這種頂級會所裡用最尊貴的儀式感招待客人,用幾十年份的收藏級紅酒和米其林級彆的懷石料理鋪設好了一切,總能在談判桌上打開一個缺口。
結果對方的態度從頭到尾卻都是滴水不漏,始終穩定在一個柔和但毫無破綻的平麵上。
最後那位白發掌門率先舉起了酒杯,笑著說:“既然蘇桑堅持,這個話題就暫且擱置,將來時機成熟了再議。”
蘇寧也舉起酒杯輕輕一碰,“感謝諸位的理解!如今的天朝集團還是太弱小,現在首先需要把家裡打掃乾淨,然後再考慮迎接和招待客人的問題。”
但蘇寧心裡比誰都清楚,這個時機永遠不會成熟。
蘇寧之所以答應軟銀資本入股阿裡巴巴,是因為阿裡巴巴的核心資產是平臺數據和商戶關係。
這些東西的護城河在於運營而非技術,而且蘇寧早就計算好了將來在合適的節點就拋售離場。
也就是說,等阿裡巴巴上市之後,天朝資本就可以考慮逐步退出,拿回的投資回報足夠再建好幾座超級工廠。
所以說,阿裡巴巴從來不是天朝係的核心盤,它是蘇寧手裡的一隻金蛋,養大了賣掉就行。
但天朝汽車、坤輿航運、名居地產這些實體產業的根基,是用自己的見識和空間世界的資源一手打下的,任何一點股權稀釋都是在給天朝集團的未來埋雷。
日本財團想用戰略投資者的身份滲透進來,哪怕隻拿到百分之幾的股份,以他們這些日本豺狼的耐心和布局能力,三五年之後就能在公司治理層麵找到各種縫隙逐步擴大影響力。
所以,蘇寧自然是不會做出這樣的蠢事,天朝上國集團永遠都是純國產血統。
晚宴結束之後,幾位財團掌門人都是親自把蘇寧送到門口,在鞠躬敬禮之下看著蘇寧的專車離開。
看著蘇寧專車離開的車影,一位財團掌門人鬱悶的說道,“可惜了!這是一個難纏的對手。”
“我看天朝集團走不遠!畢竟這位蘇桑太排斥外資了。”
“我們不應該放棄!首先要讓蘇桑看到我們日本企業的實力。”
“掃戴斯內!我們確實要顯現自己的實力了。”
……
蘇寧這次來日本,行程上本來隻寫了車企參觀和幾場晚宴。
結果,日本的那些財團按捺不住的出麵了,於是蘇寧便是重新製定了新的行程。
對外公開的行程表是做給日方看的。
上麵規規矩矩地列著豐田元町工廠參觀、日產橫濱工廠參觀、本田埼玉工廠參觀、日本汽車工業協會座談會,再加上幾場財團晚宴,看起來就是一次標準的企業交流訪問。
但蘇寧自己心裡有一張完全不同的日程表。
那些財團掌門人在銀座和赤阪的料亭裡排著隊請他吃飯的時候,蘇寧讓隨行的天朝資本投資團隊悄悄乾了一件更重要的事——掃貨。
目標自然不是那些光鮮亮麗的巨頭企業,也不是三菱重工,同樣不是川崎重工,更不是任何一家在東京證券交易所主板上市的明星公司。
而是日本各地那些藏在工業區深處、實驗室門臉毫不起眼、但手裡攥著硬核技術專利的中小型科技公司。
這些公司在日本經濟泡沫破裂之後的日子普遍不好過……
銀行抽貸,大客戶削減訂單,年輕一代不願意進入製造業,創始人年事已高卻找不到接班人,公司賬上的現金流隻能夠維持幾個月。
但他們的技術積累冇有貶值。
電機領域的高精度伺服控製算法、工業機器人的小型化精密減速器、材料行業的高純度靶材製備工藝、新能源領域的固態電池電解質配方……
這些專利和技術團隊,在蘇寧眼裡比那些財團晚宴上的陳年清酒值錢得多。
蘇寧讓天朝資本的日本辦事處開始做儘調。
於是,辦事處的負責人帶著幾個投資經理以各種名義走訪了大半個日本工業帶,從東京大田區的小型工廠集群到名古屋周邊的精密機械產業帶,從大阪的化工材料研究所到京都的大學實驗室衍生企業,把整個日本列島範圍內符合收購條件的中小型科技企業篩了一遍。
篩選標準就三條:技術壁壘高、財務有困難、創始人願意談。
最後拉出來的清單上有二三十家企業,覆蓋了電機、工業機器人、新材料、新能源四個天朝集團下一步要重點突破的領域。
這份清單上每一家企業的核心專利摘要和技術團隊背景都被蘇寧用紅筆劃了重點。
……
在一場晚宴結束之後,蘇寧冇有回酒店休息。
他換了身便裝,不打領帶,看起來像個普通的技術工程師。
隻帶了翻譯和兩個天朝資本的投資經理,連夜坐新乾線去了名古屋。
新乾線上人不多,車廂裡很安靜,他靠在座椅上閉了一會兒眼睛,到了名古屋車站之後直接打車去了酒店。
第二天一早,他出現在一家生產精密減速器的小型企業的會客室裡。
這家公司的社長是個快七十歲的老工程師,一看就是缺少繼承人的倔強倒黴蛋。
會客室的牆上掛滿了從七十年代到九十年代的各種專利證書,有些紙張已經泛黃但裝裱得很仔細。
然而,曾經的輝煌改變不了企業如今的困難。
企業訂單量已經連續下滑了好幾年,最大的客戶被一家德國公司搶走了,年輕的技術員走了好幾個,隻剩下他和幾個老夥計還在硬撐。
社長見蘇寧這麼年輕,一開始還以為是天朝資本派來走流程的普通業務員,態度禮貌但不算熱絡。
翻譯剛要介紹,蘇寧擺了擺手,自己用一口熟練的日語寒暄了幾句。
然後便是拿起桌上一個拆開的減速器樣件端詳了起來,那是這家公司的拳頭產品,一種用於工業機器人關節的精密行星減速器。
蘇寧用手轉了轉輸入軸,感受了一下齒輪齧合的順滑度,又看了看輸出端的背隙控製結構,抬頭跟老社長聊了幾句技術細節。
果然,眼前的這位老社長一談到技術眼睛就亮了,站起來走到工作臺前麵興致勃勃地解釋這種精密減速器的傳動效率能做到多少,噪音控製在什麼水平,額定使用壽命是多少個小時。
說到這些數據的時候,老社長不用看任何資料,每一個數字都像是刻在腦子裡的。
蘇寧聽完之後把樣件放回桌上,“岡本社長,我了解過你們公司的曆史。從1973年開始做減速器,擁有多項核心專利,其中三項在美國和歐洲都獲得了授權。現在你們遇到的是市場問題而不是技術問題。天朝資本願意全資收購,保留全部技術團隊,保留原來的品牌名稱,並且在收購完成之後加大研發投入。我們不需要你把公司搬到中國去,工廠和研究所留在日本,這裡的員工繼續在這裡工作,產品優先供應天朝汽車的工業機器人生產線。”
老社長沉默了片刻,這才抬頭看著蘇寧:“蘇桑,我研究了一輩子機械,不懂經營。市場好的時候,銀行追著給我貸款,市場不好的時候,銀行把我當瘟神,連拜訪的電話都不接。你為什麼要買一個連日本人自己都看不起的老作坊?”
“因為彆人看不起的東西,我看得起。”
老社長深吸一口氣,站起來用力握住了蘇寧的手,“好。我接受天朝資本的收購。”
“合作愉快。”
……
從這家公司出來之後,蘇寧在名古屋又馬不停蹄地連續走訪了三家企業。
一家做的是新能源電池隔膜的超薄陶瓷塗層技術,能大幅提升鋰電池的安全性和熱穩定性。
一家做的是工業機器人關節的微型力矩傳感器,精度能達到小數點後好幾位的牛米級彆。
還有一家做的是高純度濺射靶材,這種材料是半導體和高端鍍膜工藝不可或缺的核心耗材。
三家的處境大同小異,技術拔尖但資金斷裂,一直是抱著金飯碗要飯吃。
有的是因為泡沫經濟時期過度擴張背了一身債,有的是因為市場萎縮訂單斷崖式下跌,有的是因為創始人身體不好後繼無人。
天朝資本的投資總監跟在蘇寧後麵跑了一整天,兩條腿都快跑斷了,但公文包裡的收購意向書一份接一份地簽了出去。
每簽一份,投資總監就在心裡默默給天朝集團的未來競爭力加了一個砝碼。
……
在京都的一家新能源材料研究所裡。
蘇寧看到了一份關於固態電池硫化物的最新實驗數據。
實驗設備的尺寸不大但精度極高,掃描電鏡和x射線衍射儀都是最先進的型號。
研究人員隻有五個人,領頭的是個剛從京都大學退下來的老教授,頭發亂蓬蓬的,穿著白大褂坐在電腦前麵看數據曲線。
天朝資本的儘調報告裡提到,這種硫化物的離子電導率參數已經做到了全球領先水平。
但離產業化還有一段距離,主要是量產工藝和成本控製的問題冇解決。
蘇寧跟老教授聊了很久。
老教授一開始很警惕,覺得中國企業來收購就是想偷他的技術然後踢開他。
蘇寧冇有急著解釋,而是坐下來先聽老教授講了他的研究成果,從離子傳導機製講到電解質界麵穩定性,講了快一個小時。
蘇寧一邊聽一邊問問題,問的問題都在關鍵點上。
老教授漸漸放下了戒備,說話的語氣從冷硬變得放鬆。
最後,蘇寧提出了一個協議方案:天朝資本全額收購研究所,註入資金在北京成立聯合實驗室,設備全部更新,老教授繼續擔任首席科學家,研究成果的專利權由天朝集團和京都研究所共有,產業化落地在中國。
老教授沉默了好一陣子才輕輕點了一下頭:“這裡的實驗室已經兩個月冇有液氮補給了。我已經不擔心專利歸誰了,隻是不想讓這些數據爛在抽屜裡。”
蘇寧微微頷首,伸出手:“不會爛的。你的數據會變成電池,裝在幾百萬輛車上。”
“那我們就拭目以待。”
……
在整個日本的行程中穿插的這些秘密收購裡,四夷外貿和天朝資本配合得嚴絲合縫。
白天蘇寧在豐田的元町工廠對著生產線點頭微笑,晚上回到酒店就翻看天朝資本白天簽回來的收購意向書。
每一份意向書的內容蘇寧都親自過目,有些標的他看了兩眼就放到一邊說出關鍵的問題:“技術含量不夠,或者要價太高,或者團隊核心人員已經流失殆儘。”
有些標的翻完之後,便是拿起筆就在金額旁邊加了一筆:不壓價,儘快交割。
因為這種技術放在市場上多晾一天,就會多一分被競爭對手發現的風險。
臨走前一天,天朝資本投資部彙總了一份階段性報告放在蘇寧麵前。
這次日本之行總共接觸了近二十家中小型科技企業,其中十八家已經簽署了收購意向書,涵蓋精密機械、工業自動化、新材料和新能源四個板塊。
這十八家企業的專利總和超過六百項,有不少是在全球範圍內都處於領先地位的核心工藝專利。
技術團隊的規模和水平,相當於讓天朝集團在核心工藝環節一次補上了技術積累的缺口。
蘇寧看完報告後在最後一頁批了幾個字:儘快完成交割,技術資料歸入研究院保密數據庫,人員安置方案三個月內落實到位。
最後把報告還給投資總監,並且還補了一句:“這些技術是我們未來十年在全球市場上跟巨頭硬碰硬的子彈。所以,每一顆子彈都要擦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