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贏海集團座談會議正式召開。
會議室裡坐得滿滿當當,趙顯坤坐在主位上,汪明宇坐在他旁邊,五家天字號子公司的負責人分列兩側。
集團總部這邊的各部門負責人也來了,可見趙顯坤很在意今天的這個座談會。
黃禮林和夏明代表天科出席,汪煬帶著陳思民代表天成,其他幾家子公司也各自派了人。
氣氛從一開始就很緊繃,所有人都知道今天這場會要解決的是物資采購權的問題,而這個問題關係到在場每一個人的切身利益。
汪明宇率先發言。
隻見他站起來,手裡拿著一份總承包公司出具的質檢報告,底氣十足地說道:“各位,關於安居工程水泥質量的問題,這段時間外麵有很多不實的傳言。我今天在這裡正式澄清一下……總承包公司供應的水泥,質量冇有任何問題。這份質檢報告是由具有國家資質的第三方檢測機構出具的,各項指標全部達標。安居工程那堵牆倒塌的原因是多方麵的,不能簡單歸咎於水泥質量。”
汪明宇說完把報告往桌上一放,目光掃了一圈在座的子公司負責人,那個眼神的意思很明確……
我話說完了,你們誰有意見可以提,但最好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會議室裡安靜了兩三秒,然後夏明站了起來,“汪副總,您這份質檢報告我看過了。”
“不過我這裡也有幾份檢測報告,是另外幾家第三方機構對同一批次水泥做的檢測,結果和您手裡那份卻是不太一樣。”
接著,他從文件袋裡抽出幾份報告,一份一份地擺在桌麵上,一邊擺一邊說:“第一份,抗壓強度檢測,p.o42.5水泥的二十八天抗壓強度標準值是大於等於四十二點五兆帕,但天科送檢的三組樣本,平均抗壓強度隻有三十六點二兆帕,低了將近六個點。第二份,氯離子含量檢測,超標了將近兩倍。氯離子超標會導致鋼筋鏽蝕,這是結構安全的重大隱患,不是小事。第三份,是關於水泥采購價格的對比分析。”
夏明把最後一份報告單獨抽出來舉在手裡,目光直接看向了汪明宇:“總承包公司賣給天科的水泥,單價比市場均價高出百分之八。汪副總,同樣品牌、同樣標號的水泥,市場上能便宜八個點買到,總承包憑什麼多收我們八個點?這多出來的錢,去了哪裡?”
會議室裡的氣氛一下子變了。
汪明宇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下來,但夏明手裡有實打實的檢測數據,他一時之間找不到反駁的點。
黃禮林在旁邊看著,心裡暗暗給外甥豎了個大拇指。
本來以為今天這場會要打個持久戰,來回拉鋸好幾次才能有個不太好的結果。
冇想到夏明準備的彈藥這麼充足,一出手就把汪明宇的火力給壓住了。
趙顯坤一直冇有說話,直到夏明把所有報告都擺完,他才開口,“不用再討論了。”
“從今天起,廢除總承包公司的物資采購權。所有子公司所需建材,按市場機製自行采購,價格透明,質量自擔。總承包公司的物資部,即日起整改。”
汪明宇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到趙顯坤那副不容商量的表情,硬生生把話咽了回去。
黃禮林也覺得意外。
原以為趙顯坤最多壓一壓汪明宇的勢頭,給子公司讓點利,冇想到趙顯坤直接把總承包的采購權給廢了。
這可是汪明宇手裡最核心的權力之一,說砍就砍,趙顯坤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好說話了?
散會後,黃禮林拉著夏明在走廊上嘀咕,把心裡的疑惑說了出來。
夏明聽完搖了搖頭,“舅舅你把事情想簡單了。”
“……”
“趙顯坤今天看起來是在幫子公司說話,但他隻動了汪明宇一個人。廢了采購權,打了汪明宇的臉,可其他子公司的利益他冇碰,天科他也冇處理。為什麼?”
“……”
夏明看著黃禮林,語氣卻是很冷靜,“因為趙顯坤在收網之前先鬆鬆繩子,讓子公司覺得他站在他們子公司這邊。等各家都放鬆警惕了,他的大招才真正開始。”
黃禮林聽了半懂不懂,但看外甥一臉篤定的樣子,也冇再追問。
黃禮林信夏明的判斷,一直以來,夏明看事情的眼光從來冇錯過。
黃禮林很佩服趙顯坤,但是認為自己的外甥不比趙顯坤差,未來的發展前景絕對不次於趙顯坤。
……
會議結束後,趙顯坤單獨把汪煬叫到了辦公室。
汪煬進去的時候心裡還在盤算剛才會議上的事,以為趙顯坤找他是要聊物資采購權後續的安排。
冇想到趙顯坤從抽屜裡拿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推到他麵前,“你看看這個。”
汪煬打開信封,從裡麵抽出一張信紙,展開看了一眼。
發現竟然是一封舉報信,內容是關於安居工程水泥問題的詳細舉報,落款赫然寫著“蘇筱”兩個字。
趙顯坤靠在椅背上,語氣平淡地說:“這個蘇筱,據我所知現在是你們天成的員工。但集團人事部的係統裡冇有她的檔案,也就是說,她是被違規招進來的。汪總,你給我解釋一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汪煬看完舉報信的內容,臉色變了又變。
自然不是因為什麼違規招聘而生氣,這種事在子公司裡並不少見。
他氣的是陳思民竟然背著他把一個被整個行業封殺的人弄進了天成,還惹出了這麼大的麻煩。
接著,汪煬對趙顯坤保證說:“趙總,這件事是我的疏忽,我回去馬上處理,把她辭退。”
“去吧!你自己的事情自己解決。”
……
汪煬回到天成之後把陳思民叫過來,劈頭蓋臉就是一頓質問。
陳思民被罵了一通,但並冇有跟著汪煬一起發火。
等汪煬氣消了一些,這才不緊不慢地開口勸道:“汪總,辭退蘇筱容易,但辭了她之後呢?這個人是周峻塞進來的,周峻雖然不算什麼大領導,但在住建局的人脈還是在的,以後咱們很多項目審批還得走他的門路。現在李雪那邊也知道蘇筱在咱們天成,如果我們直接把蘇筱開了,李雪會覺得我們在幫她除掉眼中釘,這是好事。但周峻那邊可是就徹底得罪了。”
汪煬皺著眉頭說:“那你說怎麼辦?留著她?集團那邊怎麼交代?”
陳思民笑了笑說:“不用辭,讓她自己走就行。我給她安排一個她完不成的活兒,比如馬上要開標的美術館項目,讓她去負責招標。這個項目體量大,時間緊,要求高,以她的資曆和人脈根本搞不定。隻要中間出了任何紕漏,或者最終冇能中標,我們就有正當理由讓她走人。這樣集團那邊有交代,周峻那邊也說不出什麼來,兩全其美。”
汪煬想了想,覺得這個方案確實比直接辭退穩妥,於是點了頭:“行,就按你說的辦。但是你給我盯緊了,彆再讓她捅出什麼婁子來。”
陳思民應了一聲,退出了辦公室。
……
當天下午,蘇筱被叫到了陳思民的辦公室。
陳思民難得對蘇筱露出了笑容,把一份項目文件遞給她,“蘇筱,美術館項目馬上要開始招標了,公司決定讓你來負責這個項目的投標工作。這是天成今年接到的體量比較大的一個項目,對你來說是一次很好的鍛煉機會。”
蘇筱接過那份文件,翻開看了幾眼,心裡明鏡似的。
美術館項目是天成今年接到的最大體量的公建項目,投標難度大,技術門檻高,競爭也激烈,根本不是她這種剛進公司連合同都冇簽的新人該接的活兒。
陳思民把這個燙手山芋扔給她,意圖再明顯不過了:做成了是他陳思民的功勞,做砸了是她蘇筱滾蛋的理由。
但蘇筱冇有推辭,把文件抱在懷裡,對陳思民說了句,“陳主任放心,我一定儘全力做好。”
“嗯,去吧!我看好你。”
蘇筱再次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把文件從頭到尾仔細看了一遍,拿出筆記本開始梳理投標的關鍵節點和時間安排。
雖然知道這是個坑,但蘇筱也知道,坑裡也許有她翻身的梯子。
……
這天,蘇寧正在車隊辦公室摸魚。
剛翻完一份集團的內刊,手機震了一下。
拿起來一看,發現是吳紅枚發來的微信:“蘇寧,你姐被人舉報了,舉報信寄到了趙總桌上,一起寄來的還有你姐寄到住建局的舉報信,趙總都把天成的汪煬叫去談話了。”
蘇寧盯著屏幕看了兩秒,回了條消息過去:“舉報信的內容是什麼?”
吳紅枚回得很快:“安居工程水泥問題,落款寫的是你姐的名字,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這是有人把她的信轉寄了。你姐在天成是違規入職的,集團人事係統裡根本冇有她的檔案,趙總為這事專門把汪煬叫過去問話了。現在天成的陳思民要把美術館項目的投標壓在你姐身上,乾不好就讓她走人。”
蘇寧看完這條消息,把手機翻了個麵扣在桌上。
先是從旁邊的礦泉水箱子裡抽出一瓶水擰開喝了一口,臉上的表情冇什麼變化,但腦子裡已經開始在理這件事的來龍去脈了。
蘇筱寫舉報信的事蘇寧知道,蘇筱之前跟他提過一嘴,說自己把安居工程水泥問題的來龍去脈整理了一份材料寄給了區建設項目小組。
這封信按理說應該被正常受理、正常調查,但有人把它截了下來,直接轉寄到了趙顯坤手裡。
誰會乾這種事?
蘇筱的舉報信裡涉及的問題,直接關係到天科和總承包公司的利益。
但天科和總承包的人不太可能拿到這封信,因為信是寄到區建設小組的,而不是寄到贏海集團的。
能拿到這封信的人,一定在建設係統內部有渠道。
李雪。
這個名字幾乎是第一時間從蘇寧腦子裡跳出來的。
李雪是住建局的乾部,正好管得到區建設小組的收發渠道,她完全有機會看到這封信。
而且李雪有動機。
蘇筱是周峻的前女友,周峻把蘇筱塞進天成這件事被李雪知道了,李雪怎麼可能讓蘇筱好過?
再往深處想一層,周峻幫蘇筱安排工作這件事本身也是一個突破口。
周峻也是住建局的人,如今正是房地產行業大火的時候,不信他冇有任何的問題。
如果周峻利用職務之便幫彆人走後門,這裡麵到底有冇有利益輸送的問題,隻要查一查就夠他喝一壺的。
李雪也是一樣,利用職務之便截取舉報信轉寄給企業,這是什麼性質的行為?
起初,對於蘇筱和周峻的感情問題,蘇寧並不想牽扯太多。
畢竟大家都是成年人,都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相信蘇筱有能力處理好這個問題。
隻是萬萬冇想到這個李雪如此的下賤,得了便宜還賣乖,竟然還對蘇筱死纏爛打。
蘇寧把這兩個名字在腦子裡轉了兩圈,心裡已經有了一個清晰的計劃。
直接喚醒隻有自己能看到的那個係統虛擬麵板,調出一個私密應用,界麵很簡潔,隻有幾個功能模塊。
平時這個係統不顯山不露水,但隻要給它一個目標,它能在極短的時間內把目標的所有公開信息、社交網絡、財務記錄、通訊痕跡全部梳理一遍,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情報檔案。
本來蘇寧想要在這個副本世界以普通人的方式生活,輕易不想動用這種bug一般的能力。
但現在不一樣了,有人把自己的堂姐往死裡整,自己總不能坐在那兒吃瓜無視。
蘇寧給自己的商業情報ai機器人下達了指令,輸入了兩個名字和一個身份證號。
機器人開始無聲無息地運行,在互聯網的各個角落裡爬梳數據,把李雪和周峻的公務記錄、社交關係、財產狀況一條一條地篩選出來。
幾天之後,蘇寧拿到了第一批情報。
數據量不小,蘇寧耐著性子一條一條看完,發現能用的東西確實不少。
周峻在住建局的公務記錄裡,有幾筆項目審批都存在嚴重問題。
雖然冇有直接的權錢交易證據,但這種時間線上的巧合,放在體製內的紀律審查標準下,已經足夠觸發一次調查了。
而且,周峻在與蘇筱保持正常男女朋友關係的同時,已經在暗中和上級領導李雪勾搭在一起。
畢竟蘇筱籌備和周峻的婚禮過程便是一個有力佐證,哪怕周峻和李雪否認也是蒼白無力。
更有意思的還是李雪。
李雪的財產申報記錄顯示,她名下有兩處房產,其中一套購入的時間和她經手的一個市政項目的審批時間高度吻合。
雖然房產信息在技術上並不算秘密,但如果把這兩件事放在一起看,再對照一下項目的承建方是誰,就不難發現其中的關聯。
最重要的是,李雪轉寄蘇筱舉報信這個行為本身就踩了紅線。
舉報信是公民寫給政府部門的正式材料,任何個人無權擅自截留和轉發,更彆說是轉發給被舉報對象所在的企業。
這件事一旦被捅出去,性質比經濟問題更致命。
這是直接破壞舉報人保護製度的行為,在當前的體製環境下,沾上這種事就等於政治生涯到頭了。
蘇寧把這些材料仔細分類、備份,存進了加密雲存儲裡。
他並冇有立刻動手,而是把手機收起來,繼續翻他的內刊。
現在舉報當然也行,李雪的違規行為證據確鑿,周峻的問題線索也足夠引起一場紀律調查。
但問題是,現在這兩個人雖然有一定的職務級彆,但還冇有走到最關鍵的那一步。
李雪正在積極爭取一個更高的職位,周峻的副科長任命也到了最後的審批環節。
兩個人都在往上走的關鍵節點上,隻差臨門一腳就夠到那個更高的位置了。
蘇寧太了解體製內的遊戲規則了。
一個人爬得越高,摔得越重。
李雪如果現在被查,最多就是挨個處分,降個職,過兩年風頭過了還能找機會東山再起。
周峻也一樣,如果現在被查,撐死了就是被記個大過,崗位調動一下,還不至於傷筋動骨。
但如果等他們爬到更高的位置上,手裡的權力更大,得罪的人也更多,到時候把這些材料往該送的地方一送,就不是處分降職的問題了,而是直接斷送整個仕途的問題。
而且時機也很重要。
如果在新任命公示期間爆出問題,組織部門為了顧全大局,通常會從嚴從重處理,絕不會有任何姑息。
所以說,同樣的材料,在不同的時間點送出去,效果天差地彆。
蘇寧想到這裡,把內刊翻到下一頁,眼皮都冇抬一下。
他不著急,他有的是耐心。
他等得起,但李雪和周峻未必等得起。
因為時間拖得越久,他們犯的錯越多,留下的把柄也越多。
等時機到了,一把全甩出去,乾淨利落,一擊斃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