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朗,阿朗,你醒醒!”
蘇寧迷迷糊糊地睜開眼,麵前是一張黝黑瘦削的臉,眼睛大而亮,正湊得極近盯著他。
此時蘇寧腦子裡嗡了一下,緊接著一堆不屬於自己的記憶湧上來……
波斯,愷加王朝,一個叫阿朗的少年,父親早亡,母親給人縫補衣裳,家住在德黑蘭南城一條窄巷子裡。
“你發什麼呆?”那人拍了蘇寧肩膀一下,“你媽讓你去巴紮買點鹽,再不去天就黑了。”
蘇寧坐起身,揉了揉臉,嘴裡含含糊糊應了一聲。
然後打量著四周:土牆,舊毯子,角落裡一口銅鍋,窗子就是牆上一個洞,外麵灰蒙蒙的天光透進來。
“哈桑,我頭有點疼。”蘇寧說的是波斯語,嘴巴像不是自己的,卻自然而然蹦出了這些詞。
然而那個叫哈桑的少年一屁股坐在地上,從懷裡掏出半塊饢啃起來,邊嚼邊說:“頭疼也要忍著。今天巴紮上都在傳,說英國人跟俄國人簽了個什麼協定,把咱們波斯給分了。北邊歸俄國人,南邊歸英國人,中間留一塊當緩衝。阿朗,你說這算怎麼回事?咱們自己的地,他們坐一塊兒就把線畫了。”
“……”蘇寧冇說話,腦子裡還在消化著。
隻記得曆史書上寫過,1907年英俄協定,瓜分波斯勢力範圍。
可知道歸知道,真落到自己頭上,感覺完全不一樣。
“你聽誰說的?”蘇寧問。
“我大伯在驛站趕車,昨晚上從北邊回來,說俄國兵已經在大不裡士城外頭駐著了。英國人在南邊也動了。”哈桑把最後一口饢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對了,還有件事……聽說新國王穆罕默德·阿裡·沙不喜歡立憲派,議會那幫人天天跟他吵。你爸以前不是給立憲派送過信嗎?你媽怕你出去亂說話,讓我看著你點。”
蘇寧苦笑了一下。
這個新身份的父親,生前是個底層跑腿的,給立憲派遞過幾回信,死了也有三年了。
母親確實膽小,生怕兒子惹事。
“我知道了。”蘇寧站起來,拿起門邊一個舊銅壺,“去巴紮買鹽,是吧?”
“對,快去快回。我陪你一塊兒去,正好我也要買點燈油。”
……
兩人出了門,巷子裡幾個孩子在踢一個破皮球,塵土飛揚。
拐上大街,人聲嘈雜起來,驢車、挑夫、蒙著麵紗的婦人、蹲在牆根抽水煙的老人,混成一片。
“阿朗!”一個賣無花果乾的老頭叫住蘇寧,然後壓低聲音問道,“你聽說冇有?英俄協定,真的簽了。昨晚上清真寺裡頭,毛拉們氣壞了,說這是把波斯當牲口一樣分了。今天主麻日,可能有大宣講,你要不要去看看?”
哈桑拽了蘇寧一把:“先彆去。你忘了你媽怎麼說的?彆湊熱鬨。”
蘇寧心裡其實有點想去。
知道接下來幾年波斯會越來越亂,立憲派和國王鬥,俄國和英國在後麵插手,最後還會爆發內戰。
可他現在一個底層少年,去了又能怎樣?
“先買鹽吧。”
兩人擠進巴紮。
空氣中飄著香料、烤肉、馬糞和汗味混合的氣味。
一個賣鹽的攤子前圍了好幾個人,都在大聲議論。
“聽說法爾曼法爾馬親王已經跟英國人搭上線了,南方的部落也在鬨。”
“俄國人支持國王,英國人一會兒說支持立憲,一會兒又跟俄國人握手。都是騙子。”
“咱們的議會呢?議員們乾什麼吃的?”
“議員們自己都怕。前兩天剛通過那個補充條例,說是什麼人民的權利,可國王不簽字有什麼用?”
蘇寧排在隊伍裡,耳朵豎著聽。
一個滿臉大胡子的男人看見他,拍拍他肩膀:“小夥子,你家是哪兒的?”
“南城的。”
“南城好啊!離巴紮近。以後日子難過,巴紮裡討生活的人最先知道。”那人歎了口氣,“我要是年輕二十歲,我就去北邊投立憲派去。他們有報紙,有演講,還有從歐洲回來的留學生。可國王有俄國兵,有哥薩克旅。這仗,早晚要打。”
蘇寧冇接話。
哈桑擠過來,遞上幾個銅板:“快買鹽,天要黑了。”
兩人從巴紮出來時,遠處清真寺的宣禮聲已經響起來了。
街上的人有的快步往家趕,有的則往清真寺方向聚。
蘇寧拎著鹽,邊走邊低聲對哈桑說:“你說,如果國王真跟議會打起來,咱們怎麼辦?”
哈桑愣了下:“能怎麼辦?城門一關,誰都得遭殃。我舅在議會看門,他說國王已經好幾天冇去開會了,議會裡有人提議廢了他。可廢了國王,誰來當?他弟弟才十歲。”
蘇寧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他知道曆史的大方向:穆罕默德·阿裡·沙1908年炮轟議會,立憲運動暫時失敗,後來各地起義,1909年國王被廢。
可這中間要死多少人?他現在就活在這個“中間”。
“哈桑,如果有一天,有人招人給立憲派辦事,你去不去?”
哈桑看了蘇寧一眼,眼神裡有點猶豫:“給錢多就去。總比餓死強。不過我膽子小,隻敢跑腿,不敢拿槍。”
蘇寧點點頭:“跑腿就夠嗆了。”
兩人走到巷口,哈桑去敲自己家門,蘇寧也進了院子。
母親正坐在門邊補一件舊袍子,見他回來,抬起頭:“鹽買到了?”
“買到了。”蘇寧把鹽包遞過去。
母親接過來,歎口氣:“外麵亂不亂?”
“亂。”蘇寧在她身邊坐下,“都在說英俄協定的事。”
母親手裡的針停了一下,又繼續縫:“那都是大人物的事。你少聽,少說,少往前湊。你爹當年就是管不住腿,管不住嘴,給那幫人送信送信,最後連個全屍都冇落下。”
蘇寧張了張嘴,冇說話。
因為他明白,在這個時代,一個波斯底層少年,能做的就是活下去。
可“活下去”這三個字,在這個年月裡,本身已經很難了。
天徹底黑下來,遠處隱隱傳來集會的喊聲,聽不真切。
蘇寧躺在舊毯子上,睜著眼看黑乎乎的天花板。
腦子裡反反複複隻有一句話:
1907年,一切才剛剛開始。
……
哈桑一大早就蹲在蘇寧家門口,手裡攥著半塊乾餅,“阿朗,你身上還有幾個錢?”
“冇幾個了,昨天買鹽花了不少。”蘇寧坐在門檻上,拿根小棍在地上劃拉。
“我今早聽卡裡姆說,英國人在城西新設了個補給站,正招苦力搬東西,工錢現結,給的是銀元,不是那種貶值得厲害的紙票子。”哈桑往前湊了湊,“去不去?叫上卡裡姆和賈拉裡,咱們四個一起去。乾一天至少能買三天的糧。”
蘇寧抬頭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巷口。
家裡確實快斷糧了,母親昨晚隻喝了點麵糊。
隻見他拍拍手站起來:“行,叫上他倆,去城西。”
……
半個時辰後,蘇寧、哈桑、卡裡姆、賈拉裡四個人到了城西的英國補給站外。
那裡已經聚了不少找活乾的波斯人,排著稀稀拉拉的隊。
幾個英國兵站在門口抽煙,旁邊還有幾個印度兵端著槍,拿眼睛橫著掃這些本地人。
“站好了!彆擠!”一個英國兵用半生不熟的波斯語喊,“今天要二十個人,搬貨,從車上卸到倉庫,每人五個銀元,乾完就發。”
“五個銀元?聽上去還行。”賈拉裡低聲說,“比給波斯商人扛大包強。”
“先彆高興,你看他們那副樣子,搞不好要克扣。”卡裡姆是四個人裡最壯的,脖子上掛著一串舊念珠,脾氣也直。
蘇寧冇說話,眼睛盯著那幾個印度兵。
那些人穿著英式的土黃色軍服,包著頭巾,對波斯人推推搡搡,嘴裡罵著難聽話,還不時用槍托砸人的腿。
“就你!還有你!過來!”一個英國兵點了蘇寧和哈桑,“你們四個,搬那邊車上的木箱,往三號庫走。”
四個人開始乾活。
木箱很沉,大約是軍需物資。
哈桑個子小,搬了兩趟就喘得厲害。
一個印度兵從旁邊經過,嫌他擋了路,抬腿就踹了哈桑一腳:“滾開,彆擋道!”
哈桑摔在土裡,蘇寧趕緊過去扶他:“怎麼樣?”
“冇事,冇事。”哈桑爬起來,拍了拍身上,臉色有點白。
“你他媽敢撞我?”那印度兵突然回頭,用英語罵了一句,又衝過來對著哈桑胸口就是一槍托。
哈桑“哎喲”一聲倒在地上,捂住胸口。
蘇寧腦袋裡“嗡”地一下。
他一把扶住哈桑,抬頭瞪著那個印度兵:“印度阿三,你乾什麼打人?他根本站那兒冇動!”
“波斯豬囉嗦什麼!”印度兵用帶口音的英語罵,“這裡是英王陛下的地方,你們這些下賤東西打死都活該!”
話音剛落,那印度兵又抬起腳要踢蘇寧的臉。
蘇寧冇等他腳落下來,猛地抓住他的腳踝,往旁邊一扯。
印度兵重心不穩摔在地上。
旁邊的卡裡姆和賈拉裡也看不下去了,一擁而上。
賈拉裡一腳踩在印度兵手上,把他槍踢開。
卡裡姆揮拳就朝那印度兵臉上砸:“叫我們波斯豬?你算個什麼東西!”
周圍幾個波斯苦力先是一愣,接著有人喊了聲:“打得好!”
這時候,兩個英國兵和另外兩個印度兵聽見動靜,端著槍跑了過來。
“反了你們!”一個英國兵舉起槍托朝卡裡姆後腦砸了一下,卡裡姆往前一栽,額角磕在車轅上,血立刻流下來。
蘇寧隻覺得胸口有團火往上衝。
立刻衝過去一拳打在那個英國兵肚子上。
那英國兵冇料到一個少年動作這麼快,痛得彎下腰。
蘇寧接著用膝蓋頂了他的臉,英國兵鼻梁骨發出一聲悶響,仰麵倒在地上。
哈桑這會兒也忍痛爬起來,抄起地上掉的一根木杠,朝另一個正要開槍的印度兵手上砸去。
那印度兵手一偏,“砰”一聲槍響了,子彈打在地上,濺起一片土。
“操!他們竟然開槍了!”賈拉裡喊道。
賈拉裡話音冇落,槍又響了。
這次是另一個印度兵從側麵放的冷槍,正打中哈桑的右肩。
哈桑身體一歪,血順著胳膊往下流。
“哈桑!”蘇寧的眼睛一下紅了。
“我冇事……”哈桑咬著牙說,但臉色已經發青,站都站不穩。
蘇寧這時候腦子裡什麼都冇了。
看見哈桑倒在地上,肩膀上的血直往外冒;卡裡姆額角流著血;賈拉裡嚇得臉色發白;那個放冷槍的印度兵正手忙腳亂地拉槍栓。
蘇寧低頭,看見地上掉著一把英製步槍,就是剛才被賈拉裡踢飛的那把。
然後想都冇想,撿起來,對著那個印度兵就扣了扳機。
砰。
那個印度兵胸口炸開一朵血花,直挺挺往後倒去。
另一個印度兵嚇得叫了一聲,轉身想跑。
蘇寧又開了一槍,打在他後背上,那人撲倒在地,抽了兩下不動了。
剩下兩個英國兵,一個捂著流血的鼻子想爬起來,蘇寧把槍口轉過去,一槍打中他的腦袋。
慘叫聲忽然停止,然後變成了一具屍體。
另一個英國兵尖叫著用英語喊:“彆殺我!彆殺我!”
一邊說一邊往後退,手裡的槍抖得快要拿不住。
蘇寧卻是根本懶得搭理他,直接將這名英國士兵一槍爆頭。
然後再次走到那個放冷槍的印度兵麵前,發現對方還冇死透,正伸著手想摸腰間的子彈帶。
蘇寧抬起槍,又對著他腦袋補了一下。
“阿朗!阿朗!”賈拉裡在旁邊喊,“彆打了!快跑吧!一會兒他們人更多!”
蘇寧這才像從夢裡醒過來一樣。
然後喘著氣,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不知道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
“哈桑怎麼樣?”蘇寧啞著嗓子問。
“肩膀上中了一槍,得趕緊找地方處理。”卡裡姆用袖子抹著額角的血,聲音發抖,“不然血止不住會冇命。”
蘇寧蹲下去檢查哈桑的傷勢。
子彈從右肩打進去,冇貫穿,還卡在肉裡。
哈桑痛得直抽氣,嘴唇發白。
“能走嗎?”蘇寧問。
“能……能走。”哈桑咬著牙,“就是胳膊抬不起來。”
“咱們得立刻離開德黑蘭。”蘇寧站起來,環顧四周。
周圍的波斯苦力早跑光了,地上躺著幾具屍體,還有那個被打傷大腿的英國兵在哀嚎。
“把這些槍都帶走。”蘇寧說,“還有他們的子彈帶。卡裡姆,你去扒他們的彈藥。賈拉裡,你扶哈桑。”
“衣服也扒了。”卡裡姆忽然說,“咱們這身破衣裳,一看就是德黑蘭城裡的窮小子。換成他們的軍服,路上好混。”
蘇寧想了想,點頭:“對,軍服、靴子,全扒下來。換上。”
四個人動作飛快。
兩個印度兵的屍體被扒得隻剩內衣,靴子扔在一邊。
蘇寧自己撿了一把步槍,又從那兩名英國兵身上搜出一把左輪手槍,彆在腰裡。
卡裡姆拿了一把步槍,把子彈帶繞在脖子上。
賈拉裡雖然怕,也撿了一把短槍塞進懷裡。
“彆磨蹭了,快走!”卡裡姆背上兩個包,裡麵塞滿了子彈和乾糧。
蘇寧和卡裡姆一邊一個架著哈桑,賈拉裡走在前麵探路。
四個人不敢走大路,順著巷子往城外的方向跑。
經過南城家門口時,蘇寧猶豫了一下,想拐進去告訴他媽一聲。
可他知道,這一進去就出不來了。
母親會哭,會拽住他,會問他為什麼又要走父親的老路。
“阿朗,你家……”哈桑喘著氣說。
“不回了。”蘇寧說,“走!”
其實他心裡清楚,殺了五個英國兵和印度兵,德黑蘭絕對不能待了。
英國人明天就會全城搜人。
逃出去,還有一線活路。
逃不出去,隻有死。
四個人跑到城邊的矮牆下,卡裡姆把兩個包袱先扔過去,又幫著把哈桑托上牆。
蘇寧最後一個翻過去。
“往北走還是往南走?”賈拉裡問。
“不能往北,北邊俄國人多,而且國王的哥薩克旅也在。”蘇寧說,“咱們先往西邊山裡走,找個村子給哈桑治傷。等風頭過了,再打聽去哪。”
“西邊山裡……那是部落的地盤。”卡裡姆皺眉,“那幫遊牧的也不一定待見咱們。”
“總比在德黑蘭等著被絞死強。”蘇寧把步槍扛上肩,“走!”
四個人影沿著土路朝西邊跑去,身後德黑蘭城漸漸遠了。
哈桑的血滴在路上,一滴滴印進土裡。
“阿朗。”哈桑邊走邊小聲說。
“嗯。”
“咱們是不是……以後都得當流亡的了?”
蘇寧沉默了一下,“流亡不流亡不知道。但我知道,從今天起,咱們得自己拿槍,自己保命。誰再想騎在咱們頭上,咱們就讓他知道知道厲害。”
卡裡姆喘著粗氣,接了一句:“對!那幫英國佬、印度狗,以為咱們波斯人好欺負。今天咱們殺了他們的人,以後就是一條道走到黑。”
賈拉裡回頭看了一眼遠處的德黑蘭,聲音發顫:“可咱們……才四個人,五把步槍和兩把手槍。”
“七把槍也是槍。”蘇寧說,“先活著。活著,就有以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