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聲愧疚

吏部孫侍郎私下傳話,在偏殿求見皇後,同其上奏:

三日內,太子和秦宗良從小長大,多年往來哪是三日能查清的?

且就算能查清,眼下局麵,城外武將若有反心,也會挑理不認。

這孫侍郎,是太子心腹,罪己詔便是此人當朝提出,皇後對其頗為信任:

“你既來說,想來已有對策?”

孫侍郎看了看皇後身邊侍候的人,垂眸不語,待其揮退左右才開口:

“依微臣愚見,此等情形,與其坐等,倒不如有一封傳位聖旨。”

皇後瞳孔不自覺緊縮,呼吸停滯一瞬,開始小心翼翼的急促恢複。踱步到窗邊,仔細思索。

孫侍郎偷瞄皇後側臉,見其已有心動之色,趁熱打鐵道:

“殿下是儲君,未來更是尊貴的天子,如今卻因這一步之差,受幾個武將掣肘。

顧將軍明知陛下昏睡,還說什麼要等陛下旨意,分明是為難殿下。

有了這封聖旨,殿下便可名正言順,凡事都可自己做主。”

陽光被窗欞,切割成一束束光斑,映照在皇後臉上,遊移的眸光逐漸堅定。

鬆開緊緊交握的雙手,轉過身時,眸光盛滿冷然:

“以迅速恢複京都秩序、讓朝政得以運轉、清查太子嫌疑為由,將百官及其家眷放出宮各司其職!”

既然要做,自然不能在人多眼雜的情形下去做,不可信的人得全趕走才是。

不…也不能全走,容易留話柄,還是得留下幾個能挑頭做證的。

聽得皇後詢問人證人選,孫侍郎仔細思量,斟酌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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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親得留下些,東宮的人得留下。陛下的人,若留在宮中怕是要壞事。

姚太師林太傅這些老臣,在朝中和文人裡說話頗有份量,也得留下。

他們一心為先帝洗冤報仇,想來不會放過這絕佳機會。”

皇後分析了利弊,同意了孫侍郎所言。

回到正殿,為不顯刻意,以京都已然安定,政務需得運轉為由,留下宗親和天子心腹,讓其他人先行回府安頓休整。

又點名讓要留下人,明日進宮輪換,給天子侍疾。

出宮的一路上,血跡還斑駁地染著石板,未及清理。

車馬裡的婦孺孩童皆瑟縮躲藏,無人敢掀簾張望。

唯有林錦顏,在行進中低聲吩咐車夫脫離車隊,悄然轉往北城方向。

透過微微挑開的車簾,她看見士兵正搬運著層層迭迭的屍身。

隻能憑殘破的衣衫辨彆身份,是叛軍,還是護城軍,亦或是定安軍,零星摻雜著幾具身著粗衣的百姓。

傷者的哀嚎與呻吟,猶如一柄柄淬血的尖刀,接連刺入她心底,每一句哭喊都在聲討這場血債。

林錦顏用力睜大眼睛,下唇幾乎咬出血痕,將眼前的一切死死刻進心裡。

這些人,她原本可以救下。卻為了自己的謀劃,任由他們喪命傷殘。

她雖不是提起屠刀的那一個,卻是沉默鋪就血路的人。

淚在眶中積聚,脊背被無聲的愧責壓得漸漸彎下去。

麵色一分分慘白,最終,蓄滿的淚水大顆砸落,在裙擺上侵染成深色痕跡,像血……

也像洗不乾淨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