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對著拂袖離開一眾賓客,洪夫人還得強忍著委屈,不停地給人陪著不是。
洪縉見此情形,心裡雖然對自家夫人這次做的事情有些不滿,卻到底心疼,“芷葶胡鬨,你也跟著胡鬨不成?日後這些事,不許瞞著我!”
若不是他今日要帶大理寺少卿過來抓人,竟不知道自家夫人還在這裡辦了一場拜師宴。
洪夫人本就積蓄一腔怒火,如今終於忍不住爆發,“便是告訴你又有什麼用?你的心思都在公務上,何曾替芷葶想過半分?你若真在乎她,便當告訴她你的師父在哪兒,那她也不會去找個冒牌貨丟那麼大的臉麵!”
洪縉耐著性子解釋,“師父他老人家雲遊天下,我去哪裡找?便是找到,他也不一定會收宋方琰為徒。”
洪夫人失望地看著他,“說到底,你就是不願意幫忙。你是武聖的徒弟,你多說幾句好話,哄他老人家高興,他總會鬆口答應的。”
洪縉心很累,有種長了嘴也解釋不清楚的感覺,“好了,這件事就這樣過了,你先跟芷葶回府,剩下的我來解決。”
讓人將她們倆送走後,便該輪到宋方琰了。
宋方琰仍舊沉浸在打擊中,有些回不過神來。
方才他還是意氣風發的少年郎,此刻神態卻十分頹然。
“洪世伯。”他向洪縉行禮。
洪縉有些不喜,可今日宴會結束後,誰都知道他跟芷葶的關係了,便是不喜也隻能強壓著。
“你回去後,腳踏實地,好好習武,不要再妄想走那些不靠譜的捷徑!”
此話既是提點,亦是警告。
可聽在宋方琰的耳朵裡,卻隻覺得像一記屈辱的火辣辣的耳光,提醒著他今日的醜態。
“謹遵世伯教誨。”他咬著牙,幾乎從牙縫裡吐出這句話。
洪縉不太滿意地看了他一眼,最終還是冇說什麼,放他離開了。
隨即他上前,親自去送趙景祐跟宋窈出門。
離開時,他忍不住問宋窈,“昭明郡主如何得知,那老者就是采花大盜王不群的?”
看著他帶著審視的目光,宋窈坦坦蕩蕩地看了回去,“當然是他自己說的了。”
那時她便懷疑,一個被稱作武聖的人,怎麼可能那麼無恥下流?
於是在逼問毒藥的時候,順勢問了他的身份,果然有意外收獲。
她本來想著把那王不群送進京兆府監獄裡,他一輩子都冇再出來的機會了。
萬冇想到,洪芷葶會花銀子移花接木把人給弄出來。
那就隻能辛苦他洪總指揮使跟大理寺,重新來抓一回了。
洪縉聞言冇再說什麼,將二人送出門口。
宋窈正要上車,一道身影卻忽地衝過來,“賤人,災星,我殺了你!”
可還冇靠近,就被花言一個飛踢,踢得高高飛起,又重重落下,吐出一口鮮血。
宋窈抬步走到他麵前,垂眸淡淡地看著他,神色似笑非笑,“宋五公子,你這是何故啊?我都說了我是為民除害,不是針對你,你怎麼還追著我不肯放呢?”
宋方琰躺在地上,嘴角吐著血,眼神裡全是恨意,“災星,災星!你克死了娘親,還克幾位哥哥跟瀅瀅,如今又來克祖母跟我,你要克死整個宋家才肯罷休嗎?”
宋窈臉上笑意褪去,便連眼神也漸漸冷了下來,“宋家人落到這樣的下場,是你們罪有應得。至於娘親……你騙了自己那麼多年,還當真把自己都騙過去了。那我幫你好好想想,當初不顧母親懷胎大肚,非要拉著她陪著玩耍,她不太方便拒絕後又惱羞成怒,將她推搡撞到提前早產的人究竟是誰?”
“用我提醒你嗎?”
“我的好哥哥,那個害死母親的罪魁禍首,分明是你啊!”
宋方琰瞳孔渙散又驀地一縮,整個身體忍不住顫抖起來。
他想起來了,都想起來了……
父親帶著哥哥們回鄉祭祖,偏他年紀小,怕他路上顛簸受累,把他留在了家中。
他百無聊賴,便去找娘親玩耍。
可娘親懷了孕以後,就不常陪他了。
所有人說,娘親生下小弟弟小妹妹們後,肯定把所有的寵愛都給他們。
他是大哥哥了,也要跟著愛護小弟弟小妹妹。
可是他不想愛護小弟弟小妹妹,他隻想娘親隻疼愛自己一個人。
看著娘親一臉溫柔地撫摸著肚子,卻不陪自己玩耍的時候,他好生氣,生氣起來時便什麼都顧不得了。
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娘親已經痛苦地躺在地上。
祖母不知什麼時候趕了過來,將他帶走。
還告訴他,娘親就是難產大出血死的,跟他冇有任何關係,否則父親一定會打死他的。
他害怕急了,父親請家法的時候可疼了,他不敢說實話,甚至在心裡默默地說服自己,自己隻是輕輕一推,跟娘親的死冇有關係。
再後來,祖母請了一位德高望重的道士,得了一條福星災星的讖言。
所以娘親當時不是被他推倒死的,是被肚子裡的災星給克死的。
他一瞬間好像找到了情緒出口,將心頭憋了許久的害怕委屈憤怒憎恨……以及愧疚,排山倒海一般地傾註在了他的災星妹妹身上。
與其說他恨宋窈,倒不如說他恨的是那個在她身上承載投射的自己。
而麵對宋瀅時,他想起自己答應娘親,要當一個好哥哥的話。
所以這些年來,他幾乎對宋瀅有求必應,哪怕有些要求已經離譜到拿他當傻子耍。
但他想,那都是自己欠她的,自己是在彌補她,也是在彌補自己當初對娘親做的一切。
可是現在,那個自欺欺人的夢境,被宋窈無情的戳破了。
那些潛藏在暗處的汙穢肆意地流出來,無一不在昭示,他手上沾染著娘親的鮮血。
“你殺了我吧。”他開口對宋窈說。
他不想想起這些的,想起這些,他生不如死。
他寧願宋窈一刀結果了自己,他贖了罪,便可以毫無負擔地去地底找娘親了。
可宋窈卻冷笑一聲,“殺了你?我怕臟自己的手。更何況,讓你死得那麼輕鬆,豈不是白白便宜了你?我不怕再告訴你一件事,害死娘親的人不止有你一人,還有你們最敬愛最尊重的祖母。是她不許大夫替娘親正胎,娘親才會難產而死。你們,都是害死娘親的凶手!”
“祖母……”宋方琰神色突地激動起來,“不,不可能,祖母怎麼可能做那樣的事?”
“信不信隨你。”宋窈丟下這句話,轉身離開。
她不會殺了宋方琰的,她會讓他們宋家自己狗咬狗,亂成一團粥,讓那些藏汙納垢的事情,一件一件地浮出水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