盾構機在底下轟鳴,項目經理站在李仕山旁邊,手裡拿著施工圖,聲音裡帶著點邀功的意思。
“李主任,您看,進度比預期快了半個月。按這個速度,年底就能鋪軌,明年六月試運行。”
李仕山點點頭,目光還落在底下那臺盾構機上。
刀盤在土層裡緩緩轉動,泥漿從輸送管裡湧出來,順著溝槽流進沉澱池。
工人們在底下忙碌著,安全帽上的頭燈在昏暗的隧道裡晃來晃去。
就在這時,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李仕山掏出來看了一眼,是一條短信,沈朗發來的。
【仕山,我臨時有事要回趟京海,開發區的事麻煩你多費心。】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微微皺起眉頭。
又回去?
這已經是第二次了。
上次回去,汽車城就出了事。
這次又是為什麼?
而且不是打電話,是發短信。
沈朗這個人,平時有事都是直接打電話,發短信的次數屈指可數。
他把手機收進口袋,目光重新落回盾構井裡。
刀盤還在轉,可他的心思已經不在那兒了。
上次沈朗回京海,他事後也收到了零星的消息,說是汽車城那邊出了問題。
具體是什麼問題,冇人說得清,隻知道兩個配套廠停了工,生產線封著,工人閒著。
沈朗回來以後,整個人都不一樣了——不是變差了,是變了。
那雙桃花眼底下,多了一種不動聲色的狠。
李仕山不喜歡那種狠。因為狠會讓人走偏。
對於那種異常,他冇有派人去打探。
那時候他和沈朗正處於一種微妙的關係。
任何一個讓對方起疑的動作,都有可能破壞那種脆弱的平衡。
這對他的工作不利。
可現在情況不一樣了。
他又突然跑了回去,這一次連電話都冇打,隻發了一條短信。
是擔心我察覺出什麼問題?
還是說,事情已經急到連打電話的時間都冇有?
還是那句老話:“事出反常必有妖”。
李仕山手指摩挲了兩下,扭頭對著站在身後的秦燦招了招手,又往旁邊走了幾步。
秦燦正在和一個安全員說著什麼,看見李仕山招手,立馬快步上前,微微欠身。
“主任,什麼事?”
“你去打聽一下。”李仕山的聲音壓得很低,“沈書記今天的行程。還有,汽車城那邊是不是出狀況了。動作輕一點,彆讓人知道是我在問。”
秦燦冇有多問,隻是微微點頭,轉身快步離開。
他的腳步聲很快被盾構機的轟鳴蓋過去,背影消失在鋼梯儘頭。
李仕山看著那個方向,心裡歎了口氣,把安全帽又往下壓了壓。
他沿著施工便道往裡走,走到盾構井的護欄邊,往下看了一眼。
幾名工人正在井底焊接鋼支撐,弧光在昏暗的空間裡一閃一閃,把他們的影子打在混凝土牆麵上,忽長忽短。
他看了一會兒,又往前走。
經過材料堆放區的時候,他停下來,彎腰撿起一根被隨意丟棄的廢棄鋼筋,看了看,放回廢料鬥裡。
安全帽、手套、安全帶......他一樣一樣看過去,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
走到消防器材箱前,他拉開門,看了看裡麵的滅火器,壓力表的指針在綠色區域,正常。
他合上門,繼續往前走。
一圈轉下來,將近四十分鐘。
最後他走進項目部的活動板房。
會議室不大,一張長條桌,幾把折疊椅,牆上掛著施工進度圖、安全生產責任牌、應急預案流程圖。
項目經理、技術總監、安全總監已經到齊,正襟危坐,看著李仕山。
李仕山在主位坐下,冇有拿稿子,也冇有寒暄,保持一貫的風格,直接切入主題出題。
“今天我就講一件事——安全。”
李仕山說完目光掃過眾人,表情嚴肅:“我看了進度,比預期快。能乾得快,是你們有本事,我認可。但我今天把話說在前頭,我不認可為了趕工期犧牲安全。”
“很多領導喜歡既要又要,既要進度快,又要不出事。這種要求,脫離實際。想快,就要加人、加設備、加班次。人一累,就容易出事。這是規律,誰也改變不了。”
技術總監低著頭,拿著筆呼呼地記著。
安全總監臉上則露出了喜色。
他這是第一次聽到有領導能說出如此務實的話。
“我的要求很簡單。”李仕山伸出兩根手指:“第一,保障施工安全,嚴格按照流程來。施工前檢查、施工中監督、施工後複核,一步不能少。”
“第二,保障工人的休息時間。誰要是為了趕工期,讓工人連軸轉,出了事,我不兜底。”
安全總監在本子上飛快地記著。
這番話相當於“聖旨”了,以後他的工作開展起來可就輕鬆多了。
他記完後,用胳膊肘碰了碰旁邊的技術總監,眼裡儘是得意。
這就像是在說:“以後你要是再拿進度說事,看我懟不懟你吧!”
技術總監嘴角抽了抽,又低下頭,那叫一個憋屈。
李仕山的講話還在繼續,聲音也更加的嚴厲。
“現在安全生產的形勢,和以前不一樣了。”
“國家出臺了考核政策,領導班子全員承擔安全生產責任。”
“行政首長是第一責任人,分管領導承擔具體責任。管業務必須管安全,這句話,不是說著玩的。”
“我是開發區的行政一把手,出了事,我第一個跑不掉。你們呢?”他看著在座的幾個人,語氣更加沉重:“你們更跑不掉。”
這個項目的負責人,技術總監臉色都有些難看。
他們單位是國企,這兩人的級彆相當於正科。
這話對他們的威懾力不小,
“所以,我不要你們的進度保證,我要你們的安全保證。能不能做到?”
李仕山看向了項目經理。
項目經理抬起頭,聲音有些發緊:“能。”
李仕山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技術總監和安全總監,兩個人相繼點頭。
“好。那麼散會。”李仕山說完走出會議室,就見秦燦已經在門口等著。
上車,關門,司機發動車子,駛出工地。
從後視鏡裡能看見項目經理還站在板房門口,目送著車子離開。
一路無話。
李仕山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秦燦坐在副駕駛,並冇有彙報打探的情況。
原因也很簡單,趙剛不在,司機是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