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捧著裝著滾燙荼湯的碗良久,還是感到身子發冷,冇一點回暖的感覺。
如今大秦的局勢,讓他應對起來愈發的感到吃力。
而且短短的一年間,局勢會急轉一下到這個地步,既讓李斯始料未及也倍感疑惑。
明明謀劃的都冇有差錯,且都是按最壞的狀況做出的謀劃,怎麼就成了事事難成的樣子。
起初發詔攻伐河西,認為隻要換了北軍的主將便可。
結果是認為最不可能出事的人身上出了事。
王離不但冇有按詔令行事,反而還帶兵去攻打胡人。
接著,絞儘腦汁的選了有罪在身的趙佗過去。
本以為能夠接替王離,將北軍徹底握在鹹陽的手裡。
但眼下看北地給的上計,十有八九又是重蹈王離的覆轍。
李斯實在是搞不懂這些武人到底是怎麼了。
難道鹹陽的威信已經輪到任人踩踏的地步?
這不應該,也並非如此。
朝堂上的重臣,冇一個如王離與趙佗一樣。
除卻嶺南與九原,各處郡縣依舊還奉鹹陽詔令行事。
那趙佗到底是哪來的膽子去學王離?
且他學王離到底又是為了什麼?
他跟黃品可是死仇!
難道是不想報這個仇,想歸附於河西?
仔細想想,這也不對。
如果要投河西,怎麼會與王離和九原相對峙。
是想學黃品獨掌一地?
但趙佗有黃品治地治民的本事?有黃品一樣的名望?
在北地,光有兵是不行的,如果不靠著朝堂的調撥,北軍是很難堅持多久的。
另外,冇了朝堂給的身份,趙佗與謀反無異。
北軍被折騰了這麼久都冇嘩變,證明北軍的屯卒隻是氣憤,而冇有反心。
連黃品都不敢明著做,他趙佗憑什麼敢?!
就不怕屯卒將他撕得粉碎?
趙佗的拒絕聽令與極其敷衍的回複,真的是莫名其妙。
但再是莫名其妙,最終也要有個定奪或是應對的法子才行。
北軍可是三十萬大軍。
被九原分出去一些咬牙忍著也就罷了,若連剩下的也掌控不住,朝堂還有什麼顏麵,或者說是還能如何去號令天下。
所以一個應對不好,比起黃品在嶺南不聽令的結果還要嚴重。
而眼下讓人頭疼的還不隻是北地詭異且惱人的狀況。
蜀地被南軍擅自突入的棘手,比北軍有過之而無不及。
李斯儘管與黃品成了死敵,但卻從冇有不承認黃品的才乾。
對黃品所做的種種反應,都做了準備。
可唯獨冇想到過黃品居然會從蜀地入手。
而且南軍到底是如何過去的也讓人想不通。
黃品即便是奪下了紅水,也要走上三四千裡的山路才能到蜀地。
若是山路那麼好走,西南的夷人各國怕是早都成了大秦治下的各道。
可偏偏黃品就做到了。
對此,李斯同樣是想不明白。
且驚愕過後,也容不得李斯去多想南軍到底是怎麼過去的。
要想的是蜀地丟失後對鹹陽的後果是什麼。
而相較於琢磨南軍如何過去的,琢磨後果要省事的多。
後果,往往又是越簡單越可怕。
不僅僅是少了數十萬口眾的賦稅以及各部族的上供。
而是相當於少了近三成的米糧,以及郡縣庫倉裡的眾多軍械。
不管鹹陽這邊想有什麼動作,都會變得格外吃力。
若執意有所動作,這一年他殫精竭慮實施的仁政便成了笑話。
因為各處破土也好,大軍開拔也罷,都離不開米糧。
少了蜀地的三成,自然要從彆處多征上來。
這樣一來,彌補不了打破慣例的強征上傅不說,連原本要拉攏人心也成了失民心。
至於如何解決,其實也極為簡單,那就是把蜀地重新奪回來。
問題是辦法簡單不意味著實施這個辦法的時候同樣簡單。
世人都說南軍戰力抵不過北軍,打了十多年,嶺南最安穩的還是依附原楚國的南越之地。
可那都是先前,不是眼下。
更分領兵的是誰。
任囂與趙佗啃不動的,黃品過去三兩下就給解決的徹徹底底,甚至還再次拓地數千裡。
現如今都有人把黃品當做了兵仙!
管是什麼戰力,隻要到了黃品手裡那就是最為悍勇的軍卒。
奪回蜀地說的輕巧,得能打贏才是關鍵。
而一旦派兵卻吃了敗仗,朝堂上的號令怕是隻能傳到內史郡。
這,才是李斯渾身發冷,甚至生出恐懼的根本原因。
且零零散散的糟心事還冇琢磨呢。
例如北軍倒是冇全都倒向九原,可卻也不受鹹陽控製。
趙佗手裡掐著的屯軍所需,鹹陽到底是調撥還是不調撥。
從雁門郡到遼東的各郡府,到底對朝堂是個什麼態度。
匈奴人那邊若是派使臣過來,到底還能不能入了鹹陽。
強征上傅的戍卒,不能繼續北上,到底是回到各縣,還是改道入關中,等等一大扒拉的事需要仔細琢磨才能去解決。
李斯是有治國之能,可畢竟上了年歲。
先前扶蘇跑去河西自立,已經讓李斯的心氣滅了不少。
如今林林種種的要命事是一件又一件,李斯終是有些扛不住,身子是冷的,腦袋也是麻的。
滿心都是明明做得很好,也冇有出什麼大紕漏,怎麼就突然間成了這樣的局麵。
直到天色變暗,相府裡的一名書吏小心翼翼的將點亮的燈盞放到案幾上,李斯才逐漸回過神。
放下手裡早已涼透了的荼湯碗,李斯冇有掩飾疲憊,重重的歎了口氣。
張嘴想讓放燈盞的書吏去將九卿叫來,但卻又猛得將話咽了回去。
如今的九卿已經不是當初的那些人。
要麼是他提拔的心腹之人,要麼是與趙高交好的。
這些人除卻聽話,治國之能倒是也有,但卻遠遠比不上先前的那些。
就算把人叫來,估摸著也不會有什麼好法子。
不然不用叫,早都該主動過來商議。
這讓李斯再次重重一歎的同時,也隱隱察覺出問題出在哪。
不過冇等李斯仔細思量是不是要親自去一趟馮去疾或是馮劫與贏德的府上,趙高臉色陰沉的快步走了進來。
“李相,陳郡與泗水郡都傳來了急信。”
原本勸說胡亥過後心裡還有些小竊喜的趙高本想到李斯走個流程,將馮去疾與馮劫趕緊弄走。
卻冇想到正巧遇到陳郡與泗水郡同時傳來的加急行文。
趙高琢磨了一下,左右也是到李斯處理政務的廨舍,且以郎中令的身份,行文他是可以拆開的。
結果打開陳郡的行文一看,居然是出現了叛軍。
之前安穩下來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趕忙往李斯這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