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軍侯的手僵在岩壁上。
火把的光從崖頂傾瀉而下,將他的臉照得慘白。汗水混著血水從額角滑落,滴進眼睛裡,帶來一陣刺痛。他眨了眨眼,試圖看清那個站在崖頂的身影——窄袖勁裝,長發束起,腰間佩劍,麵容在火光中沉靜如深潭。
益州代理刺史,紅顏幕府府主,顏無雙。
她真的來了。
冠軍侯的喉嚨裡發出一聲低吼,像是受傷野獸的嗚咽。他猛地鬆開手,從岩壁上滑落,靴底踩在碎石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身後的親兵們也跟著停下,所有人都仰頭看著崖頂,看著那一片火把,看著那一排排長矛,看著那個女子。
“將軍……”副將的聲音在顫抖。
冠軍侯冇有回頭。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顏無雙,盯著那張平靜得可怕的臉。穀道裡的火焰還在燃燒,濃煙順著崖壁升騰,將夜空染成暗紅色。遠處傳來零星的爆炸聲,那是震天雷最後的餘響。而這裡,這處他以為的“生門”,卻成了最後的死地。
“冠軍侯。”顏無雙的聲音從崖頂傳來。
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風聲和遠處的嘈雜。那聲音裡冇有嘲諷,冇有得意,隻有一種冷靜的陳述。
“你已無路可退。”
冠軍侯咬緊牙關,牙齦滲出血腥味。他握緊手中的刀,刀柄已經被汗水浸透,滑膩得幾乎握不住。身後的親兵還剩下一百五十人左右,人人帶傷,盔甲破損,眼神裡混雜著恐懼和絕望。
但他不能退。
退,就是死。
“顏無雙!”冠軍侯嘶聲喊道,聲音在峽穀裡回蕩,“你以為這樣就能困住我?我乃吳國先鋒大將,麾下將士皆百戰精銳!今日就算死,也要拉你墊背!”
崖頂上,顏無雙微微側頭,對身旁的將領說了句什麼。那將領點頭,轉身傳令。很快,崖頂的士兵開始調整陣型,長矛向前傾斜,弓手搭箭上弦。動作整齊劃一,冇有一絲慌亂。
冠軍侯的心沉了下去。
這不是一群臨時拚湊的守軍。這是一支訓練有素的部隊,一支在等著他自投羅網的部隊。
“將軍,我們……”副將欲言又止。
“衝!”冠軍侯猛地拔刀,刀鋒指向崖頂,“攀上去!殺了顏無雙,我們才有活路!”
親兵們發出一陣嘶吼。絕境中的士兵爆發出最後的力量,他們再次衝向崖壁,手指摳進岩縫,靴尖尋找著力點,拚命向上攀爬。箭矢從崖頂射下,但密度並不高,像是在故意放他們靠近。
冠軍侯也在攀爬。他的肩膀在之前的戰鬥中受了傷,每用力一次就傳來撕裂般的疼痛。但他顧不上這些,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衝上去,殺了那個女人。
五丈,三丈,一丈……
崖頂越來越近。他已經能看到士兵們盔甲上的紋路,能看到長矛矛尖的寒光,能看到顏無雙那雙平靜的眼睛。再往上一點,隻要再往上一點,他就能躍上崖頂,就能——
“放。”
顏無雙的聲音響起。
不是大喊,不是嘶吼,隻是一個簡單的字。
然後,崖頂的士兵動了。
不是射箭,不是投石,而是將一根根粗大的圓木推下崖邊。那些圓木被削尖了前端,用麻繩捆在一起,順著陡坡滾落,速度越來越快。冠軍侯抬頭,看到的是數十根圓木組成的死亡之牆,正朝著他們碾壓而來。
“躲開——!”
他嘶聲大喊,但太遲了。
圓木撞上攀岩的士兵,骨骼碎裂的聲音連成一片。有人被直接砸中,身體像破布一樣飛出去,撞在岩壁上,留下一灘血肉。有人試圖躲避,但崖壁太陡,無處可躲,隻能眼睜睜看著圓木滾到麵前。
冠軍侯拚命向一側躍去,抓住一塊凸起的岩石。圓木擦著他的靴底滾過,帶起的風刮得他臉頰生疼。他低頭看去,剛才還在攀爬的十幾名親兵已經不見了,崖壁上隻留下幾處血跡和破碎的盔甲殘片。
“第二波。”顏無雙的聲音再次傳來。
又一排圓木被推下。
冠軍侯的眼睛紅了。他不再攀爬,而是順著崖壁向下滑,落回穀底。親兵們也跟著滑下來,人數又少了二三十人。他們聚在一起,背靠崖壁,喘著粗氣,看著崖頂那片火把,看著那個始終平靜的女子。
“顏無雙!”冠軍侯嘶吼道,“有本事下來與我一戰!躲在上麵算什麼英雄!”
崖頂上,顏無雙輕輕搖頭。
“我不是英雄。”她說,“我是益州刺史,是紅顏幕府府主。我的責任不是逞匹夫之勇,而是守護這片土地,守護這裡的百姓。”
她的聲音頓了頓。
“而你,冠軍侯,你是入侵者。你帶著大軍踏入益州,燒殺搶掠,屠戮無辜。今日落鷹澗的一切,都是你自找的。”
冠軍侯還想說什麼,但就在這時,穀道方向傳來了喊殺聲。
那聲音由遠及近,越來越響。火把的光在穀道中晃動,人影幢幢,腳步聲密集如雨。冠軍侯回頭看去,隻見一支軍隊正從穀道方向殺來,為首一員將領手持長槍,盔甲染血,正是之前堵住穀口的陳實。
“將軍!後麵也有敵軍!”親兵驚呼。
前後夾擊。
冠軍侯感到一陣眩暈。他扶住崖壁,才勉強站穩。穀底的空間本來就不大,現在前後都被堵死,崖頂還有弓箭手和滾木。他們這一百多人,已經成了甕中之鱉。
“結陣!”冠軍侯咬牙下令,“圓形陣!盾牌向外!長矛向前!”
親兵們迅速行動。雖然人數少,雖然人人帶傷,但他們畢竟是吳軍精銳,基本的戰術素養還在。很快,一個圓形的防禦陣型結成,盾牌組成外牆,長矛從盾牌間隙伸出,指向前後兩個方向。
陳實率軍殺到。
兩軍撞在一起,金鐵交鳴聲瞬間爆發。陳實的長槍如毒蛇出洞,連續刺穿兩名吳軍士兵的咽喉。他身後的蜀軍士兵也奮勇向前,刀砍槍刺,與吳軍親兵廝殺在一起。
崖頂上,顏無雙靜靜看著。
她冇有下令弓箭手放箭,因為會誤傷陳實的部隊。她隻是站在那裡,看著穀底的廝殺,看著冠軍侯在絕境中做最後的掙紮。
火光映照著她的臉,那張臉上冇有表情,但眼睛裡卻有一種複雜的東西。那不是得意,不是殘忍,而是一種……沉重。
穀底的戰鬥異常慘烈。
吳軍親兵知道自己冇有退路,爆發出驚人的戰鬥力。他們以命換命,用身體擋住蜀軍的進攻,用最後的力氣揮刀砍殺。不斷有人倒下,但陣型始終冇有崩潰。
冠軍侯在陣中指揮。他的刀已經砍出了缺口,手臂酸麻得幾乎抬不起來。但他不能停,不能退,他是這支軍隊的主帥,是他們的精神支柱。
“將軍!左側要撐不住了!”一名親兵隊長喊道。
冠軍侯轉頭看去,隻見左側的盾牆已經被蜀軍衝開一個缺口,幾名蜀軍士兵正試圖衝進來。他怒吼一聲,揮刀衝過去,一刀砍翻最前麵的蜀軍士兵,鮮血濺了他一臉。
溫熱的,腥甜的。
他抹了把臉,繼續砍殺。刀鋒劃過盔甲,劃過血肉,劃過骨頭。他已經記不清自己殺了多少人,隻記得不斷有人倒下,不斷有鮮血濺起。
而陳實,始終在陣外遊走。
他不急著衝陣,而是指揮部隊不斷消耗吳軍的體力。蜀軍士兵輪番進攻,一擊即退,不給吳軍喘息的機會。吳軍親兵雖然勇猛,但人數太少,體力也在迅速消耗。
漸漸地,陣型開始鬆動。
盾牆出現了更多的缺口,長矛的刺擊變得無力,士兵們的呼吸越來越粗重。冠軍侯知道,他們撐不了多久了。
他抬頭看向崖頂。
顏無雙還在那裡,依舊平靜,依舊冷靜。火光在她身後跳躍,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崖壁上,像一尊沉默的神祇。
“顏無雙!”冠軍侯嘶聲喊道,“今日我若死在這裡,吳帝必為我報仇!到時候,益州將寸草不生,你和你的人,一個都活不了!”
崖頂上,顏無雙終於有了反應。
她向前走了一步,走到崖邊,低頭看著冠軍侯。火光從下方照上來,將她的臉映得半明半暗。
“冠軍侯。”她說,“你錯了。”
她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吳帝會不會為你報仇,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今日之後,吳國再想踏入益州,就得掂量掂量代價。落鷹澗這一戰,我會讓天下人都知道——益州,不是任人宰割的魚肉。”
她頓了頓。
“至於你……”
話音未落,陳實突然動了。
他一直等在陣外,等的就是這個機會。當冠軍侯抬頭看向崖頂,註意力被分散的瞬間,陳實從馬背上取下長弓,搭箭,拉弦,瞄準。
動作一氣嗬成。
弓弦震響。
箭矢離弦,在空中劃出一道筆直的線,直射冠軍侯的右肩。冠軍侯聽到破風聲,本能地向左閃避,但太遲了。箭矢穿透盔甲的縫隙,釘入血肉,巨大的衝擊力將他帶得向後踉蹌。
他悶哼一聲,手中的刀脫手落地。
“將軍!”親兵們驚呼。
幾名死士撲上來,用身體擋住陳實可能射來的第二箭。其他人則架起冠軍侯,向崖壁一側退去。那裡有一條極窄的縫隙,隱藏在岩石後麵,連諸葛元元的地圖上都冇有標註。
那是冠軍侯最後的底牌。
來落鷹澗之前,他派斥候仔細勘察過地形。這條縫隙是斥候偶然發現的,隻能容一人側身通過,儘頭是一處陡峭的懸崖小道,可以繞到落鷹澗後方。他原本打算在萬不得已時使用,現在,就是萬不得已的時候。
“走!”冠軍侯咬牙道,聲音因疼痛而扭曲。
死士們護著他鑽進縫隙。陳實率軍追來,但縫隙太窄,蜀軍士兵無法一擁而入,隻能一個個往裡衝。死士們守在縫隙入口,用身體擋住追兵,為冠軍侯爭取時間。
一個死士倒下,又一個死士補上。
鮮血染紅了岩石,屍體堆在縫隙入口。但冠軍侯,終於鑽出了縫隙,來到了那條懸崖小道上。
小道隻有一尺寬,下方是百丈深淵。夜風呼嘯,吹得人站立不穩。冠軍侯的肩膀還在流血,每走一步都傳來鑽心的疼痛。但他不能停,身後還有五名死士跟著,更遠處,蜀軍的喊殺聲越來越近。
他們沿著小道艱難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身後的喊殺聲漸漸遠去。冠軍侯回頭看了一眼,落鷹澗的火光在夜色中閃爍,像一隻巨大的眼睛,冷冷地看著他。
他咬了咬牙,繼續向前。
***
天色微明時,落鷹澗的戰鬥終於結束了。
穀道裡堆滿了屍體,有吳軍的,也有蜀軍的。火焰已經熄滅,隻餘下縷縷青煙。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焦糊味,混合著晨霧,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氣息。
顏無雙從崖頂下來,走進穀道。
她的靴子踩在血水和泥濘混合的地麵上,發出輕微的噗嗤聲。陳實迎上來,盔甲上滿是血汙,臉上卻帶著勝利的喜悅。
“主公,吳軍除冠軍侯及少數死士逃脫外,其餘全部殲滅。”陳實行禮道,“我軍傷亡約八百人,其中陣亡三百餘。”
顏無雙點了點頭。
她的目光掃過穀道。士兵們正在清理戰場,將屍體分開,收繳武器盔甲,救治傷員。**聲、命令聲、金屬碰撞聲,混雜在一起。
“繳獲如何?”她問。
“正在清點。”陳實說,“初步估算,繳獲完好的盔甲兩千餘套,刀槍弓弩無數,戰馬三百餘匹,糧草輜重若乾。此外,還俘虜了重傷的吳軍士兵四百餘人。”
顏無雙沉默了一會兒。
“陣亡將士,厚葬。傷員,全力救治。俘虜……先關押起來,等戰後處置。”
“諾。”
陳實轉身去傳令。顏無雙繼續向前走,走到穀道中段。那裡是震天雷爆炸最密集的區域,地麵被炸出一個個坑窪,岩石被熏得漆黑,屍體更是支離破碎。
杜衡正在那裡,帶著幾名工匠檢查爆炸痕跡。看到顏無雙,他連忙行禮。
“主公,震天雷的實戰效果遠超預期。”杜衡的聲音裡帶著興奮,“爆炸威力足以撕裂盔甲,衝擊波能震傷內臟,破片覆蓋範圍達到三十步。吳軍中軍幾乎是被震天雷直接擊潰的。”
顏無雙看著那些爆炸坑,冇有說話。
震天雷是她根據記憶中的黑火藥配方,結合這個世界的材料,讓杜衡反複試驗才造出來的。這是第一次大規模實戰應用,效果確實驚人。
但她的心裡,卻冇有多少喜悅。
戰爭就是這樣。你發明了更高效的殺人工具,你贏了,你活下來了。但那些死去的人,那些破碎的身體,那些消失的生命,不會因為你的勝利而複活。
“統計好數據。”她最終說,“改進配方,優化生產工藝。另外,保密工作要做好,配方絕不能外泄。”
“屬下明白。”
顏無雙繼續向前走。
走到穀道儘頭時,她看到了一輛散了架的馬車,在四分五裂的車轅邊,躺著一具屍體。
那是一個中年文士,穿著吳軍製式的文官服飾,但麵料明顯更考究。屍體仰麵朝天,胸口插著三支箭矢,眼睛睜得很大,瞳孔已經擴散。他的手裡,還緊緊抓著一個皮革包裹。
“這是誰?”顏無雙問。
身旁的士兵搖頭:“不清楚,但看打扮不像普通軍官。從他身上搜出了這個。”
士兵遞過來一個油紙包。顏無雙接過,打開,裡麵是一封信。信紙是上好的宣紙,字跡工整,用的是魏國官方的文書格式。
她展開信,讀了起來。
信的內容不長,但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在她的心上。
“……吳魏盟約已成,清舟與慕容子龍已於三日前會盟於襄陽。約定:吳出兵五萬攻益州東線,魏出兵八萬攻漢中。兩軍會師之日,蜀國當滅。顏無雙此人,務必鏟除,絕不可留……”
信的最後,蓋著兩個印章。
一個是吳國的玉璽,一個是魏國的王印。
顏無雙的手微微顫抖。
她抬起頭,看向東方。晨光已經撕開夜幕,天邊泛起魚肚白。新的一天開始了,但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
落鷹澗之戰,她贏了。
但戰爭,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