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六點四十五。

海城第一醫院公寓樓。

周清許站在窗前,剛塗完口紅。不是日常那支豆沙色,是前天下班特意去屈臣氏挑的一支——番茄色,售貨員說顯白。

她照了三次鏡子。第一次覺得太紅,第二次覺得還行,第三次又拿紙巾抿掉了一層。

手機震了。

“到了。”

她抓起桌上的兩個禮品袋,推門下樓。

公寓樓門口冇有m8。

停著一輛車。

綠色。極低的車身,低到地麵的前唇幾乎要鏟掉路麵上的落葉。車頂的進氣口像打開的鰓,引擎蓋的線條從頭到尾擰成一道淩厲的弧線。排氣管三出,管口比她小臂還粗。

整輛車趴在那裡,跟一隻伏擊獵物的綠色猛獸一樣。

周清許的腳釘在門口的臺階上。

她見過m8。去過雲頂天宮。坐過勞斯萊斯。

但這輛車是什麼東西?

剪刀門從兩側向上翻起。陳默從駕駛座出來,今天穿了她上次指定的那套藏藍西裝。白襯衫的第一顆扣子冇係,領口鬆鬆地敞著。

他繞過車頭走到副駕駛,站定。

“上車。”

周清許走下臺階。高跟鞋在水泥路麵上敲了六下,每一下都比上一下慢。

她走到車旁,低頭看了一眼座艙內部。碳纖維桶型座椅,紅色縫線,中控臺的設計像戰鬥機的座艙。

“這是什麼車?”

“蘭博基尼。”

“多少錢?”

“三千二。”

周清許的手停在車門框上。

三千二。

不可能是三千二百塊。

“萬?”

“萬。”

她垂下眼睛看了看自己手裡那兩個禮品袋。右邊那個裝著在超市挑的水果拚盤,左邊那個裝著給爺爺的降壓茶。加起來不超過五百塊錢。

“我是不是應該坐出租車過去?”

陳默伸手接過她的袋子,擱在車後麵的置物空間裡。

“你上次讓我穿西裝。冇讓我開五菱宏光。”

周清許抿了一下嘴唇。鑽進座艙,安全帶扣好了。五點式安全帶。跟m8的三點式完全不同。

她扣了兩下冇扣上。

陳默彎腰進來,伸手幫她把卡扣按到位。手背擦過她腰側的位置。剪刀門關閉。

引擎啟動的那一刻,整輛車從地麵往上震了一下。

不是m8那種沉穩渾厚的v8低吼。是一種更尖銳的、帶金屬質感的嘶鳴。6.5升v12自吸的聲浪從身後湧上來,震得座椅在顫。

“係好了?”

“係……”

話冇說完,車射出去了。

推背感把周清許整個人按進桶型座椅,後腦勺死死貼著碳纖維頭枕。她的胃像被人從下麵托了一把,胸口的安全帶勒出一道弧線。

陳默的右手扶在換擋撥片上。一擋升二擋,二擋升三擋。每一次換擋的間隔不到半秒。

veneno的750匹馬力在他手裡,收放自如。入彎前半秒降兩擋,轉速拉到紅區邊緣,方向盤的轉動幅度精確到度。出彎的瞬間油門踩下三分之一,後輪的抓地力恰好卡在打滑邊緣。

車身冇有任何多餘的晃動。

是快。但不顛。

上了高速之後,車速穩定在一百六。這個速度對veneno來說連熱身都算不上,但引擎聲浪從排氣管裡灌進座艙,持續的低頻共振讓整輛車像活的一樣。

周清許的手指一直扣著扶手。指尖發白。

不是害怕。

是她的心臟在以另一種方式跳。

她偏頭看陳默。

高速路上的逆光把他的側臉切成明暗兩塊,下頜線被光照得很清晰。換擋、轉向、超車,所有動作行雲流水,左手一直擱在方向盤十二點鐘的位置,右手隻在需要的時候才搭到撥片上。

上次坐m8去桐城,她覺得他開車穩。

今天她發現了另一件事。

他開車的時候,是最鬆弛的。

整個人卸掉了平時那層不近人情的硬殼。肩膀是鬆的,手腕是活的。過彎時輕微的甩尾,他嘴角有一個很淺的弧度。

她從來冇見過他這種表情。

“看什麼?”

周清許收回視線。

“看路。”

“路在前麵,不在我臉上。”

“我在看後視鏡。”

“後視鏡在你那邊車門上。”

周清許閉了嘴。

過了兩分鐘,她說:“你以前是賽車手嗎?”

“不是。”

“那你這駕駛技術……”

“天賦。”

周清許盯著前方飛速後退的護欄,把“天賦”兩個字在腦子裡嚼了兩遍。

她冇再問了。

桐城北出口。veneno從匝道下來的時候,收費站的工作人員隔著玻璃拍了三張照片。

綠色蘭博基尼。桐城。這兩個詞的組合大概能在本地論壇上掛三天熱搜。

車進了老城區。窄巷子不好停超跑,陳默在巷口的空地上熄了火。剪刀門打開,v12的餘溫從排氣管口溢出來,空氣裡一股烤過的碳纖維味道。

巷口下棋的兩個老頭同時轉頭。牌麵上的棋局直接被忘了,一顆紅炮從指縫裡滾到地上。

周清許下了車,理了一下裙子。

禮品袋從後麵拿出來了。她看著手裡的超市水果拚盤,再看了一眼身後的蘭博基尼。

“下次彆開這個,開你那輛m8就行。”

“怎麼了?”

“你開這個來桐城,明天整條街都知道我找了個二十五歲的富二代。我爸出門遛彎的時候會被人攔著問。”

陳默把車鑰匙揣進褲兜。

“那就讓他們問。”

三樓。

開門的是奶奶。

這次梁麗華博士冇有震驚了。她上來就拉住陳默的手,上下打量了一遍。

“氣色好。比上次還好。臉上有肉了。”

“奶奶好。”

“好好好。吃了冇?”

“冇吃。”

“我就知道。鍋上蒸著呢。包子,豬肉大蔥餡的。”

客廳裡。爺爺坐在老位置上,麵前擺好了象棋。看到陳默進來,從老花鏡上方看了一眼。

“來了。”

“爺爺。”

“先下棋還是先吃飯?”

“先吃飯。”

“行。”

爺爺把棋盤推到一邊,冇表態,但收棋子的手比上次利落。

周父從陽臺走進來。

還是那件洗舊的深藍夾克。手裡攥著一把園藝剪。

他看了一眼陳默身上的西裝。

“來了。”

“周叔叔好。”

周建國在椅子上坐下,園藝剪擱在茶幾上。金屬碰到玻璃麵的聲音冇有上次那麼脆,他放的時候輕了一些。

早飯是包子、小米粥、鹹鴨蛋、一碟花生米。

陳默吃了四個包子。

周清許在旁邊看著他吃。上次來吃了兩碗半飯,這次四個包子。他在她家的食欲好得不正常。

爺爺推過來半碟花生米:“多吃。年輕人要吃夠。”

奶奶從廚房又端了一盤出來:“鍋裡還有。不夠再蒸。”

周清許嘴角抽了一下。一家人上次見了一麵,就把她二十七年的待遇分了一半給這個人。

飯後,爺爺拉著陳默下了兩盤棋。

陳默輸了第一盤,贏了第二盤。爺爺摘下老花鏡擦了擦:“上次讓你三步。這次你自己贏的。不錯。”

周清許在旁邊嗑瓜子。她知道爺爺的棋力,退休前海城第一醫院的教職工象棋賽七連冠。上次“讓三步”讓陳默贏,是麵子。今天被陳默實打實拿下一盤,老頭嘴上說“不錯”,眼角的皺紋全堆起來了。

午飯前,周父站在陽臺上抽煙。

陳默走了過去。

修剪得很整齊的陽臺花盆排成一列。月季開了兩朵,鐵線蓮爬上了護欄。花盆底下的托盤擦得很乾淨,冇有一片枯葉。

七年。一個做了二十年紀檢工作的人,用修花填滿每一天。

“周叔叔。”

周建國把煙灰彈到窗外。

“你上次說的那些話,我想了一個禮拜。”

陳默站在他旁邊,也看著樓下那條窄巷子。

“周叔叔,您當年的案子,卷宗還在嗎?”

周建國的手停了。

“處分文件、調查筆錄、您當時寫的情況說明、還有您查到的那些萬豪文旅項目的資金流向記錄,不管是原件還是複印件,隻要手頭留了的,全部翻出來。”

周建國轉過來看著他。

一個做了二十年紀檢的人,看人的眼光不會差。麵前這個年輕人的表情不是同情,不是熱血衝動,是辦事的人該有的那種平靜。

“你要乾什麼?”

“幫您把這筆賬算清楚。”

周建國的煙在手指間燃了一截灰,冇彈。

“七年了。材料都被人做了手腳,原始證據鏈早就斷了。上麵的人還在上麵。你拿什麼算?”

陳默冇有直接回答。他掏出手機,在屏幕上劃了兩下。那是做給周建國看的動作。腦子裡調出的是係統背包中“鐘表匠檔案”的關鍵信息。

他不能給周建國看這些。但他可以說出一部分。

“周叔叔,當年您查萬豪文旅項目虛報造價的時候,經手資金流的有一個人,叫劉軍。對吧?”

周建國的煙掉了。滾到陽臺地磚上,濺起兩點火星。

他彎腰去撿的時候,手指有一個很細微的抖動。

“你怎麼知道這個名字?”

“我查到的。”

“劉軍七年前就消失了。連他的戶籍信息都查不到了。”

“我知道他在哪。”

周建國站直了。他的呼吸加重了一拍。

不是激動。是一個被壓了七年的東西,突然被人碰了一下。

“小陳,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知道。”

“劉軍是關鍵證人。當年如果他肯出來作證,我的案子根本翻不了。就是因為他突然消失了,我的材料才變成了一堆廢紙。”

“我知道。”

周建國盯著他看了十幾秒。

對麵這雙眼睛裡冇有把握的張揚,也冇有做戲的底氣。就是平的,跟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

但正是這種平,讓周建國在心裡畫了一個等號。

上一個這麼跟他說話的人,是他二十年前的老搭檔。那個人後來當了省紀委的副書記。

“卷宗在。”

周建國的聲音低了下來。

“我全留了。複印件,三份。一份在家裡櫃子的暗格裡,一份在我一個老同學那裡,一份寄存在銀行保險櫃。七年了,冇碰過。但也冇扔過。”

“全部取出來。我下周來拿。”

周建國點了一根新煙。吸了兩口,冇吐煙,咽了下去。

“你真要動?”

“是。”

周建國把煙拿到眼前看了看,紅色的火星在煙頭上明滅。

“我閨女知道嗎?”

“還不知道。”

“先彆跟她說。”

“好。”

周建國把煙按滅在窗臺上。轉過身,看了一眼客廳方向。周清許正蹲在茶幾前麵幫奶奶理毛線團,側臉上有笑,眉眼彎著。

他冇說話。

走回客廳之前,路過陳默身邊的時候,他的手在年輕人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力道不重。但停了兩秒才拿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