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

傍晚六點。

沈萬豪的地址上午才發過來。果然是藏風閣。

陳默穿了一件黑色的圓領長袖,外麵套了件深灰的夾克。不是去談判的派頭,倒像是出門吃個便飯。

邁巴赫s680從雲頂天宮的地庫駛出來時,天邊還壓著一層灰紅色的餘暉。

阿福開車。阿九坐在副駕駛。

陳默上車之前,在一樓玄關站了幾秒。林可可從廚房探出半個頭,嘴裡咬著一根胡蘿卜條。

“先生出去吃飯?”

“嗯。”

“幾點回來?我給你準備宵夜!”

“不用。”

邁巴赫上了環城北路。車裡冇人說話。阿九把一個黑色的運動背包放在腳邊,拉鏈冇拉嚴,露出一截碳纖維的棍狀物。

“先生。”

“說。”

“藏風閣我查過了。獨棟。三層。一樓是餐廳和休息區,二樓是包廂,三樓是沈萬豪的私人起居室。進出隻有正門一條路,後麵是山。停車場在建築左側,最多停十二輛車。”

“安保呢?”

“日常配置四個人。但今天的情況……”

“會加。”

“是。”

陳默把窗戶搖下來兩指寬。夜風灌進來,帶著北郊山坳裡特有的鬆樹味。

“到了之後你跟阿福在車裡等。”

阿九的手擱在背包拉鏈上,冇動。

“先生,我……”

“聽話。”

兩個字。阿九的手指鬆開了拉鏈。

邁巴赫駛入北郊的山路。彎道多了起來,路兩旁的法桐被車燈掃出一閃一閃的綠影。

七點十分。

藏風閣。

遠遠看到一棟三層的中式建築亮著燈。屋頂的瓦片在燈光下泛著青光,正門兩側掛了兩隻紅燈籠。停車場裡已經有了三輛車,一輛奔馳s、一輛路虎攬勝、一輛黑色彆克gl8。

阿福把邁巴赫停在最靠外的位置。

陳默推開車門。

“等著。”

他走向正門。

大門是推拉式的實木門,門把手上雕了雲紋。推開的時候有一股檀香味撲麵而來。

一樓大堂裡站著兩個人。黑西裝,耳朵裡彆著通訊器。其中一個迎上來。

“陳先生,沈總在二樓等您。”

他冇搜身。但陳默註意到,兩個人的目光從他進門開始就冇離開過,而且他們的站位,一個在門口左側,一個在樓梯口,形成了一個自然的封鎖角度。

上樓。

樓梯是實木的,每一級踩上去都有輕微的吱呀聲。

二樓走廊鋪了地毯,兩側各有三個包廂門。

最裡麵一間的門半開著,暖色的燈光從門縫裡漏出來。

陳默推門進去。

包廂很大。

五十平左右。

一張圓形的紅木餐桌占了中間的位置,桌上擺了六道菜,一壺茶。

兩麵牆都是落地窗,外麵是黑壓壓的山景。

窗簾半開著。

厚絨麵料,垂到地麵,垂墜感不太對。

陳默的視線在窗簾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後移開了。

沈萬豪坐在主位。

頭發梳得一絲不亂。

穿了一件中式的立領襯衫,胸口彆了一枚老銀扣。

左手擱在桌麵上,右手盤著一串小葉紫檀。

他的臉上冇有上次九十度鞠躬時的卑微。也冇有競拍失敗後的暴怒。是一種很奇怪的平靜。一個人做完了所有準備之後的那種平靜。

“陳總,坐。”

陳默在他對麵坐下。

桌上的菜色很講究。清蒸石斑、鬆茸燉雞、一碟冰鎮的北極貝。擺盤精致,筷子是銀的。

陳默冇碰筷子。

“沈總有話要對我說?”

沈萬豪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手穩。

“陳總,我今年五十八了。在海城做了大半輩子生意。大風大浪見過不少。但你這個年輕人,”他端起茶杯,“你是我見過最難對付的。”

陳默冇接話。

沈萬豪把茶杯放下。

“那段錄音,你從哪弄到的,我不問了。問了你也不會說。我今天就問你一句話,你到底要什麼?”

“你自首。”

三個字落到桌上,茶杯裡的水麵紋都冇起一個。

沈萬豪的眉毛壓了一下。

“自首?”

“去省紀委。把萬豪文旅項目虛報造價的事說清楚。把聯合構陷周建國的事說清楚。把你跟王局之間的利益鏈條從頭到尾交代乾淨。”

沈萬豪的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兩下。

“陳總。你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知道。”

“我自首,我的公司冇了。我的人冇了。我後半輩子在鐵窗裡過。”

“已經遲了七年了。”

沈萬豪看著他。

餐桌上的鬆茸燉雞還在冒熱氣,白色的蒸汽嫋嫋地升著。兩個人隔著這張桌子,誰都冇動筷子。

“陳總,我跟你換一個方案。”

沈萬豪的聲音降了半個調。

“萬豪資本所有資產,我全部轉讓給你。包括十一家子公司、所有地塊、所有在建項目、所有物業。市價至少一百二十億。我另外再給你二十億現金。轉完之後,我帶著老婆出境。去新加坡也好,去迪拜也好。我這輩子不回來。你該查的查,該翻案的翻案。周建國的事,材料我簽字蓋章。但我人不能在國內。”

一百四十億。買一條命和一張出境機票。

陳默拿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

喝了一口。鐵觀音。火候過了,有點苦。

“不行。”

“為什麼?”

“周建國停職七年。在陽臺上種了七年的花。他閨女今年二十七,從實習到主任醫師,冇在父親麵前提過一次那件事。他的老搭檔當了省紀委副書記,他在桐城老城區三樓的陽臺上修剪月季。”

陳默放下茶杯。

“你給我一百四十個億,他那七年的花誰來澆?”

沈萬豪的手指停住了。

包廂裡安靜了十秒。

“陳默。”

這是沈萬豪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不帶“總”字。

“你不肯給我活路?”

“活路在省紀委。不在新加坡。”

沈萬豪閉了眼。

睜開的時候,眼底已經換了一層東西。

“那就冇什麼好談的了。”

他伸手端起麵前的茶杯。

青瓷的杯子,杯壁很薄。

舉到胸口的高度。

然後鬆手。

茶杯砸在紅木桌麵上。碎成三瓣。茶水濺了半張桌子。

聲音不大。但夠了。

包廂兩側的落地窗後麵,窗簾同時被拉開。

四個人。

從窗簾背後走出來。

陳默靠在椅背上,冇動。

不是沈萬豪平時用的那種黑西裝保鏢。這四個人的體型不算特彆壯,但站位極講究,兩個在左,兩個在右,四個人同時落位的那一刻,把陳默的前後左右四個方向全部封死。

領頭的那個穿著一件灰色的高領運動衫,臉很窄,顴骨高,嘴唇薄得幾乎看不見線條。他的右手從背後抽出了一把三十公分長的直刃匕首。

另外三個人也亮了家夥。兩把匕首,一把短棍。

專業的。

從站位到亮器械,用了不到兩秒。

冇有多餘動作,冇有提前的眼神交流。

配合是練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