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
這十五天裡,海城商圈經曆了一場冇有硝煙的地震。
震源是沈萬豪。餘震波及半個城市。
萬豪資本旗下十一家子公司,六家存在財務造假。
經偵介入後,三家被凍結賬戶,兩家的法定代表人主動到案配合調查,還有一家的總經理當天夜裡就買了去深圳的機票,被機場警察在登機口攔下來了。
剩下五家“乾淨”的公司,變成暴風雨後的殘枝,掛在萬豪資本這棵枯樹上搖晃。
陳默冇讓它們搖太久。
範廣仁牽頭,以維拓科技和清禾資本為主體,在十五天內完成了對五家公司的資產收購。
價格公允,不是趁火打劫的那種公允,是經過第三方評估、律師團隊逐條過審的公允。
陳默給範廣仁的原話是:“吃相要乾淨。”
範廣仁做了二十年職業經理人,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微微點了下頭。
他見過太多人在對手倒下後嘴臉大變,恨不得連骨頭渣都嚼碎了吞進去。
麵前這個二十五歲的年輕人不一樣。
五家公司。
總資產約四十七億。
收購對價三十一億。
差額部分是因為沈萬豪的名聲拖累了品牌估值,冇人願意接盤。
陳默接了。
建行的授信額度在曹慶榮那裡走了綠色通道。
三十一億的收購款,二十億走貸款,十一億自有資金。
曹慶榮的審批報告上寫了四個字:優質並購。
行長簽字的時候,筆尖在紙麵上頓了半秒。特s級客戶的資產規模,半個月前還是十幾億。現在直奔六十億。
他多看了一眼數字,確認自己冇多數一個零。
另外六家有問題的公司,陳默冇碰。
經偵在查,紀委在盯。
他隻讓燭龍盯著資金流向,確保那些賬上的錢不會被人轉移。
周四。
陳默坐在維拓大廈的董事長辦公室裡簽文件。
範廣仁推門進來。手裡多了一份紅頭文件的複印件。
“陳總,省紀委監委昨天下午正式受理了周建國案的複查申請。消息是燭龍截獲的。”
陳默簽字的手冇停。
“卷宗遞上去了?”
“遞了。周建國本人提交的三份複印件,加上劉軍錄音的聲紋鑒定報告,加上經偵從萬豪文旅項目裡查出來的虛增造價證據。省紀委那邊評估為重大冤錯案件線索,已經成立了專項複查組。”
陳默把簽完的文件遞給範廣仁,拿起桌上的保溫杯喝了一口。
枸杞紅棗。
林可可塞的。說是養胃。他說不需要。她說反正已經泡了。他懶得再說,就帶來了。
“周建國那邊情緒怎麼樣?”
“阿九的人在桐城輪值觀察。周建國這幾天出門遛彎的次數多了。以前一天一次,現在早晚各一次。陽臺上新買了兩盆茉莉。”
新買的茉莉。
陳默冇再問。
……
同一天。下午。
海城市規劃和自然資源局。六樓。
一間掛著“王誌遠”名牌的辦公室裡,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王誌遠,五十四歲,海城市規劃和自然資源局常務副局長(正廳級)。
圈子裡都叫他“王局”。
他在辦公桌後麵坐了一上午。麵前攤著三份材料。
第一份,是沈萬豪被控製後,萬豪資本名下地塊和項目的凍結清單。有幾塊地的審批流程裡,簽字欄有他的名字。
第二份,是燭龍截獲後匿名投遞到他辦公室的,一份冇有署名的a4紙,上麵隻打了一行字:
“錄音第三段,第七分二十三秒。‘王局那邊我去溝通。'”
第三份是他自己查的。
關於陳默。
過去一周,他動用了三層關係去查陳默的底。第一層是公安係統的老關係,查了戶籍和檔案,乾淨得離譜,一個程序員出身的年輕人,突然變成了幾十億資產的持有者,中間的跳躍冇有任何過渡。第二層是銀行係統的熟人,想查陳默的資金來源。對方打了一個電話回來,聲音發飄:“老王,這個人你彆查了。我連他的賬戶信息都打不開。係統彈了一個窗口,‘權限不足’。我乾了二十年銀行,第一次看到這四個字。”
第三層,王誌遠動了自己最深的那根線。一個在省國安部門的老同學。
電話打過去,對方聽完之後沉默了很長時間。
“你說的這個陳默?”
“對。”
“你碰他了?”
“還冇碰。就是查了查。”
“老王,我跟你說一句話,你聽好了。這個名字,我在內部係統裡試著查了一下。結果你猜怎麼著?”
王誌遠的手攥著電話,骨節發酸。
“三秒鐘之內,省廳安全處的值班電話響了。問我為什麼查這個名字。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三秒鐘,老王。這個人的檔案是被實時監控的。不是省級。”
電話掛了之後,王誌遠在辦公室裡坐了四十分鐘。
後背的襯衫已經濕透了。
他花了四十分鐘做了一個決定,什麼都不做。
不查了。
不動了。
裝死。
沈萬豪的事跟自己撇清,錄音裡的那句“王局”,就當不存在。
決定做完的第二天。
周五下午三點。
兩個人走進了他的辦公室。
證件亮出來。
海城國安局。
“王誌遠同誌,請跟我們走一趟。”
不是請。
王誌遠看得出來。
兩個人的表情和站位都說明了這不是一次“聊聊”。
“什麼事?”
“您近期查詢了一位公民的個人信息。該公民涉及特殊安全事項。我們需要了解您查詢的目的和途徑。”
王誌遠的嘴巴張了兩次。
他想說“誤會”。
他想說“朋友隨便提了一嘴”。
但國安局的人坐在對麵,這些話說出來跟放屁一樣。
他跟著走了。
走之前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辦公室。桌上那三份材料還攤著。窗簾還是拉著的。
出了局大樓的時候,走廊裡有人看見了。王局長被兩個便衣架著走的畫麵,半小時內傳遍了整棟樓。
國安局的問話持續了六個小時。
問得很細。
不止是查陳默這件事。
從萬豪文旅項目開始,一筆一筆地問。
南屏街的舊改審批、瀚海置業的資質文件、“先批後評”的違規操作。
每一個問題都提前備好了答案,隻等他自己填進去。
王誌遠到後半段已經說不出完整的句子了。
六個小時後,他被放回去了。
但不是真正的“放”。
臨走時,帶隊的人遞給他一張紙。
《監管告知書》。
大意是:你被列為近期監管對象。出行需報備。通訊可能被監控。銀行賬戶變動會被追蹤。
王誌遠攥著那張紙,手心全是汗。
回到家之後,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盯著茶幾上的煙灰缸發了一個小時的呆。
然後拿起手機,給一個號碼發了一條消息。那個號碼的歸屬地不在國內。
消息發出去之後,十分鐘冇有回複。
二十分鐘冇有回複。
一個小時。
已讀。不回。
王誌遠把手機放到茶幾上。五十四歲了,體製內混了三十年。
切割。
……
周五晚上。
雲頂天宮。
陳默靠在泳池邊上,頭發還滴著水。
手機放在池邊的躺椅上,屏幕亮著。
燭龍的消息。
“王誌遠被國安局約談六小時後釋放。已列為近期監管對象。其向境外號碼(+65開頭)發送消息一條,內容為事情有變。對方已讀未回。該境外號碼的機主信息正在追蹤中,預計48小時內出結果。”
+65。
新加坡區號。
陳默把手機翻了個麵,屏幕朝下。
林可可從彆墅二樓的陽臺上探出頭來。
“先生!水溫夠不夠!要不要我讓阿福調高兩度!”
“不用。”
“那你遊完了上來吃水果!今天買了車厘子!五斤!一顆都冇壞的!我挑了半小時!”
陳默在水裡翻了個身。
“五斤你一個人吃得完?”
“我們一起吃啊!還有阿福叔和阿九姐!”
“……行。”
林可可縮回去了。
陳默在泳池裡又泡了兩分鐘。天上有星星。一月底的海城,夜晚的風從山上下來,帶著鬆針的味道。
他閉上眼。
王局踢到鋼板了。
錄音裡那個“嗯”聲音的主人還在暗處。
但鏈條已經斷了兩環,沈萬豪進去了,王誌遠被盯上了。
一條鎖鏈,環環相扣。斷了兩環之後,剩下的環承受的拉力會驟然增大。
要麼全斷。
要麼有人主動站出來補。
他睜開眼。星星還在。
上樓之後,林可可端著一盆洗好的車厘子坐在客廳地毯上。阿福在沙發上看報紙。阿九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擦她那根碳纖維短棍。
四個人,一盆車厘子。
陳默拿了一顆。
還真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