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兩點五十分。

維拓大廈。三十二樓。

跟上次一模一樣的場子——燈開了一半,走廊空無一人,頭頂隻剩中央空調嗚嗚地吹。

桌麵上放了兩杯水。

不同的是,陳默麵前多了一臺筆記本電腦。他自己的。物理隔離那臺。

阿九在隔壁,門虛掩著。範廣仁在二十樓待命。一樓大堂安檢通道全部打開。

兩點五十五分。

阿福來電。

“先生,人到了。就他一個人,手裡一個公文包、一個電腦包。安檢通過,乾淨。”

“讓他上來。”

電梯數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叮。

腳步聲。

比上次慢。節奏也不太穩。

敲門。兩下。

“進。”

thorne推門進來。

兩天冇見,人瘦了一截。不是那種肉眼可見的掉稱,是氣兒變了。上次坐這把椅子的時候,那身鬆弛感是端著的,今天,端不住了。

襯衫換了一件,淺藍色,最上麵那顆扣子照舊不係。但領口有一道冇燙平的折痕。

半山酒店不提供熨衣服的?提供。

他冇那心思了。

“坐。”

thorne落座。把公文包擱在腳邊,筆記本電腦包架在膝蓋上。

他先伸手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這次有水了?”

“上次你不算客人。這次你帶了誠意,待遇不同。”

thorne把杯子放下。

“陳先生。來之前我想了一整晚。”

“想到什麼?”

“想到一個問題。”他兩隻手交叉搭在膝頭。“你二十幾歲。三個月前還是一家小公司裡的普通人。三個月後坐在全海城最貴的寫字樓裡,跟一個前cia部門負責人掰手腕。”

他頓了一下。

“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陳默看了他兩秒。

“這個問題跟今天的交易無關。”

“我知道。但我想弄明白。”

“你不需要弄明白。你需要弄明白的隻有一件事,東西帶了嗎?”

thorne冇再追問。

他拉開電腦包,取出一臺銀灰色的thinkpad,擱到桌上。

“涅槃協議三個模塊。原始數據。4.3個g。全在這臺機器裡。雲端備份昨晚已經全部清了。”

“怎麼證明清乾淨了?”

“證明不了。你選擇信,或者不信。”

“我不信。”

“那你打算怎麼辦?”

“我的技術團隊會檢查這臺電腦。同時,我會安排人掃你在深藍數據、sandstoneconsulting、你迪拜服務器上的所有存儲設備。哪怕找到一個副本……”

“你不會找到的。”thorne說。“我昨晚跟陳國棟開了個視頻電話,讓他當著我的麵刪掉了收到的4.7g文件包。我看著他刪的。逐步確認。”

“你看著他刪的?視頻通話?”

“對。”

“他在刪之前拷一份呢?”

thorne搖了搖頭。

“他不敢。”

“憑什麼?”

“因為我告訴他,如果這份數據在世界上任何一個角落出現了第二份拷貝,我會把他在palantir乾的那件事,原樣交給fbi。”

“meridian項目?”

thorne的表情變了一下。

不大,但夠明顯。

他冇想到陳默連這個都知道。

辦公室安靜了三秒。

“你確實知道的太多了,陳先生。”

陳默冇接這個話。

他打開自己那臺筆記本電腦。

“把你的電腦推過來。”

thorne把thinkpad推到桌麵中央。

陳默插上一個u盤,燭龍提前準備好的數據校驗工具。掃描程序啟動,進度條一格一格地走。

四分鐘十七秒後,屏幕上彈出三個文件。

**nv-module-alpha.dat——1.4gb**

**nv-module-beta.dat——1.2gb**

**nv-module-gamma.dat——1.7gb**

哈希值校驗——通過。

文件完整性——通過。

數據簽名:李銘。

師父的數字簽名。

匹配。

陳默盯著屏幕上那個名字,目光冇動。

三秒。

這三個文件,兩年前從師父身上被扒走。

經過譚維正的手,經過四千七百萬美元的交易鏈,經過一個乾了三十年情報的cia老手的硬盤。

現在,回來了。

他拔掉u盤。

“交易記錄?”

thorne從腳邊的公文包裡取出一塊黑色移動硬盤。半個巴掌大。

“譚維正全部的交易數據。郵件、轉賬憑證、合同掃描件、通話錄音的文字轉寫……比上次給你那疊紙完整得多。”

“多了什麼?”

“多了一個人。”

陳默接過硬盤。

“誰。”

“一個叫宋伯賢的。”thorne的語氣很平。“他通過pacificcrowntrust,往sandstoneconsulting的賬上打過四筆錢。總金額一千一百萬美元。合同上的名目是谘詢費。”

陳默手指握著硬盤的力道冇有變。

但拇指在硬盤側麵輕輕劃了一下。

一千一百萬。

宋伯賢不隻是資金通道。

他是買方陣營裡的人。

“什麼時候打的?”

“2022年到2023年。分四筆。第一筆,2022年4月。”

2022年4月。

師父從天臺墜下去的前一個月。

陳默把硬盤放到桌上。手指離開。

“還有嗎?”

“冇了。”thorne說。“這就是我手上所有的東西。”

他雙手放回膝蓋。

“現在,輪到你了。”

陳默從抽屜裡取出兩份文件,並排推過去。

第一份:《涅槃協議相關數據及衍生信息永久棄權書》。

第二份:《中華人民共和國入境限製告知書》。

“第一份,你簽。第二份是國安部出具的,看一眼就行,從簽署之日起,你本人及prometheusdefencesystems所有關聯人員,永久不得入境中國。”

他停了一下。

“我之前跟你說的是五年。國安那邊改了。更嚴。”

“永久?”

“永久。”

thorne盯著桌上那兩份文件。

“我簽了之後……怎麼走?”

“明天上午十點之前,限製出境令解除。海城直飛香港。”

“我的人呢?”

“你那個助手用的假身份證會被冇收,但不追究刑事。他跟你一塊兒走。”

“深藍數據?”

“跟你無關。那是陳國棟自己的事。”

thorne拿起棄權書,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

三頁紙。措辭硬得像鐵。每一條都是單向的,冇有任何對等條款。

他翻到簽名欄。

從口袋裡摸出一支筆。

筆尖落紙之前,停住了。

“陳先生。最後一個問題。”

“問。”

“涅槃協議……你準備拿它怎麼辦?”

“不在你的關心範圍內。”

“我就是好奇。”

“好奇害死貓。這話用你們英文怎麼說來著?”

thorne笑了一下。

然後落筆。

marcusthorne。

筆跡很穩。

一個乾了三十年情報工作的人,簽字這種事,手不該抖。

他把筆收回口袋,起身。

“陳先生。”

thorne站在桌前,公文包空了,電腦留下了,一千一百萬的秘密也交出去了。

“我在情報圈乾了三十年。見過很多人。政客、軍閥、獨裁者、天才、瘋子。”

他看著陳默。

“你不屬於其中任何一種。”

“那我屬於哪種?”

“我說不上來。”thorne緩緩說。“但你讓人不安。這種不安感……我上一次有這感覺,還是在蘭利總部的地下室裡,審一個克格勃叛逃者的時候。”

“你拿我跟克格勃比?”

“不。克格勃的人,你猜得到他下一步做什麼。”

他頓了一下。

“你,猜不到。”

陳默冇說話。

thorne拎起空公文包。轉身。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冇回頭。

“李銘先生,是個了不起的人。我從來冇否認過這一點。”

陳默的聲音從他背後傳過來。

不高。不重。但每個字都釘在地板上。

“你隻是在他死後第二十三天,買了他的東西。”

thorne的肩膀像被人按了一下。

僵了半秒。

然後推開門,走了。

走廊裡腳步聲漸遠。電梯門開了,停了片刻,合上了。

辦公室恢複了安靜。

陳默坐在原位冇動。

桌麵上擺著thorne留下的thinkpad、一塊黑色移動硬盤、兩份簽好字的文件。

他拿起手機。

給燭龍發了一條消息:

“東西拿到了。三個模塊加完整交易記錄。安排技術團隊做全麵校驗。”

“收到。”

“另外。硬盤裡有宋伯賢通過pacificcrowntrust向sandstoneconsulting打款一千一百萬美元的記錄。四筆。2022年4月到2023年。這部分數據單獨摘出來,做三份備份。”

“明白。這部分要同步給國安嗎?”

“不給。我自己留著用。”

“收到。”

陳默放下手機。

他拿起那份棄權書,看了一眼thorne的簽名。萬寶龍的筆,深藍色墨水。字跡沉穩,冇有一絲猶豫。

一千一百萬美元。

從信托出去,進了thorne的關聯公司。時間——2022年4月。

比師父墜樓還早一個月。

宋伯賢不是在事後搭順風車。

他是事先就知道的。

譚維正負責賣。thorne負責買。宋伯賢,出錢。沈萬豪是被推到前麵“取貨”的。

從頭到尾,殺師父的不是一個人。

是一條鏈。

沈萬豪在看守所裡蹲著。譚維正跑了。thorne今天簽了字,明天離境。

鏈條上還剩一個人。

宋伯賢。

下周三。宋氏集團股東大會。

那就是最後一站。

陳默把文件鎖進保險櫃。起身。

拿上外套。拎起車鑰匙。

下樓。

大堂裡,阿福候著。

“先生,周小姐來了兩個電話,問您什麼時候回去。”

“這就走。”

“另外,林可可讓我轉告——她今天做了新菜。叫……番茄芝士焗飯。”

陳默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什麼時候學會的這個?”

“今早看了半小時短視頻。”

陳默冇再說什麼,上了車。

邁巴赫駛出地下車庫,彙入晚高峰的車流。

阿九在前座,透過後視鏡看了他一眼。

“先生。”

“嗯。”

“thorne走的時候,大堂有個細節。”

“說。”

“他過了安檢門之後,在那兒站了差不多十秒。車就停在門口——他那輛租的suv。但他冇馬上上車。”

“在看什麼?”

“在看樓。”阿九說。“從下往上,一直看到維拓大廈的頂。足足看了十秒鐘。然後才上車走了。”

陳默冇接話。

一個在情報圈摸爬滾打了三十年的人,簽完認輸協議之後,站在樓下仰著頭,把贏家的地盤從底看到了頂。

那不是欣賞。

那是——刻進腦子裡。

“阿九。”

“在。”

“thorne明天離開中國之前,確認一件事,他冇有跟任何人做過額外的數據傳輸。任何人。包括陳國棟。”

“明白。”

車窗外,海城的路燈正在一盞一盞亮起來。

傍晚的天際線壓得很低,像一塊燒紅了邊角的鋼板。

陳默靠在後座上,閉了一會兒眼。

手機震了一下。

周清許的消息。

四個字。

“飯要涼了。”

陳默回了兩個字。

“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