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長生在心裡冷哼一聲,並不打算和一把活了幾千年的兵器扯皮,直截了當地拋出核心問題。
“昨晚從北方橫跨蒼穹的那道陰冷神識你肯定也捕捉到了,用你那活了無數年的老辣眼光評估一下,那鬼東西到底恢複到了什麼程度。”
懸浮在半空的斑駁古劍極其人性化地顫動了兩下,幽藍色的光輝在劍刃邊緣快速吞吐流轉。
這片死寂的空間裡足足安靜了十幾息的時間,那道滄桑意念才再次磨蹭著鑽進陸長生的腦海。
化神初期的門檻。
這是劍靈給出的精準判斷。
但更關鍵的是它附帶的補充說明。
它察覺到對方的氣血呈現出一種怪異的枯竭感,神魂與容納它的肉體軀殼之間產生著極大的排斥與摩擦。
這是一具剛剛經曆強行奪舍的殘存軀體,正處在兩方意誌瘋狂對抗且極度虛弱的磨合期內。
得到這個堪稱天賜良機的絕密情報,陸長生緊繃在脖頸的肌肉肉眼可見地鬆弛了下來,他對著空氣長長呼出一口積壓在胸腔的廢氣。
一絲混不吝的反擊笑意悄悄爬上了他的嘴角。
這一把牌桌上的底牌算是被他徹底看穿了。
如果迎麵撞上的是全盛期的化神老怪,他就算把護山大陣和這把古劍一起引爆,估計連人家一根汗毛都傷不到。
可對方僅僅隻是個氣血兩虧還需要分心鎮壓軀殼排斥的半殘廢,這就給了他巨大的操作空間。
“事情開始變得有樂子了。”
他轉頭看向身側靜謐無言的柳師師,眼睛裡閃爍著某種打算把天捅個窟窿的瘋狂興奮感。
回到主峰議事閣後,陸長生一腳踢開礙事的紅木矮凳,拿過桌案上那張原本定好的大典流程表,提筆就在上麵畫下幾個張狂的紅叉點。
先前的計劃確實小家子氣了些。
那時候他滿腦子隻想利用這場聲名遠播的大典收斂天下群雄的份子錢,在這個動蕩的東域勉強維持住天劍宗不再遭受輕視的體麵。
可既然頭上懸著一把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劈下來的化神級長刀,那隻收錢不找保鏢就是純粹的找死行徑。
他要把這場天下矚目的繼任大典徹底包裝成一個包藏禍心的超級誘餌。
一個能把那些袖手旁觀的各方宗門勢力全部死死綁上天劍宗戰車的血腥誘餌。
“我不光要拿走他們那份買路錢。”
陸長生將飽蘸濃墨的毛筆隨手扔在旁邊的筆枕上,食指重重敲擊著紅冊子上那一長串密密麻麻的名字。
“我還要他們在陽光底下跟咱們簽下一份死不旋踵的協同防禦契約。”
他冷笑出聲。
“誰要是前腳簽了字後腳敢對我們見死不救,我就敢冒天下大不韙提前帶人去把他們的老窩都給揚了。”
他當然不會也不可能向外界散播陰鬼宗老魔還活著的真相。
那隻會讓本就猶如驚弓之鳥的東域聯盟在一夜之間分崩離析。
他需要扯起一麵任何人都無法反駁的正義大旗去綁架所有看客。
“在大典最隆重的環節加上這一道流程。”
陸長生指著新寫在宣紙上的幾個大字,手指點得紙麵砰砰作響。
“東域共禦外敵聯防盟書。”
他清了清被茶水滋潤過的嗓子,擺出一副比真金還真的深沉臉孔開始編排說辭。
“對外就宣稱我天劍宗為了整個東域百年的和平福祉,願意慷慨牽頭組建一個清掃戰場的聯盟,專門去清剿陰鬼宗的在逃餘孽以及那些危害一方的散修毒瘤。”
他重新抓過一柄青花瓷茶壺給自己續滿水。
“隻要是踏進我們天劍宗大門的客人,不管他們送上來的賀禮是一條狗還是一塊下品靈石,隻要在這個盟書上印了血手印,大家以後就是在同一口鍋裡吃飯的異姓兄弟了。”
柳師師端坐在鋪著軟墊的木椅上聽完這番荒唐到了極點卻又漏洞極少的強盜邏輯,長達半炷香的時間裡冇有吐出一個字。
她那雙平日裡無悲無喜的眼眸中翻湧過難以名狀的複雜情緒,最後化作一聲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歎息融化在沉悶的空氣裡。
“你這是要把一場本來隻想裝樣子的繼任大典,活生生變成一場鎖死所有人退路的修羅鴻門宴。”
陸長生滿不在乎地把身軀靠向雕花椅背,兩條長腿完全不顧儀態地架在寬大的桌案邊緣晃蕩。
“師尊您說話總愛誇大其詞,什麼鴻門宴聽著多不吉利。”
他像個算盤打得劈啪響的老財主一樣搓了搓雙手。
“咱們這明明是為了東域蒼生做貢獻的入股分紅大行動。”
他一腳踹開腳邊那個裝滿了各路劣質賀禮清單的木頭箱子,看著那些廉價的靈紙散落一地。
“他們既然隻舍得在表麵功夫上出那麼一丁點兒血,那剩下的不足部分我就要他們親自拿身家性命來填平。”
陸長生臉上的戲謔一點一點收斂得乾乾淨淨,露出一種被逼到絕境的餓狼才會有的凶狠與殘忍。
“隻要這份沾了血的契約一簽成定局,萬一那陰鬼老魔真的發了瘋殺上門來夷平了天劍宗,您猜那老家夥殺紅了眼之後下一個要滅的是誰?”
柳師師依舊沉著眼眸不答話,她太清楚陸長生想說的是什麼了。
“化神老怪的報複心和猜忌心本來就不正常,他隻會理所當然地認為所有敢在這份抗擊陰鬼宗契約上簽字的宗門,全部都是企圖圍剿他的死敵。”
他把架在桌上的雙腳放回地麵,身體前傾帶來十足的壓迫感。
“所以那群眼高於頂的家夥為了保住自己的宗門傳承,不管願不願意都必須衝上前頭幫我們一起把這個雷給扛下來。”
柳師師對這種近乎於潑皮無賴毫無下限可言的綁定策略感到一陣陌生。
但她身居大能高位多年也深刻明白一個道理。
在這場稍踩錯一步就是萬劫不複的極端死局裡,這可能就是把一潭死水徹底攪渾的唯一毒計。
壓抑至極的議事閣內,沉悶的殺伐算計剛剛落定塵埃,殿外厚重的石階上忽然傳來一陣淩亂且毫無章法的沉重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