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當家擺擺手,轉身便走,隻是臨出門時,又回頭看了林怡琬一眼,那眼神陰鷙,帶著幾分探究,像是要將她看穿一般。

林怡琬心中一凜,麵上卻依舊平靜無波,待二當家走遠,才對胡天一道:“幫主,夫人服藥後需得靜養,咱們還是先出去吧,免得擾了她休息。”

胡天一連連點頭,跟著林怡琬走出了屋子。

待走遠了些,林怡琬才借著扶額的動作,對跟上來的紫兒遞了個隱秘的眼色。

紫兒心領神會,趁著眾人不備,悄然退了下去。

夜色漸深,狼頭幫的梆子聲敲了一更又一更。

林怡琬躺在臨時安排的小院裡,輾轉難眠。她耳力極好,能清晰地聽到院外巡邏的腳步聲,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梆子聲。

三更天快到了。

她悄然起身,又將銀針藏在袖中,剛要推門出去,就聽到窗外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是紫兒。

紫兒閃身進來,壓低聲音道:“夫人,二當家果然帶人去後山懸崖上采集新艾了,屬下在他必經的路上灑了些迷迭粉,這迷迭粉無色無味,能讓人渾身乏力,隻是藥效隻有一個時辰。”

林怡琬眸光一厲,“做的好,走,咱們去水牢。”

兩人一前一後,如兩道黑影般,悄無聲息地潛入夜色之中。

通往水牢的窄路上,守著不少護衛,此時正靠在石壁上打盹,顯然是正困的厲害。

紫兒出手極快,三下五除二就將兩人弄暈過去,拖到了隱蔽的草叢裡。

林怡琬快步走到水牢門口,隻見那厚重的木門上,掛著一把巨大的銅鎖。

她正想尋東西撬鎖,就聽到水牢裡傳來一陣壓抑的咳嗽聲。

那聲音是外祖父!

她顫聲呼喊;“外祖父?是你嗎?”

咳嗽聲驟停,緊接著是試探的詢問:“琬琬?”

林怡琬激動起來,她迅速拍打著木門回答:“是我,外祖父你怎麼樣?可曾受傷?”

林老太醫虛弱的聲音傳來:“琬琬不必擔心,外祖父無礙,不過是水牢潮濕,受了些風寒罷了!”

林怡琬並冇有鬆一口氣,因為她很清楚,外祖父年紀大了,根本就受不得半點的折騰。

有可能這場風寒就會要他的命!

她迅速用銀針撬開銅鎖,就看到形容狼狽的林老太醫蜷縮在黑暗的角落裡麵。

林怡琬幾乎是踉蹌著撲進門內,潮濕腐黴的氣息裹挾著刺骨的寒意撲麵而來,嗆得她猛地捂住口鼻,眼淚卻先一步湧了出來。

昏暗中,她借著頭頂鐵窗漏下的一點微光,看清了角落裡那團單薄的身影,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連呼吸都在發顫。

那哪裡還是她記憶裡那個須發皆白、精神矍鑠的老太醫。

外祖父身上的衣袍早已被汙水浸透,緊緊貼在骨瘦如柴的身上,露出嶙峋的肩胛和突兀的脊梁,仿佛一陣風就能把他吹倒。

原本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銀絲此刻淩亂地黏在滿是皺紋的臉頰上,沾著汙泥和說不清的穢物,狼狽得讓人心酸。

他蜷縮著身子,雙手緊緊抱著膝蓋,頭埋在臂彎裡,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重的喘,息,方才壓抑的咳嗽聲像是耗儘了他所有力氣,此刻連動彈一下都顯得艱難。

“外祖父!”林怡琬哽咽著,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她小心翼翼地挪過去,生怕碰疼了他,指尖剛觸到外祖父冰涼的手臂,就感覺到他猛地一顫。

林老太醫緩緩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眼窩深陷,顴骨高高凸起,曾經那雙勘破無數疑難雜症、寫滿睿智的眸子,此刻隻剩下無儘的疲憊和虛弱。

他看著眼前淚流滿麵的外孫女,乾裂的嘴唇翕動了幾下,想要扯出一個寬慰的笑容,卻隻牽動了臉上的傷口,疼得他悶哼一聲。

林怡琬這才看清,外祖父的臉頰上赫然有著幾道青紫的瘀痕,嘴角還凝著乾涸的血跡,顯然是受過酷刑。

她的目光往下移,心更是沉到了穀底。

外祖父的腳踝處纏著粗重的鐵鏈,鐵鏈深深嵌進皮肉裡,磨出了血肉模糊的傷口,潰爛的地方甚至滲出了黃水,和水牢裡的汙泥混在一起,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腥氣。

“是誰把你打成這樣的?”林怡琬的聲音裡帶著哭腔,更多的卻是滔天的恨意,她伸出手,想要輕輕拂去外祖父臉上的汙泥,指尖卻抖得厲害。

林老太醫虛弱地搖搖頭,枯瘦的手顫巍巍地抓住她的手腕,掌心冰涼,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力道。

“琬琬,彆碰,有些臟!”他的聲音嘶啞得不像話,每說一個字,喉嚨裡都傳來一陣劇痛,引得他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咳得他臉色發白,胸口劇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斷氣。

林怡琬連忙扶住他,將自己的披風解下來,小心翼翼地裹在他身上,披風上帶著她身上的暖意,讓林老太醫瑟縮的身子微微舒展了些。

“外祖父,你怎麼這麼傻,他們問你什麼,你說就是了,何苦要受這份罪!”她哽咽著,眼淚一滴滴落在外祖父的手背上,滾燙的溫度燙得林老太醫微微一顫。

林老太醫喘著氣,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決絕,“他們逼我給你們寫信,讓我將你們誆騙過來,我如何能將你們引入險境?”

話音未落,他又是一陣猛咳,這一次,他咳得更厲害,嘴角溢出了一絲鮮血,染紅了林怡琬的衣袖。

林怡琬嚇得魂飛魄散,連忙掏出懷裡的手帕,想要替他擦拭,卻發現手帕早已被淚水浸濕。

她看著外祖父奄奄一息的模樣,心如刀絞,那些平日裡在深宅大院裡學的算計、學的隱忍,在此刻全都化為烏有,隻剩下鋪天蓋地的心疼和憎恨。

她怕,怕自己晚來一步,就再也見不到外祖父了;怕這陰暗潮濕的水牢,真的會成為外祖父的葬身之地。

林怡琬咬著牙,伸手想要去掰那纏在外祖父腳踝上的鐵鏈,可那鐵鏈粗重無比,任憑她使出渾身力氣,也隻是紋絲不動,反而震得她手心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