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麵幽幽的白光緩緩流動、層層翻湧,原本清晰真實的倒影開始一點點扭曲變幻。鏡中的她,眉眼漸漸覆上一層濃重的悲戚,眼底的冷靜銳利儘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無儘的蒼白與絕望。那張臉依舊是她的臉,可神情卻陌生得可怖,滿是頹然與悔恨,仿佛背負著罄竹難書的罪孽。

林怡琬心頭一緊,下意識想要移開目光,可她的雙眼像是被死死釘在鏡麵上,根本無法閃躲掙脫。

一股冰涼刺骨的寒氣順著眼底鑽入經脈,順著血液蔓延四肢百骸,瞬間浸透全身。那寒意並非地底墓穴的陰冷,而是一種滲入神魂、蠱惑心神的邪祟寒意。

緊接著,無數破碎雜亂的畫麵毫無征兆地湧入腦海,不受控製地瘋狂翻湧。

那些畫麵皆是虛幻虛妄,卻又真實得如同親身經曆。她看見自己因一時疏漏,泄露了關鍵情報,致使忠良滿門蒙冤慘死,血流成河;看見自己一念之差輕信奸人,錯信讒言,害得親友身陷囹圄,落得淒慘下場;看見京城大亂,朝野動蕩,無數無辜之人因她的決斷喪命流離,滿目瘡痍,生靈塗炭。

一樁樁,一件件,皆是滔天過錯,皆是無儘罪孽。

這些事從未發生過,從頭到尾都是銅鏡幻化出的虛妄幻境,可此刻在她腦海之中,卻真實無比,曆曆在目,每一幕都帶著沉重的罪孽感,狠狠碾壓著她的心神。

耳邊漸漸響起細碎輕柔的蠱惑聲,似女子低泣,似亡靈低語,反反複複,縈繞不絕。

“皆是你的錯……”

“所有禍亂,皆因你而起……”

“你罪孽深重,百死難贖……”

細碎的低語不斷衝刷著她的意識,一點點瓦解著她的理智,擊碎她的清醒。

林怡琬的腦袋劇烈脹痛,神智開始昏沉恍惚,原本清晰的思緒徹底混亂,所有的判斷、所有的理智儘數消散。她原本篤定的推理、想要抓捕真凶、揭開連環殺局真相的執念,被滔天的虛妄罪孽徹底吞噬、取代。

她怔怔立在銅鏡前,雙眼漸漸失去往日的銳利光亮,變得空洞麻木。眼底的警惕、冷靜、堅毅一點點褪去,隻剩下無邊無際的悔恨與自責。

腦海中再也冇有什麼神秘學徒,冇有什麼連環殺局,冇有什麼幕後陰謀。

此刻盤踞在她神魂深處的,隻剩下一個越來越深刻、越來越偏執的念頭。

贖罪。

唯有一死,方可贖罪。

唯有以死謝罪,才能洗刷她身上這滿身滔天罪孽,才能告慰那些因她枉死的亡魂,平息這場因她而起的世間禍亂。

這個執念如同瘋魔的藤蔓,瘋狂纏繞、紮根她的神魂,徹底占據了她所有意識,根深蒂固,再無撼動之地。

她怔怔望著鏡中滿是悲戚罪孽的自己,渾身僵硬,雙目空洞無神,嘴裡無意識地輕輕呢喃,聲音微弱沙啞,帶著無儘的頹然死寂。

“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我罪孽深重……唯有以死贖罪……”

幽暗陰森的墓穴之中,古鏡冷光幽幽,映著女子單薄僵直的身影。

她徹底丟失了神誌,遺忘了外界所有一切,遺忘了等候她的親人,遺忘了未破的陰謀詭計,遺忘了自己所有的使命與執念。

暗衛順著塌陷的洞口墜下墓穴,落地的瞬間便被地底陰寒撲麵而來。厚重的腐朽濕氣裹著刺骨涼意席卷周身,墓穴裡死寂沉沉,唯有那麵古樸銅鏡泛著幽幽冷光,無聲懾人。

一眾暗衛緊隨其後落地,手中火石點亮微弱燭火,搖曳的火光勉強驅散些許黑暗。可當眾人看清石臺邊佇立的身影時,所有人驟然僵在原地,呼吸一滯,心底湧起徹骨寒意。

往日沉靜從容,智計萬千的侯夫人林怡琬,此刻早已冇了半分平日的沉穩銳利。

她雙目空洞渙散,漆黑的眸中一片死寂,冇有焦距,冇有神誌,隻剩沉沉的頹敗與悔恨。

單薄的身形僵直立在銅鏡前,一動不動,長發淩亂垂落肩頭,襯得那張素來溫婉端莊的臉頰蒼白如紙,毫無血色。

她的指尖緊緊攥著一塊棱角鋒利的碎石,粗糙尖銳的石麵深深嵌進指腹,割裂細嫩的皮肉,溫熱的血珠不斷滲出,順著指尖緩緩滴落,落在冰冷的石地上,暈開點點猩紅。

可她仿若毫無知覺,感受不到疼痛,也感知不到周遭闖入的生人氣息。

她垂著眼簾,頭顱微微低垂,單薄的肩頭微微顫抖,一遍又一遍低聲呢喃著相同的話語,聲音沙啞微弱,帶著近乎死寂的頹然,在空曠的墓穴裡反複回蕩。

“是我之過……皆是我罪孽……唯有以死,方可贖罪……”

帶隊的暗衛統領心頭大駭,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得了消息,說候夫人獨自深入深巷許久未歸,察覺事態不對,便立刻快馬回府通報,同時帶人四處搜尋。

眾人排查整條街巷,最終發現這片塌陷的空地,本以為夫人隻是不慎墜落遇險,尚且留有生機,卻萬萬冇有想到,竟是撞見這般驚悚詭異的場麵。

他不敢耽擱半步,快步上前,沉聲道:“夫人!危險!速速放下碎石,隨屬下歸府!”

話音落下,林怡琬依舊紋絲不動,如同失了魂魄的木偶,對周遭的呼喚充耳不聞。

她的所有心神、所有意識,儘數被困在銅鏡編織的虛妄幻境之中,腦海裡滿是無辜之人因她慘死、朝野動蕩皆因她而起的滔天假象,深入骨髓的愧疚與自責,早已徹底吞噬了她所有的理智。

暗衛統領抬手,小心翼翼想要握住她的手腕,奪下那枚傷人的碎石。

可指尖剛剛觸碰到她微涼的肌膚,原本呆滯麻木的林怡琬,驟然像是被觸碰了逆鱗。

她猛地抬手劇烈掙紮,身形猛地後撤,力道瘋魔又決絕,完全不似平日溫婉從容的模樣。

她眼底冇有半分清醒,隻剩被幻境裹挾的偏執與死寂,在她錯亂的認知裡,眼前這些前來救她的暗衛,不是護她之人,全都是因她過錯枉死的亡魂,是被她連累受苦的無辜之人。

她不配被救,不配苟活於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