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巷、院門、屋頂、回廊的兵士儘數撤離,方才水泄不通的圍困之勢,瞬間瓦解。

可空氣之中的緊繃與對峙,依舊未曾散去。

長平公主再度睜眼,眼底威嚴褪去,隻剩沉沉冷意,看向林怡琬與桑秋唐,語氣冷硬不甘:“侯夫人好口才,一番大義說辭,堵得本宮啞口無言。今日之事,是本宮失度,暫且退讓。”

“但本宮把話放在這裡——我女兒知錯悔過,執念難消。今日,本宮撤兵,是守朝堂規矩,顧皇家體麵,絕非認同你們的絕情!”

說完,她袖袍狠狠一拂,滿身貴氣裹挾著未儘的怒意,冷冷佇立。

菱悅站在一旁,望著撤空的兵士,眼底最後一絲希冀徹底落空,渾身冰涼刺骨,滿心執念被禮法與規矩狠狠擊碎,隻剩無儘悲涼與無力。

她該怎麼辦?

真要放棄?

她不舍得!

思及此,她噗通一聲就跪在了地上。

她顫聲哀求:“侯夫人,能不能幫幫我?成全我的一腔愛意,讓我留在他的身邊?”

這一跪,跪碎了郡主所有傲骨,跪儘了她所有殘存的體麵。

院中氣氛瞬間凝滯。

長平公主瞳孔驟縮,心口猛地一揪,又疼又氣。她傾儘權勢、放下,身段,為女兒爭儘退路,護她最後一絲尊嚴,可菱悅竟甘願自降身份、屈膝求人,卑微至此。

“悅兒!起來!”長平公主厲聲低喝,語氣滿是痛惜,“你是堂堂大郡主,何須如此卑微求人!”

菱悅恍若未聞,死死望著林怡琬,不肯起身。淚水順著蒼白的臉頰滾滾墜落,砸在青石地上,碎成點點濕,痕。

她不管什麼郡主尊嚴,不管什麼皇室體麵,她隻要留在林然身邊。

桑秋唐立在一旁,眸光清冷沉靜,看著跪地哀求、執念難消的菱悅,眼底冇有半分動容,依舊是寸步不讓的堅定。她深知,一時心軟的成全,便是往後無儘的糾葛紛擾,她絕不能讓重傷未愈的林然,再被過往情愛糾纏折磨。

林怡琬看著腳下跪地垂淚、狼狽卑微的菱悅,心頭五味雜陳。

她方才當庭質問長平公主恃強淩弱、以權壓人,為的是護住林家安穩、護住兄長清淨,守的是世間禮法公道。可此刻看著不惜屈膝跪地、賭儘所有的菱悅,看著她眼底近乎瘋魔的執拗與孤苦,心底終究掠過一絲惻然。

她見過菱悅從前驕縱跋扈、肆意妄為的模樣,也見過她如今落魄懺悔、卑微求憐的模樣。從前有多偏執囂張,如今就有多卑微可憐。

“郡主,你先起來。”林怡琬語氣軟了幾分,卻依舊立場堅定,“你乃是金枝玉葉,這般屈膝跪拜,不合身份,也太過折辱自身。”

“我不要身份,不要體麵!”菱悅用力搖頭,淚水落得更凶,聲音哽咽沙啞,字字泣血,“我隻要留在林然身邊!侯夫人,我知道我從前罪孽深重,我知道我過錯滔天,我知道我不配!”

“可我真的改了!我再也不會逼他、困他、擾他!我不爭名分,不貪陪伴,不奢求他半分愛意!我隻是想守著他,伺候他湯藥起居,陪他熬過最難養傷的日子!”

她雙手死死攥住身前的衣擺,指尖泛白,渾身都在輕輕,顫抖,眼底是破釜沉舟的決絕。

“方才我母親傾儘半數家產賠罪求和,誠意滿滿,絕無半分虛情。我願立下血誓,此生安分守己,居於偏院角落,閉門贖罪,絕不踏入主院半步,絕不與桑夫人爭分毫長短。”

“往後府中規矩,我儘數聽從桑夫人調度,洗衣灑掃、端藥伺候,粗活細活我都願意做!隻要能留在他身邊,讓我做什麼都可以!”

她已經退到無路可退,卑微到塵埃裡。

舍棄郡主尊榮,舍棄所有驕傲,舍棄所有不甘,隻求一個近身守候的資格。

“你執念太深,於事無補。”林怡琬輕輕歎息,語氣無奈,“感情之事,錯了便是錯了,過往傷害已然鑄成,不是你悔過、你哀求,便能一筆勾銷。林然半生被你糾纏,身心俱疲,九死一生才換來清淨,你這般強行留守,不是贖罪,是再度糾纏。”

“我不糾纏!”菱悅猛地抬頭,淚眼婆娑,目光執拗至極,“我可以隱身暗處,可以閉口不言,可以如同影子一般守著他!他看不見我、聽不到我,我隻需日日看著他平安好轉,便心滿意足!”

“侯夫人,你心善公允,明辨是非,方才你勸我母親恪守禮法、莫要恃強淩弱,可你能不能也可憐可憐我?可憐我半生執念、半生孤苦,可憐我知錯能改、真心悔過?”

“所有人都可以怪我、怨我、厭我,唯獨我不能放棄他!若是連守候贖罪的機會都不給我,我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字字泣淚,句句真心,淒婉悲涼,回蕩在寂靜庭院之中。

長平公主立在一旁,看著跪地不起、卑微哀求的女兒,眼底怒意儘數褪去,隻剩無儘酸澀與心疼。她權勢滔天,能製衡朝堂百官,能掌控朝野局勢,卻唯獨救不了女兒的執念,解不開這一場愛恨死局。

桑秋唐眉目清冷,靜靜看著痛哭哀求的菱悅,心弦微動,卻始終冇有半分退讓。她懂菱悅的悔,懂她的執念,卻絕不能心軟。

心軟一瞬,便是兄長餘生不得安寧。

林怡琬神色複雜,望著跪在青石地上、不肯起身的菱悅,久久無言。

她深知菱悅本性並非大惡,不過是年少驕矜、愛錯方式,用錯了守護,最終釀成大錯。如今幡然醒悟,痛徹心扉,這般卑微乞求,任誰看了都會心生惻隱。

可情理歸情理,分寸歸分寸。

桑秋唐與林然的一生一世一雙人,是底線,是諾言,是不可逾越的規矩。

“郡主。”林怡琬緩緩開口,語氣平靜卻堅定,“知錯悔改是本心,可彌補過錯,從不是以打擾他人餘生為代價。你想贖罪,方式千萬種,未必非要守在他身側。遠離他、不擾他、祝他安穩順遂,才是你最該做的贖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