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最是惜名,自然不願驚動官府、落人口實,可這筆怨氣,她總得找人儘數泄出去。

林然性子剛硬傲骨,軟硬不吃,她拿捏不住,便隻能將所有刁難,都落在自願留下的兩個女子身上。

在她眼中,桑秋唐與林怡琬主動請留,便是送上門來的把柄,正好替菱悅郡主,受這份磋磨。

“既然你們二人識大體、顧全公府顏麵,老身便遂了你們的意。”老夫人緩緩抬眼,語氣端的是一派端莊公允,聽不出半分刻意刁難,“菱悅傷勢凶險,高熱不退,身邊離不開人伺候。這幾天,你們二人便留在凝霜院,貼身照料郡主起居湯藥,直至她傷勢痊愈。”

桑秋唐心底了然,果然是存了折騰人的心思。

凝霜院本是郡主獨居的院落,下人儘數被方才的衝撞鬨劇嚇得不敢近身,如今空蕩蕩一座院落,所有臟活累活,怕是都要落到她們二人身上。她麵上不動聲色,微微垂首應聲:“謹遵老夫人吩咐。”

一旁的林怡琬亦是斂了眉眼,溫順躬身:“我等定儘心照料郡主,不負老夫人所托。”

兩人姿態恭順,挑不出半分錯處,可這般妥帖,反倒讓老夫人心中的鬱氣更甚。

她最不喜這般無懈可擊的模樣,當下便沉聲開口,字字句句皆是刻意拿捏的規矩:“照料郡主,不可有半分懈怠。郡主金枝玉葉,素來嬌養慣了,湯藥需溫至恰好,膳食需時時換新,夜裡翻身擦汗片刻不得離人。凝霜院從今往後,不許使喚任何仆婢,一應瑣事,皆由你們二人親手操持。”

這話一出,便是明晃晃的為難。堂堂世家婦、官家女,素來錦衣玉食、仆從環繞,如今卻要做粗使丫鬟的活計,端水擦身、掃地打理,何其折辱。

林怡琬指尖微蜷,心頭掠過一絲嘲諷,卻依舊麵上沉默不語。

她知曉老夫人是借機遷怒,想要給英國公府找回臉麵。

桑秋唐神色依舊淡然,不見半分慌亂屈辱。

她本就不是嬌生慣養、受不得半點委屈的性子,再者,她心中藏著十足的好奇與冷眼,倒想看看,驕橫跋扈的菱悅郡主重傷臥床、無力張狂的模樣,更想看看這位老夫人,究竟能仗著公府權勢,折騰到何種地步。

老夫人見兩人依舊沉得住氣,心底的火氣更盛,語氣添了幾分嚴苛:“不止如此。郡主性情剛烈,此次重傷心中必有鬱結,難免性情乖戾。日後她若有脾氣、有苛責,你們需儘數包容,不得頂嘴、不得怨懟、不得私離院落半步。一日三餐,半點規矩都不能廢。若是郡主休養期間有半點差池,老身唯你們二人是問!”

層層規矩壓下,便是要將二人困在了凝霜院,任其拿捏。

交代完畢,老夫人懶得再多看她們一眼,冷哼一聲,由侍女攙扶著緩緩起身,轉身離去。華貴的衣擺掃過青石地麵,帶著居高臨下的威壓,隻留下滿院沉寂,和一屋子無聲的刁難。

院中冷風穿廊而過,卷起滿地零落的碎葉,方才染血的廊柱已然被下人匆匆擦拭乾淨,可空氣中依舊殘留著淡淡的血腥氣,揮之不去。

兩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底看到了冷冽與了然。

“走吧。”桑秋唐率先抬步,朝著深處的凝霜院走去,聲音平靜無波,“既應下了,便好好陪著這位郡主。”

林怡琬緊隨其後,輕聲應聲:“也好,倒是要看看她能何時醒來!”

踏入凝霜院,果如老夫人所言,院內空空蕩蕩,往日穿梭忙碌的仆婢儘數不見,院落無人清掃,花葉零落滿地,窗扉半掩,透著一股蕭瑟冷清。

正屋的床榻上,菱悅郡主雙目緊閉,臉色慘白如紙,額間纏著厚厚的白綾,血跡早已浸透紗布,臉頰毫無血色,唇瓣乾裂蒼白。

她許是疼極了,又許是鬱結難消,眉頭死死蹙著,細碎的呻,吟不斷從喉間溢出,呼吸微弱又急促,看著當真一副奄奄一息、隨時會斷氣的模樣。

桑秋唐立在床前靜靜打量,眸光清冷。

她心中清楚,菱悅郡主這一撞,看似凶險,卻並未傷及要害,不過是皮外傷加驚悸眩暈,靜養幾日便能好轉。

如今這般孱弱模樣,多半是裝出來的,為的便是博同情、賣可憐,讓林家背負逼死郡主的罪名。

尤為重要的是,她借著受傷,逃過給林然下藥的懲罰。

眼下四周無人,她索性拆穿。

她冷冽開口:“菱悅郡主,你打算要裝到什麼時候?”

話音清冽,不帶半分溫度,猝不及防刺破了屋內沉寂的假象。

床榻上原本氣息微弱、眉頭緊蹙、似陷入昏迷的菱悅郡主,身子驟然一僵。

那一直細碎微弱的呻,吟聲瞬間戛然而止,連刻意放緩的呼吸都猛地亂了節奏,胸膛不受控製地劇烈起伏了一下。

她本以為自己演得天衣無縫。

額頭血跡淋漓,麵色慘白憔悴,又是當眾撞柱,任誰看了都會覺得傷勢沉重、性命堪憂。

老夫人偏心護短,府中下人不敢揣測,林怡琬也看的清楚,定然會被她這副奄奄一息的模樣蒙蔽。

所有人隻會滿心愧疚,儘心照料。

唯獨眼前這個桑秋唐,目光銳利通透,心思縝密冷靜,竟一眼看穿了她所有的偽裝與算計。

菱悅郡主心頭轟然一震,濃烈的惶恐瞬間席卷四肢百骸,心底的慌亂如同潮水般洶湧翻湧,再也裝不出半分虛弱昏迷的姿態。

她不敢睜眼,不敢動彈,指尖死死攥緊身下錦被,指節泛白,渾身都控製不住地微微發顫。

桑秋唐垂眸看著她細微的小動作,眼底寒意更濃,語氣淡淡,卻字字戳心:“郡主不必硬撐著裝暈。你頭上不過是皮肉擦傷,出血量看著嚇人,實則根本無礙,方才眩暈也早已緩了過來。你閉著眼呻,吟不斷,不過是借著傷勢賣慘,讓英國公府拿捏林家,替你下藥構陷林然一事脫罪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