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報告廳距離招新的校道不算太遠。

小島直樹帶著三人繞過兩棟教學樓,又沿著一條種滿銀杏樹的小路走了幾分鐘,很快便在一棟略顯老舊的建築前停了下來。

門口已經貼上了經濟學研究部的活動海報。

《外部經濟性與臺場開發——西武真的被救了嗎?》

海報下麵擺著一張鋪著白布的長桌,桌麵上放著經濟學研究部往年的部刊丶社團活動介紹和幾張入部申請表。兩名負責接待的學生坐在後麵,看到直樹帶著三名新生過來,立刻精神了許多。

「這三位是我從外麵邀請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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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樹先一步走到桌前。

「演講已經開始了吧?」

「開始十幾分鐘了。」

坐在左邊的女生說著,目光忍不住越過直樹,在皋月三人身上多停留了一會兒。

她很快從桌上拿起幾份講義。

「需要先登記嗎?」

「今天是公開研究會,等結束以後再補就行。」

直樹顯然冇有打算在這個時候詢問三人的姓名。

人都已經帶到門口了,要是因為登記表和聯係方式讓她們覺得麻煩,剛才一路上的努力就全白費了。

更何況隻要高橋前輩的演講能夠把人留下來,姓名和學部之後總有機會知道。

「請進吧。」

直樹接過講義,替三人推開報告廳的門。

裡麵比皋月想像中熱鬨一些。

這是一間能夠容納六七十人的階梯教室,前麵幾排已經坐得差不多了,後排則零散分布著一些剛剛進來的新生。除了負責活動的社團成員,真正來旁聽的人大概有三十多個。

教室正前方掛著幾張很大的圖表。

西武鐵道丶王子酒店丶西武球場和臺場項目被列在左邊,西園寺物流丶s-farm丶西園寺建設與幾家零售會社則放在右邊。雙方之間畫著顏色不同的箭頭,用來表示資金丶貨物丶客流與工程資源的流向。

圖表旁邊還貼著幾張從報紙上剪下來的照片。

其中既有西園寺與西武宣布基本合作時的新聞,也有車站內剛剛開始營業的櫃臺,以及臺場仍在施工的酒店和會展設施。

站在講臺前的是一名戴著細框眼鏡的男生。

他的相貌算不上引人註意,身上隻穿著一件普通的白色襯衫,袖子卷到了手肘附近。

講臺上放著一大疊分門彆類的資料,邊緣貼著不同顏色的標簽,可他大多數時候並不需要低頭翻找。

隻要臺下有人看向某張圖表,他就能直接說出上麵的數據來自哪一期報紙,或者哪一份公開資料。

直樹冇有立刻離開。

他先帶著三人走到後排空著的位置,壓低聲音說道:「前麵的合作經過已經講完了,現在正好開始分析雙方得到的利益。」

「我還要回外麵繼續招新。」

他說著,將剩下的講義分彆遞給禮子和綾子。

「如果有什麼不明白的地方,結束以後也可以直接問高橋前輩。」

綾子接過講義,十分乖巧地點了點頭。

「謝謝小島學長。」

直樹看了她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這位學妹的嘴角似乎又動了一下。

他還來不及多想,坐在門口附近的部員已經朝他招了招手,示意外麵又有人在等。直樹隻能暫時把這點疑惑放下,匆匆離開了報告廳。

門重新關上。

綾子終於低下頭,用手中的講義擋住了半張臉。

「噗……」

禮子轉頭看她。

「你從剛才開始就在笑什麼?」

「我冇有笑。」

綾子的聲音從紙後麵傳出來,還有些發悶。

「我隻是在想,那位小島學長好像真的很相信臺上的前輩。」

「他真的要教西園寺同學怎麼分析經濟嗎?」

「不能這麼說哦。」

一旁的皋月已經翻開了手中的介紹冊。

她說話的聲音很輕,並冇有影響到坐在前麵的人。

「高橋學長確實做過很多調查。」

直樹遞給她的這一本比門口發放的講義更加完整,除了今天演講的大致內容,還整理了西武兩條主要線路的重點車站丶部分公開客流數據丶王子酒店在東京與北海道的分布,以及雙方宣布合作前後,臺場工程進度發生的變化。

有些數據和西園寺內部掌握的數字存在差距。

不過以學生社團能夠接觸到的公開資料來說,已經做得相當不錯了。

更重要的是,高橋並冇有把幾條新聞簡單拚在一起。

他確實理解了西武的鐵路丶酒店丶土地和臺場項目彼此相連,也看出了西園寺取得站內經營權和酒店采購權以後,可以將自己的農業丶物流與零售業務接入西武體係。

這已經超過了大部分財經報導的分析深度。

「還真的去車站調查過了啊。」

綾子翻到後麵的照片。

照片裡拍下了西園寺物流的貨車,以及已經換上新商品的站內櫃臺。拍攝角度算不上專業,有一張甚至被路邊的電線杆擋住了小半,不過照片右下角都標著拍攝地點和日期。

「我剛才還說他們在過家家。」

綾子壓低了聲音。

「是不是有點過分了?」

禮子看了她一眼。

「你終於知道反省了?」

「我一直很善於反省。」

「通常是在說完以後。」

皋月冇有理會兩人的小聲爭論。

她抬起頭,重新看向臺上的高橋。

此時的演講已經進入雙方合作條款的部分。

「從已經公開的資料來看,西武讓出的核心利益主要有三項。」

高橋拿起粉筆,在黑板上依次寫下幾行字。

站內商業。

酒店采購。

球場周邊經營。

「其中,西武池袋線和新宿線的部分重點車站,將會把站內商業經營交給西園寺體係,期限為十五年。」

「王子酒店在東京與北海道的各項采購,則會優先使用s-farm和西園寺相關企業提供的商品,期限是十年。」

高橋轉過身,用粉筆點了點掛在黑板旁邊的關係圖。

「此外還有球場周邊的餐飲丶gg和商品銷售。這些項目的具體條款並未全部公開,不過從近期出現的變化來看,西園寺已經開始進入其中一部分業務。」

臺下有人低頭翻動講義。

高橋等待了一會兒,給新生找到對應頁麵的時間,隨後才繼續講下去。

「隻看這些條件,西武毫無疑問是退讓的一方。」

「車站每天都擁有固定人流,王子酒店也能提供長期采購訂單。西武將這些收益入口交給西園寺,換取了資金丶物資與建設資源。」

他又在黑板另一側寫下兩個數字。

十年。

十五年。

「不過,這些經營權都有期限。」

「十五年以後,車站依然屬於西武。十年以後,王子酒店仍然可以重新選擇供應商。西園寺獲得了進入這些經營體係的資格,卻冇有得到鐵路丶酒店和土地本身。」

高橋的語速不快。

他說到比較重要的地方時,還會停下來觀察臺下的反應。等確認那些新生已經跟上以後,才將話題引向臺場。

「接下來要考慮的,就是臺場。」

他放下粉筆,走到那張最大的位置圖旁邊。

「西園寺已經在臺場投入了大量資源。西園寺塔丶集團總部丶各個子公司的總部,以及能源設施和計算中心都集中在這裡。」

「這些項目需要交通,需要酒店,也需要會展與商業設施。」

「而西武恰好擁有這些東西。」

高橋指向圖中代表王子酒店和會展中心的位置。

「西園寺當然可以選擇自行建設,不過那意味著更高的成本和更長的時間。現在雙方達成合作,西園寺幫助西武恢複停滯的工程,西武則為西園寺的集團項目提供完整的周邊配套。」

「這是一筆雙方都需要的交易。」

前排有幾名新生點了點頭。

這部分邏輯並不複雜。

西園寺塔能夠吸引員工丶客戶和海外訪客。那些人來到臺場以後,需要住宿丶餐飲和交通,西武保留下來的酒店丶土地和相關設施自然會從中受益。

西園寺在臺場投入得越多,這些資產的價值也會越高。

高橋在黑板上寫下了「正外部性」。(正外部性:一方投入資源以後,除了自己獲利,也讓周圍冇有直接出錢的人跟著受益。)

「西園寺的建設投入,提升了周邊地區的整體價值。」

「然而這些價值並不會全部回到西園寺手裡。王子酒店可以獲得更多客人,西武的交通設施可以獲得更多使用者,西武保留的土地也會因為臺場開發而升值。」

「從這個角度來看,西武雖然交出了一部分短期收益,卻保住了真正重要的核心資產,同時還能分享西園寺投資所產生的外部收益。」

他的語氣仍然平穩。

他並冇有貶低西園寺,也冇有為了讓結論顯得驚人,故意把西武描述成最後的勝利者。

可隨著黑板上的內容逐漸完整,他的傾向也已經十分明顯。

皋月低下頭,看了一眼高橋在講義裡給出的估算。

站內經營權的價值主要參考了車站周邊的商鋪租金,酒店采購則按照食品供應行業的平均利潤率計算。至於西園寺投入臺場的建設丶物流和資金成本,高橋幾乎全部列在了西園寺一側。

另一邊,西武保留的酒店丶土地和交通設施,則使用了開發完成以後可能產生的長期收益。

禮子也看到了其中的問題。

她稍微向皋月靠近了一些,目光落在講義的估值表上。

皋月拿起隨身攜帶的鋼筆,在頁麵空白處寫下了幾個字。

比較對象?

禮子看完,若有所思地重新望向講臺。

高橋的演講並冇有停下。

「因此,我對這次合作的判斷是——西園寺在談判階段確實是取得了很大優勢,西武也承受了相當明顯的損失。」

「可是,如果把時間拉長到十年甚至十五年以後,情況很可能會發生變化。」

「西武仍然擁有鐵路丶酒店丶土地與臺場的配套設施,西園寺則需要繼續為自己的臺場布局投入資源。西園寺發展得越好,西武保留下來的資產也越容易獲得收益。」

高橋將粉筆放回講臺。

「綜上所述,從現有公開資料來看,我認為西武在長期收益上未必處於劣勢。」

「如果臺場按照現在的規劃完成,西武甚至可能成為雙方合作中獲益更多的一方。」

教室裡響起一陣輕微的議論聲。

這個結論顯然比「西武低頭丶西園寺獲勝」的新聞標題更容易引起新生興趣——因為它明顯與社會主流的觀點不同。

綾子放下講義,又偷偷看了一眼皋月。

皋月臉上的表情冇有發生多少變化,既冇有不悅,也冇有因為高橋低估西園寺的收益而露出嘲弄。

她隻是將鋼筆夾回手冊中,繼續等待高橋把話說完。

接下來的幾分鐘,高橋簡單介紹了經濟學研究部平時的活動方式。

他們會挑選近期發生的經濟事件,由部員分頭收集報紙丶企業公告和統計資料,再在例會上提出各自的判斷。較為完整的文章會被收入部刊,也會偶爾請經濟學部的老師過來旁聽。

介紹結束以後,他看了一眼時間。

「今天的演講大致就是這些。」

「接下來還有一些時間,各位如果對剛才的內容有疑問,可以直接提出來。」

報告廳裡安靜了片刻。

很快,坐在前排的一名男生舉起了手。

「高橋學長,我有一個問題。」

「請說。」

「既然西武可以從西園寺的臺場投資中獲得這麼多收益,那西園寺為什麼還要答應這筆合作?」

高橋顯然早就考慮過這個問題,很快就回答了。

「因為西園寺同樣需要西武。」

他重新拿起粉筆,在臺場位置圖上圈出幾處設施。

「西園寺在這裡建設了規模龐大的集團項目,可企業總部是無法脫離周邊環境獨立運行的。」

「道路丶酒店丶會展丶交通與商業配套都會影響整個臺場的價值。」

「西武的部分項目如果長期停擺,西園寺自身的投入也會受到影響。」

「幫助西武恢複建設,也是在保護西園寺已經投入臺場的資金。」

提問的男生點了點頭,低頭記錄起來。

第二個問題來自一名坐在中間位置的女生。

「那西武讓出的車站經營權,到底值多少錢?」

高橋推了一下眼鏡。

「很難得到準確數字。」

「公開資料隻能查到部分車站的客流丶商業麵積和附近租金,具體合同也冇有公布完整內容。」

「我們根據目前能夠取得的數據進行過估算,價值當然很高。不過經營權隻有十五年,與西武保留下來的永久資產相比,我認為仍然處於能夠承受的範圍。」

他翻開桌上的資料,很快報出了講義對應的頁碼。

提問者找到那張表格以後,也冇有繼續追問。

又有幾個人陸續提出問題。

有人詢問地價繼續下跌會不會影響西武的收益,也有人詢問王子酒店是否真的能夠依靠臺場項目恢複經營。

高橋回答得很快。

遇到無法確定的內容,他也會明確說明公開資料不足,冇有為了維持自己的結論而隨意給出數字。

幾輪問題下來,臺下的新生明顯對他多了幾分信服。

報告廳後門在這個時候被輕輕推開。

直樹又帶著兩名新生走了進來。

他先讓兩人坐到門邊的空位,隨後看向講臺。見高橋從容回答完一個關於地價的問題,他臉上立刻露出了滿意的神色。

果然。

隻要進入提問環節,高橋前輩的準備到底有多充分,很快就能看出來。

直樹又看向後排的三名少女。

她們還坐在那裡,也冇有露出覺得無聊的表情。

這基本可以宣告這次招新已經成功了一半。

講臺上,高橋回答完最後一個問題,環視了一遍教室。

「還有其他問題嗎?」

暫時冇有人舉手。

前排的部員已經開始整理桌上的資料,似乎認為今天的公開研究會很快就會結束。

綾子看向皋月。

禮子也冇有說話,隻是低頭看了一眼皋月寫在講義上的那幾個字。

幾秒鐘後,皋月抬起了手。

坐在後排的新生並不多,高橋很快便註意到了她。

他對這個女孩還有一點印象。

剛才她進來的時候,報告廳裡有不少人都回頭看了一眼。

此後她一直安靜地聽著,很少和身旁的同伴說話,隻在講義上寫過幾次東西。

「一年級的同學嗎?」

高橋抬手示意。

「請說。」

皋月冇有起身。

她將講義放在膝上,臉上帶著很自然的笑容。

「高橋學長剛才說,西武可能是長期獲益更多的一方。」

「我想先確認一個問題。」

高橋點頭。

「什麼問題?」

「您所說的西武占優,是和哪一個西武比較呢?」

教室裡安靜了一些。

高橋看著她,一時間冇有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當然是和西園寺在這次合作裡獲得的利益進行比較。」

皋月輕輕搖頭。

「我問的是您計算西武收益時所使用的比較基準。」

她翻開講義,將那張估值表露出來。

「這裡計算王子酒店丶臺場土地和交通設施的價值時,使用的是工程恢複以後,它們未來可能產生的收益。」

「那麼您認為,這些收益應該和合作達成以前的西武相比,還是應該和冇有西園寺介入時的西武相比?」

剛才還在收拾資料的幾名部員停下了動作。

直樹也愣了一下。

這個問題聽起來並不複雜,可他在腦子裡轉了一遍,忽然發現自己不知道該選哪一個。

如果和合作達成以前比較,西武當然保住了大量資產。

可如果冇有西園寺介入,那些已經放緩甚至停下的工程,真的能夠按照高橋前輩估算的方式完成嗎?

高橋臉上的輕鬆少了一些。

他重新看向講義中的估值表。

「你的意思是,我高估了西武原本擁有的東西?」

「現在還不能這樣判斷。」

皋月的語氣依然溫和。

「我隻是想知道,高橋學長放在模型起點上的,究竟是哪一個西武。」

高橋冇有立即回答。

他低頭看了幾秒,又抬頭看向後排的少女。

這已經不是新生冇有聽懂演講以後提出的普通問題了。

她問到的是整個結論成立以前,最先需要確定的條件。

片刻後,高橋轉身拿起粉筆,在黑板空白處寫下兩行字。

達成合作。

冇有合作。

寫完以後,他放下手臂,重新回過身。

「好。」

高橋看著皋月,目光已經徹底認真起來。

「那我們就從這個問題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