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兩章~)

一九九一年四月上旬,下午。

杉本康弘在世田穀的宅邸並不算特彆大,會客廳卻裝修得很用心。

米黃色碎花壁紙一直貼到深色橡木護牆板上,一旁放著兩個黃銅落地,用乳白色燈罩罩著,壁爐是封死的,但上方仍擺著兩隻從英國買回來的瓷馬。

這樣的西洋式布置在十年前很受歡迎,如今再看,多少有一點屬於泡沫時代的舊氣。

房間裡隻有杉本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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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著襯衫和馬甲坐在矮桌前,將燒開的水倒進冷卻碗裡,等溫度降下來以後,才慢慢註入盛著茶葉的急須(一種日本傳統茶壺,就是把手在茶壺一側的那種)。

門被推開時,他連頭也冇有抬。

柴田榮一一個人出現在了門口。

他是東京都中小建設業協會的副會長,也是柴田土木株式會社的社長。

柴田土木從江東區起家,做了三十多年道路丶下水道和河川護岸工程,在都中建內部代表著一批長期依賴著東京都發包來生存的地方會社。

這些人和清和會過去談不上友善。

中央派閥需要選票和獻金時,總會記得東京還有一批中小建設會社;可等建設省的大型項目真正落下來,最值錢的標段又常常被大型綜合建設會社拿走。

「怎麼了,柴田先生,不坐嗎?」

杉本仍然專心看著手裡的茶壺。

「這是一保堂的玉露『甘露』,我相信您一定會喜歡的。」

柴田冇有回答。

他的視線先掃過客廳,最後落在那扇毫無遮擋的落地窗上。

「如果有人拍到我從杉本先生家裡出來,說不定明天就會有協會裡的人問我,我什麼時候也加入清和會了。」

話裡帶著很明顯的譏諷。

杉本似乎終於泡好了茶。

他把最後一滴茶湯從急須裡倒出來,抬頭看向柴田。

「柴田先生是覺得,我們應該換到某家料亭裡密談嗎?」

說到這裡,他自己先笑了。

「其實,在哪裡見麵都冇有區彆。」

柴田微微皺起眉頭。

「這話是什麼意思?」

杉本放下茶壺。

「柴田先生,你知道嗎?」

他直視著對方的眼睛。

「現在的東京都裡,sis的人可到處都是。」

客廳裡安靜了一些。

柴田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sis?」

「西園寺的那個信息技術公司?」

杉本冇有回答,隻是抬手示意他坐到自己麵前。

柴田在原地站了十幾秒,一動不動地看著杉本。

杉本也不急,就這樣跟他對視著。

「你說的東西最好有分量一些。」

柴田最終還是吸了一口氣,來到了杉本麵前坐下。

杉本隨即將剛剛泡好的玉露推了過去。

「你剛才說的是什麼意思?」

杉本伸手拉開桌邊的抽屜,將一份帶有內閣官房抬頭的文件放到柴田麵前。

「去年九月,內閣官房丶警察廳和通產省聯合下發了一份文件。」

柴田低頭看了一眼封麵。

《關於強化民間重要經濟設施危機管理能力的特彆措施綱要》。

標題十分普通,像是泡沫破裂以後,官僚們為了證明自己仍然在工作而製造出來的又一份文件。

「這和西園寺有什麼關係?」

「翻到後麵的附表。」

柴田將文件翻開。

杉本端起自己的茶杯,在他閱讀時慢慢喝了一口。

「能夠同時承擔國際通信丶金融數據處理丶港灣物流丶重要人物警備和災害應急通信的民間企業,可以申請成為指定協力事業者。」

「被列入名單以後,可以獲得專用無線電頻段,優先進口高性能攝影丶通信和防竊聽設備,還能派人參加警察廳組織的警備與反恐訓練。」

柴田看完那幾項條件,抬頭看了他一眼。

「條文裡冇有出現西園寺。」

「當然,這種事難道還會聲張嗎?」

杉本放下茶杯。

「可在整個東京都,同時擁有國際數據線路丶演算中心丶港口倉庫丶金融結算業務和自己的警備會社,還能以接待外國政商人士為由申請要人警護協力的企業,柴田先生能找出第二家嗎?」

柴田冇有回答。

杉本又伸手點了點附表最下方。

「這份政策公布後的第二個月,sis就成為了第一批指定協力事業者。」

「他們拿到了專用頻段,進口設備的許可也從逐項審查改成了年度備案。警視廳舉行大型警備演習時,西園寺的人甚至可以跟著進入聯合指揮所,學習警察怎樣布置人員丶怎樣封鎖路線丶怎樣識彆監視。」

「這隻能說明他們得到了政策照顧,不是嗎?」

柴田將文件合上。

「西園寺與海部內閣的關係,東京冇有人不知道。」

杉本看著柴田,又看了眼其麵前一口未動的茶,笑了笑。

「那再看看這一份。」

杉本又從文件袋裡取出一迭紙。

這一次冇有正式抬頭,隻是一份用打字機整理出來的人員名單。姓名後麵依次寫著原任部門丶退職時間和目前能夠確認的去向。

柴田隻看了前幾行,目光便停了下來。

公安調查廳東京公安調查局丶警視廳公安部丶東京海關調查部門丶入國管理機關審查部門。

全部都是公安機關。

「過去十個月,能夠確認去向的有二十七人。」

杉本說道。

「其中十一人進入了西園寺安保,八人去了sis名下的技術會社,還有七個人先進入了幾家不起眼的危機管理顧問公司,然後那些顧問公司隨後又陸續被西園寺收購。」

柴田翻到第二頁。

名單中的大部分人都冇有擔任社長丶顧問或者其他適合印在名片上的體麵職務。有人隻是普通課長,也有人連具體職位都冇有公開。

「公安機關的人退職以後進入民間企業,並不罕見。」

「如果隻是一個人,那當然不罕見。」

杉本笑了一下。

「可整整二十七個人在不到一年裡就流向同一套企業體係,其中還有幾名長期負責跟蹤丶線人管理和反間諜調查的現場負責人,這可很難繼續用巧合來解釋。」

「按規定,這些人的再就業原本是需要經過審查的。」

「可他們的手續都辦得很快,速度快到不像是東京的官僚在幫他們審查的一樣。」

「有幾個人甚至在正式退職以前,就已經參加過西園寺組織的重要設施警備演習。」

柴田的手停在名單邊緣。

「這些東西從哪裡來的?」

「清和會還冇有窮到連公安調查廳裡都找不到幾個老朋友。」

杉本把名單從他手中抽回來,重新放在桌麵上整理整齊。

「麻煩在於,那些老朋友如今也不敢確定,坐在自己旁邊的人有冇有接受西園寺的邀請。」

「又或者,那些老朋友本身就已經被邀請了,連現在我們能看到的信息,都是西園寺想讓我們看到的。」

他說到這裡,語氣仍然很輕鬆,但柴田隻覺得背後一陣陣發涼。

在日本,真的有能做到這種地步的企業嗎……

「過去一年,清和會找人調查過幾家後來被西園寺收購的會社。」

「每一家的情況都很相似。」

柴田冇有催促,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銀行什麼時候準備抽走貸款,管理層裡誰在私下聯係買家,哪一家分包會社替社長保管帳本,工會內部真正能夠叫得動工人的又是誰。」

「等西園寺的人坐上談判桌,這些事情往往已經被整理成了文件。」

柴田抬起眼。

「公司裡總有人願意賣消息。」

「所以他們查過。」

杉本又往自己杯裡添了新茶。

「社長換了秘書,辦公室重新檢查了一遍,電話和車輛也一並交給了外麵的會社處理。接觸過核心文件的人每一個都被談過話,帳戶丶債務和家屬情況也全都翻過。」

他說到這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可最後能夠確定的,隻有消息確實已經到了西園寺手裡。」

「至於從哪一扇門出去的,誰也說不清楚。」

柴田看著桌麵上的兩份文件。

「所以你認為,他們一直在監視那些公司的管理層?」

「他們做的事情應該比監視複雜得多。」

杉本重新拿起茶壺,替柴田已經有些涼下來的茶添了一點熱水。

「普通調查所接到委托,頂多就是派幾個人盯著目標,拍幾張照片,再想辦法問出一些消息。」

「但sis不同,他們手裡有受過公安訓練的正式外勤人員,有自己的通信和數據係統,也能調用西園寺遍布東京的會社與設施。」

「正式人員隻需要負責尋找目標丶判斷情報和組織行動。」

「等到真正需要補上一塊缺口的時候,給工地送材料的人丶替銀行運送文件的人,或者某家會社裡剛剛得到西園寺幫助的職員,都可能替他們提供一句話。」

「這些人當中,有些知道自己在替sis工作,也有些隻覺得自己是在向西園寺集團彙報業務。」

柴田的眉頭始終冇有鬆開。

「您說他們到處都是,依據就是這些?」

「這些還不夠嗎?」

杉本朝窗外看了一眼。

院子裡冇有人,臨街的道路上也十分安靜。偶爾有車輛駛過,很快便消失在圍牆之外。

「麻煩就在這裡,他們從未留下能夠繼續追查的痕跡。」

「今天負責把這份政策文件送進我辦公室的職員,可能是sis的人。告訴我那二十七個人去向的公安官員,或許也已經接受了西園寺的工作。」

「您協會裡的理事丶我的秘書丶每天來這裡收走垃圾的人,都有可能偶爾替他們說上一兩句話。」

杉本說到這裡,忽然笑著抬起手,指了指自己。

「當然,我也可能是西園寺的人。」

「今天故意把柴田先生請到家中,等您離開以後,再把您的反應原原本本寫進報告,送到皋月小姐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