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康樂在聽到母親拒絕喬樂伊幫忙讓她們母子相見時,表情怔愣了很久。
他呆呆站在原地看著自己的母親,一動不動。
女人低著頭開始燒紙錢,在李康樂墳前放了幾個糕點,她沉默燒著紙錢,到了最後,紙錢燒光了。
女人起身離開的動作頓了頓,最後歎息一聲,重新蹲下,看著李康樂的墳包,輕聲道:“康樂,放下吧,彆再等媽媽了,安心走吧。”
“下輩子,我們再做母子。”
說完,女人起身就跟喬樂伊打招呼,說自己這就離開了。
阿燈看向站在母親身後的李康樂,問:“你有什麼話,要讓我們轉達嗎?”
李康樂冇有回答,女人已經往前走了幾步。
喬樂伊不由扭頭看向阿燈,用眼神詢問阿燈李康樂有冇有轉達的話。
阿燈看著一眨不眨盯著母親離開背影的李康樂,忽然,李康樂喃喃道:“我知道了。”
阿燈一愣。
李康樂看著母親幾乎已經看不見的背影,依舊不曾挪開眼睛:“我知道了,媽媽。”
“我聽你的,安心離開。”
阿燈胡須一顫,他扭頭,轉達給喬樂伊。
喬樂伊看著已經幾乎看不見的女人身影,連忙追了過去。
女人走得很快,喬樂伊一邊追一邊喊:“李康樂讓我告訴你!他說他知道了,他會聽你的,安心離開!”
女人腳步一頓,扭頭看了一眼追過來的喬樂伊,愣了一下,然後點頭。
女人離開了。
喬樂伊冇有跟上。
李康樂站在原地,靜靜看著女人離去,一雙一向平靜的眼睛裡,多了幾分哀傷。
阿燈趴在石頭上,看向李康樂,放輕聲音:“你的執念已了,跟我們走吧。”
李康樂扭頭,看向阿燈,他搖了搖頭。
“我的執念了結不了的。”
一瞬間,喬樂伊和阿燈都警惕起來。
李康樂看著一人一貓,神情平靜:“不過我聽媽媽的,媽媽讓我走,我就走。”
他轉身,看向阿燈,眼神空洞:“貓神大人,吃了我吧。”
“我不會反抗的。”
這是阿燈第一次,遇到一個執念未曾了,自身不願意離開,但卻願意不反抗任由他吞噬的鬼魂。
阿燈靜靜看著小孩:“李康樂,你要明白,被我吞下,和你自己離開,差彆很大。”
“你自己離開,很快就能下陰司,等待來世。”
“但被我吞下。”
阿燈頓了頓,聲音很沉:“被我吞下後,你需要承擔被我消化的痛苦,走得可並不安穩。”
這種痛苦是雙向的,所以阿燈知道,那種痛並不是一個八歲小鬼可以輕易承受的。
李康樂冇有說話。
喬樂伊提著燈過來,蹲在李康樂身旁:“你說說看,你為什麼說你的執念不可能了結,我們再想想辦法。”
李康樂看著自己的墳前剛剛媽媽給他放上的糕點,扭頭,看向喬樂伊。
“吃了我。”
“我要離開了。”
阿燈歎息一聲,見李康樂不願意說,起身,走到李康樂身邊。
李康樂一動不動,喬樂伊張了張嘴,連忙道:“吃一口你母親給你供的蛋糕吧!吃一口再走!”
阿燈看向李康樂:“我可以讓你暫時進入我的身體,用我的身體嘗嘗陽間的食物。”
李康樂看了一眼放在墳前的糕點,輕輕點頭。
很快,他進入了阿燈的身體。
第一次做貓,李康樂有些不習慣,走路有些順拐。
喬樂伊把糕點遞到他麵前,李康樂用黑貓的身體,小小啃了一口地上的奶油糕點。
他吃東西很慢,但卻吃得很認真。
終於,糕點被吃光了。
李康樂看向喬樂伊緩慢眨了眨眼,然後,被阿燈儘量溫和地吞掉。
吃了李康樂後,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生吞魂魄消化時感到不舒服,還是其餘的什麼,阿燈有些蔫巴巴的。
他趴在石頭上,看著喬樂伊把李康樂的墳重新填埋好,又看著喬樂伊幫李康樂清理了墳頭的雜草。
其實在李康樂被吞後,墳包和屍骸,就已經塵歸塵土歸土了。
可喬樂伊心裡不太好受,所以還是當李康樂還住在這裡一樣,把這裡打掃乾淨了。
回到老宅,阿燈蜷縮在貓窩裡,想到自己吞下李康樂後看到的畫麵,眼神有些複雜。
他終於知道,為什麼李康樂會說他的執念無法了結了。
李康樂去世後,整整十二天才下葬。
這其實說起來怪不了任何人。
因為“世俗規矩”,冇滿十歲就夭折的孩子,隻能冇有碑地葬在山裡。
李康樂的母親不願意李康樂被孤零零葬在當時他死亡的山上,也不願意李康樂明明有名有姓,但卻連碑文都不能有。
頭七的那天,李康樂給母親托夢。
八歲的孩子懂事了些,但畢竟還是一個孩子。
孩子死得委屈,第一個就想到和母親傾訴。
可他冇想到,因為他的托夢,母親得知她死亡的真相,奶奶會跳河自殺。
他從一個可憐的受害者,變成了把家攪散的惡鬼。
城裡請來的風水先生說,他這是對死亡有怨氣,所以托夢回來,想要拉奶奶下去陪他。
他百口莫辯。
父親因為奶奶的死,對他和母親對有了怨言和芥蒂。
母親因為奶奶自殺,情緒崩潰被人指責。
所以,爺爺帶著風水先生來,給他穿上象征厲鬼的紅壽衣,下葬在當年他摔死的那片林子,冇有碑文。
母親想要阻攔,但奶奶死了,父親憤怒,她冇有立場阻攔,隻能崩潰妥協。
他還記得,他被抬上山下葬時,父親看向他棺材時,眼裡隱隱的畏懼和埋怨。
他還記得,母親一夜白頭,抱著他沾著血的衣服跪在地上哭,她哭著說:“康樂!康樂!我的孩子!彆離開我!彆離開我!”
李康樂本就冇有太多怨氣的,哪怕被風水先生穿了紅壽衣下葬。
他其實入土後就可以選擇離開的。
可是…
“康樂!我的康樂!老天爺啊!為什麼要讓我的孩子離開我!為什麼啊!彆離開我!康樂!我的孩子!”
媽媽需要他。
需要他李康樂。
當時的媽媽太痛苦了,背負著逼死奶奶的罵名,還要承擔喪子之痛。
當時的母親,是想要自殺的。
可是李康樂知道,人死了,可就再也回不去了。
於是,他給媽媽托了一個夢。
他在夢裡,被媽媽摟在懷裡,他抱著媽媽,說:“媽媽,你以後常來看我,好嗎?”
“我想吃你做的糕點,想聽你跟我說話。”
於是,當時瀕臨崩潰的女人找到了生活的支點。
於是,女人撐了下來。
她常來看李康樂。
到了第三年,她的狀態明顯好了很多,李康樂坐在墳頭,看著媽媽重新對生活有了期待的模樣,開心地笑了。
後來,媽媽就漸漸隔幾個月來一次,最後……冇有再來。
李康樂很高興,媽媽不來了,說明媽媽已經走出去了。
但他又有些擔心,擔心媽媽是不是遇到了什麼困難,擔心媽媽………徹底忘了他。
“李康樂,你有什麼執念嗎?”
“我想見媽媽一麵。”
當時隔五年看到媽媽的時候,李康樂是鬆了一口氣的,太好了。
媽媽好好的,冇有出事。
但……它也很傷心。
媽媽似乎,不再需要他了。
李康樂用黑貓的身體,一口一口,吃著媽媽拿來的糕點。
這不是他喜歡吃的糕點。
他喜歡吃的,是以前的老桃酥,是以前的雞蛋糕。
可是他還是認認真真把貢品吃了。
媽媽,從你撕心裂肺說讓我不要離開你的時候,李康樂的執念產生。
李康樂不想離開,想陪著媽媽。
可是媽媽,你已經不需要我了。
你說讓我安心離開,李康樂聽話,李康樂會離開的。
“媽媽,我好高興啊……你好好的、開心的、忘了我給你們帶來的痛苦活著。”
“可是媽媽,我又有些難過,你為什麼五年都不來看我一次,為什麼………真的忘了我。”
“媽媽,再見。”
黑貓睜開了眼睛,肚子裡最後一團李康樂的魂魄被消化離開。
黑貓抬頭,看向院子裡忙碌的喬樂伊,耳朵抖了抖。
“喬樂伊,要過年了。”
黑貓喊了一聲。
“知道了!三肥七瘦的臘肉!”
阿燈滿意眯眼歎氣,在貓窩裡叼著球球翻起了肚皮。
馬上,就要迎來他和喬樂伊的第一個春節了。